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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四十章 平静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8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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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那时候我疯狂,而今天我变得明智了。啊,仅能看到瞬间之内的事物的哲学家,你的目光多么短浅!你的眼睛不可能观察那些热情的隐蔽的变化。

W.歌德

这次谈话被一次审讯打断,接着是跟负责辩护的律师进行一次商谈。这些时刻在漫不经心的和充满温柔梦想的生活中,是仅有的绝对不愉快的时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于连对法官和律师这么说。“我很抱歉,先生们,”他面带笑容地补充说;“但是这样一来你们的工作要简单得多了。”

“总之,”于连终于摆脱了这两个人以后,对自己说,“我一定是很勇敢,显然比这两个人勇敢。他们把跟不幸的结局进行的较量看成是灾祸中的最大灾祸,看成是恐怖之王,而这次较量,我要到当天才会认真地去关心它。

“这是因为我经受过一次更大的不幸,”于连跟自己探讨哲理,继续说下去。“我第二次到斯特拉斯堡旅行期间,当我想到自己被玛蒂尔德抛弃的时候,我感到的痛苦要强烈得多……真难以设想,我曾经怀着那么大的热情希望得到的这种完全的亲密关系,今天却使我无动于衷!……事实上,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比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来分担我的寂寞的时候,要感到幸福……”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拘泥形式的人,相信他疯了,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心把手枪放到他的手里的。一天,他大着胆子暗示于连,这个说法不论是真还是假,可以成为一条极好的辩护理由。但是被告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情绪激动、盛气凌人的人。

“以您的生命保证,先生,”于连大发雷霆地嚷道,“记住,再也不要提这个可恶的谎话。”小心谨慎的律师有一刹那担心自己会给他杀死。

律师在准备辩护词,因为关键时刻迅速地逼近。贝藏松和全省的人光在谈论这桩著名的案件。于连完全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曾经要求不要把这一类的事告诉他。

那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曾经打算把外面的一些传闻告诉他,照他们看,这些传闻给人带来不少希望,但是他们刚一开口,于连就打断了他们的话。

“让我过我理想的生活吧。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不愉快的事,你们的那些多少有点损伤我的自尊心的、现实生活中的情况,会把我从天上摔下来。一个人应该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死;我呢,只希望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考虑死。别人与我何干?我跟别人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要一下子结束了。求求你们,不要跟我谈这些人;光是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够我受的了。”

“总之,”他对自己说,“我的命运看来是:在梦想中死去。像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可以肯定用不了半个月就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还想装腔作势,应该承认,那未免太傻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直到我看见生活的尽头离着我这么近的时候,我才学会了怎样享受生活。”

他在主塔楼高处,狭窄的平台上散步,度过最后的这些日子。他一边散步,一边抽着玛蒂尔德派专人赶到荷兰去买回来的上等雪茄烟,根本没有料到,每天城里所有的望远镜都在等候着他的出现。他的思想飞到了维尔吉。他从来没有跟富凯提起德·雷纳尔夫人,但是他的这位朋友有两三次告诉他,她的身体在迅速康复,这句话在他心里引起强烈的反响。

于连整个心灵几乎总是逗留在幻想的世界里,而玛蒂尔德呢,她照一颗贵族的心所应当的那样忙于现实中的事,她能够把德·费尔瓦克夫人和德·弗里莱尔先生之间的直接通信关系促进到如此亲密的程度,主教职位这四个伟大的字已经提了出来。

掌握圣职任免权的那位可敬的高级神职人员,在他侄女的一封信上作为附注添了一笔:“这个可怜的索雷尔仅仅是一个冒失鬼,我希望能够把他还给我们。”

看见这几行字,德·弗里莱尔先生几乎高兴得发了疯。他不怀疑自己能够救出于连。

“都是这雅各宾党人的法律,规定要有一份长长的陪审官的名单,真正的目的仅仅是使出身好的人丧失他们的势力,”在抽签决定这次庭期的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尔德说,“否则,我可以完全左右判决。本堂神父N…就是我让人宣告他无罪的。”

第二天,从抽签箱里抽出来的那些人名中,德·弗里莱尔先生高兴地发现有五个贝藏松的圣会分子,而且在非本城的那些人士中,有瓦尔诺先生、德·穆瓦罗先生和德·肖兰先生的名字。“我首先可以保证这八位陪审官,”他对玛蒂尔德说。“头五位是机器。瓦尔诺是我的代理人,穆瓦罗能有今天的一切,全靠了我,德·肖兰是一个什么都害怕的蠢货。”

报纸把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雷纳尔夫人也想到贝藏松去,使她丈夫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德·雷纳尔先生能够得到她答应的,仅仅是她决不离开她的床,以便避免被传讯出庭作证的不愉快。

“您了解我的处境,”维里埃尔的前任市长说,“我现在成了他们所谓的变节的自由党人;毫无疑问,瓦尔诺这个坏蛋和德·弗里莱尔先生很容易让检察长和法官们干出可能使我感到不快的事。”

德·雷纳尔夫人毫不困难地就对她丈夫的命令作出了让步。“如果我在法庭露面,”她对自己说,“给人的印象就好像我要求报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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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对她的律师和她的丈夫作出种种谨慎的诺言,刚到贝藏松,她就立刻亲笔写信给每一位陪审官:

“审判的那一天,先生,我决不会露面,因为我露面可能对索雷尔先生带来不利的影响。我在世界上只盼望一件事,而且满腔热情地盼望着,那就是他能够得救。请您相信,一个无辜的人由于我的缘故而被判处死刑,这个可怕的想法会使我的余生过得郁郁寡欢,毫无疑问,还会缩短我的寿命。我还活着,你们怎么能判处他死刑呢?不,可以肯定,社会没有权利夺走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像于连·索雷尔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维里埃尔,人人都知道他有过精神失常的时刻。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些有权有势的敌人;但是,即使是他的那些敌人(而且他有多少敌人啊!),又有哪一个对他的惊人的才华和渊博的学问抱怀疑态度呢?先生,您将审判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全都知道他虔诚、明智、勤勉;但是每年他的忧郁症都要发作两三次,甚至精神失常。全维里埃尔城的人,我们去度过气候宜人的季节的维尔吉的所有邻居,我的全家,甚至专区区长先生,都可以证明他的堪为楷模的虔诚态度;他能够背出整本《圣经》。一个不信宗教的人会一连多少年发奋学习圣书吗?我的儿子们将有幸向您呈递这封信,他们都还是孩子。请您屈尊问问他们,先生,他们会把与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关的详细情况告诉您,为了能使您相信对他判刑是极其惨无人道的,所有这些详细情况也许还是需要的。您非但不是替我报仇,反而会置我于死地。

“他的敌人们能拿什么来反对这个事实呢?我的孩子们曾经亲眼见到他们的家庭教师的那种精神错乱的时刻,我受的伤就是那精神错乱的时刻造成的结果,它的危险是那么小,还不满两个月我已经可以乘驿车从维里埃尔到贝藏松来了。如果我知道,先生,您对救一个犯的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人,使他不受法律的惨无人道的对待,还有极小的一点犹豫,我将离开我的丈夫命令我躺卧的病床,来跪倒在您的面前。

“请您宣布,先生,预谋是不确实的,那样您以后就不会责备自己应该对一个无辜者的流血负责,”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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