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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九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2018年06月28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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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他又抓住她的手,这次,她的手变得温暖而放松,但仍旧湿湿的,沁着柔软的汗珠。他们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他在伺机进行下一步,而她在等待着,不知他会从何处开始。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房间里变得越来越黑。突然,他松开她的手,一跃而起:用舌头舔湿了中指的指肚,轻轻碰了一下她那毫无防备的乳头,而她感觉到致命一击,仿佛他触到了她的一根活神经。她庆幸自己处于黑暗之中,不会让他看见她那使得全身震颤直至发根的滚烫羞红。“别紧张。”他对她说,语气极为温和,“别忘了,我是见过它们的。”他感觉到她笑了,黑暗中,她的声音甜美而鲜嫩。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而且我的气现在还没消呢。”

这时,他知道自己已经绕过了美好希望的海角[15]。他再次拿起她修长而绵软的手,用一个个孤零零的轻吻覆盖了它,从棱角分明的手背,到纤长灵敏的手指、透明的指甲,再到那沁着香汗的手掌上象征命运的掌纹。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如何到了他的胸膛,碰到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说:“这是圣衣。”她抚摸着他胸口的软毛,又用五根手指抓住这片草丛,仿佛要把它们连根拔起。“再使点儿劲。”他说。她试着加了些力气,直到她确信不至于把他弄疼的程度。之后,竟然是她的手在寻找他那消失在黑暗中的手。但他没有与她十指相扣,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一种无形、却又恰到好处的力量,引领她的手沿着他的身体游走,直到她感觉到一头赤身猛兽的炽热气息,没有固定的形状,却热切而高昂。与他的想象相反,甚至也与她自己的想象相反,她的手并没有撤回去,也没有停在他把它放下的地方。她将自己全身心地托付给了至圣童贞马利亚。她咬着牙,生怕会因这疯狂的举动而笑出声来:她开始通过触摸来认识那个昂首挺立的对手,认识它的体积,它那长茎的力量,它两翼的延伸,既对它的坚决感到害怕,又对它的孤独感到同情。她带着细致入微的好奇,一点一点地将它据为己有,若非丈夫是个富有经验的人,准会把她的举动错会成挑逗。他求助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抵抗着这番致命探究带来的眩晕,直到她以孩子般的随性放开了它,就像把它丢进垃圾堆似的。

[15] 即“好望角”的典故,绕过此海角就意味着好运来临。

“我从来就搞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如同上课一般认真地向她解释起来,一边讲一边带着她的手移过他所提到的各个部位,而她则像个模范学生一样,顺从地跟随着他。在一个恰当的时刻,他建议把灯点亮,让一切更清楚些。他正要去点,她却拦住了他的手臂,说:“我用手看得更清楚。”事实上,她也想把灯点亮,但她想自己点,而不是被别人命令。最后,她得偿所愿。他在突然出现的光亮中看见了她,胎儿似的蜷缩着,包裹在被单里。但他发现她丝毫没有忸怩作态,而是再一次抓住那只让她充满好奇的野兽,把它扭向右又扭向左,带着一种似乎已经超越了科学范畴的兴趣观察它,最后得出结论:“它多丑啊,比女人的更难看。”他表示赞同,并指出它的几种比丑陋更严重的弊端。他说:“它就像人的长子,你工作一辈子都是为了它,为它牺牲了一切,可到头来,它还是只做它想做的事。”她继续探索着,不时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那又是干什么用的。当她认为已经了解得足够清楚了,就用双手掂了掂它,最终证实,即便是从分量上看,也颇不值得为它费心。她带着轻蔑的表情放开手,让它滑了下去。

“而且,我觉得它有很多东西是多余的。”

他大吃一惊。他毕业论文最初的想法正是这个:简化人类器官的好处。他认为人类的器官体系已经过时,很多功能是无用或者重复的,对于曾经的时代来说必不可少,但对我们的时代却并非如此。的确,可以更简单些,从而也就少一些脆弱。他总结道:“当然,这是上帝才能做的事,但不管怎样,在理论上明确下来也是好的。”她被逗笑了,笑得那么自然,他趁机抱住她,第一次吻在了她的唇上。她回应了他,他一边继续轻吻她的脸颊、鼻子、眼皮,一边把手滑到被单下面,抚摸起她那毛发平直的圆润阴阜来:一个日本女人那样的阴阜。她没有把他的手推开,但她自己的手也处在警惕之中,以防他再前进一步。

“我们不要再上医学课啦。”她说。

“不,”他说,“这将是爱之课。”

他掀掉她身上的被单,而她不仅没有反对,还快速而使劲地用双脚把它踢得离床远远的。她的身体凹凸有致,富有弹性,比穿着衣服时要真实得多,并且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山间野兽似的味道,让她能在全世界的女人中被分辨出来。她全然暴露在灯光之下,无处藏身,一股热血涌上她的脸颊。她唯一能想到的掩饰羞怯的办法,就是搂住丈夫的脖子,深深地、用力地吻他,直到两人把所有可供呼吸的空气都耗尽在亲吻之中。

他心里明白,自己并不爱她。同她结婚是因为喜欢她的高傲,她的严肃,她的力量,也因为自己的一点儿虚荣心,但当她第一次吻他时,他确定,没有什么障碍能阻止他们建立一份完美的爱情。在那第一个晚上,他们什么都聊了,一直聊到天亮,就是没有谈到爱情,以后也永远不会谈到它。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两个人谁都没有做错。

天亮时,他们睡着了,她还是个处女,但很快就会不是了。果然,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在加勒比海的满天繁星下,他教她跳了维也纳华尔兹,并在她之后去了盥洗室,等他回到舱室时,发现她正光着身子在床上等他。这次是她采取了主动,毫不畏惧,毫无痛苦,怀着在公海中冒险的喜悦把自己交给了他,除了床单上那朵贞洁的玫瑰,没有其他任何血腥仪式的痕迹。两个人都做得很好,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奇迹。在余下的旅途中,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继续这样做着,而且一次比一次好。到拉罗切利时,两人已经默契得像相识已久的恋人了。

他们在欧洲待了很久,以巴黎为大本营,不时到邻近的国家去短期旅行。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做·爱,冬季的每个星期日甚至还不止做一次,在床上一直嬉闹到午饭时间。他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而且训练有素,她则天生不容许别人占据优势,因此两人在床上不得不平分主导权。三个月火热的恩爱生活过后,他意识到两人中有一个无法生育,于是,他们在他实习过的萨伯特医院接受了严格的检查。那是一次艰苦却徒劳无功的努力。然而,就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没有借助任何科学手段,奇迹发生了。回家时,费尔明娜·达萨已经怀孕六个月,她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两人期待已久的儿子在水瓶座的月份顺利降生,取了死于霍乱的祖父的名字,以示纪念。

说不清究竟是欧洲之行改变了他们,还是爱情改变了他们,因为这两者是同时发生的。它们都起了作用,更深一层说,改变的不仅是他们两人,也是所有人,就像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那个不幸的星期日,他们回来两周后,看见他们望完弥撒从教堂中走出来时所察觉到的那样。他们带着一种新的生活观念回来了,满载着世界的新鲜事物,准备以此引领大众。他带回了文学、音乐,尤其是他所学专业的最新发展。为了不和现实脱节,他从巴黎订了一份《费加罗报》,为了不和诗歌脱节,他又订了一份《两世界杂志》。此外,他还和自己在法国的书商约定好,把读者最多的那些作家的作品寄给他,比如阿纳托尔·法朗士和彼埃尔·洛蒂,再把他最喜欢的作家的作品也寄给他,比如雷米·德古尔蒙和保罗·布尔热,但绝不要寄埃米尔·左拉的作品,因为他觉得尽管左拉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勇敢地伸张正义,但他的作品让人无法忍受。那位书商还承诺把黎科迪出版社目录中最吸引人的乐谱篇章一并寄来,特别是室内音乐,如此,他便能保持父亲所赢得的本城音乐会第一倡导者的好名声了。

一向反对追求时尚的费尔明娜·达萨,这次带回了六箱不同时代的衣服,因为那些名牌服装没能让她动心。她曾在严冬去往杜伊勒里宫参加那位锋芒逼人的高级定制服装界霸主沃斯的服装展,唯一的收获就是让她在床上躺了五天的支气管炎。她觉得相比之下拉费里耶尔的服装倒没那么浮华和张扬,但她还是做出英明的决定,到二手商店去将自己喜欢的东西洗劫一空,尽管丈夫惊恐地发誓说那些都是死人的衣服。同样,她还带回了很多没有牌子的意大利鞋,比起名声在外而又稀奇古怪的费利牌鞋,她更喜欢自己买的这些。她还从杜布伊那里买回一把阳伞,红得像地狱之火,为我们那些总爱大惊小怪的社会新闻记者提供了很多写作素材。她只买了一顶瑞邦夫人设计的帽子,却装了满满一箱的人造樱桃枝,能找到的各式毡花束,一把把鸵鸟羽毛、孔雀毛、亚洲公鸡的尾羽,整只的雉鸡、蜂鸟,以及各式各样外国鸟的标本,有正在飞翔的,正在啼鸣的,还有奄奄一息的:所有这些在过去的二十个寒暑里都发挥了用途,让同一顶帽子变换出各种风貌。她还带回一套来自世界各国的扇子,每把都各有特色,适用于不同场合。此外还有一瓶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香水,那是在春风席卷着灰烬将法国慈善集会夷为平地之前[16],从集会上的众多香水中挑选出来的,但她只用过一次,因为换成这种香味后她都认不出自己了。她还带回一个化妆盒,这是诱·惑品市场的最新玩意儿,她是第一个带化妆盒去参加节日聚会的女人,当时,仅仅在公众场合补妆都被视作不正经的表现。

[16] 1897年,法国慈善集会毁于一场大火。

此外,两人还带回了三段不可磨灭的记忆:《霍夫曼的故事》那盛况空前的首演;圣马可广场对面那场几乎烧毁了威尼斯所有贡多拉的触目惊心的大火,他们透过酒店的窗子痛心地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还有一月份的第一场雪时,他们匆匆邂逅奥斯卡·王尔德的情景。但在这些以及其他许多回忆之间,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还保留着一段他一直遗憾没能与妻子共享的回忆。那是他独自在巴黎上学期间一段关于维克多·雨果的记忆。在我们这里,雨果除了他的作品之外,还享有一份感人的声誉,据说他曾经说——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听他说过——哥伦比亚的宪法不是给人制定的,而是给天使制定的。从那时起,人们就对他有了一种特别的崇拜。去法国旅行的同胞很多,其中大部分都热切地盼望能够见到他。曾经有六名学生,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就是其中之一,有段时间总是守候在埃洛大街他的住所前,以及听说他必去的几家咖啡馆里,但他从未出现过。最后,他们写信向他申请一次私人会见的机会,署名为里奥·内格罗宪法[17]的天使们,也没有收到回音。但有一天,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偶然从卢森堡花园经过,竟看见雨果从参议院走出来,被一个年轻女人搀扶着。他看上去十分苍老,举步维艰,胡子和头发都不像画像上那样光亮,身上的衣服也好像属于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人。胡维纳尔·乌尔比诺不想用一个不合时宜的问候毁掉这段回忆:就这样近乎虚幻地看上一眼,已足够令他终身难忘。等他结婚后重返巴黎,有条件更为正式地见上一面的时候,维克多·雨果却已经辞世了。

[17] 里奥·内格罗宪法,哥伦比亚于1863至1885年期间施行的宪法。

作为安慰,胡维纳尔和费尔明娜拥有这样一段共同回忆。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一群人冒着暴风雪站在卡布奇诺街上的一家小书店门前,引起了他们俩的好奇。原来,奥斯卡·王尔德在书店里。终于,他从里面走出来,果然气宇不凡,但也许他自己过分意识到了这一点。人群将他团团围住,请他在书上签名。乌尔比诺医生停下来只是想看看,可他冲动的妻子却要穿过大街去,由于没有带书,她想请求王尔德把名字签在她唯一觉得合适的地方:那副美丽的羚羊皮手套上,手套修长、光滑、柔软,与新婚的她的皮肤同样颜色。她确信,一个像他那样高雅的男人定会欣赏她的举动。但丈夫坚决反对,而当她无视劝阻硬是要去时,他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

“如果你穿过这条街,”他对她说,“等你回来,就会看见我已经死在这里了。”

这是她本性使然。结婚不到一年,她便到处游逛,就像小时候走在圣胡安·德拉希耶纳加那片死亡之地上一样自如,仿佛这是她天生的本事。她和陌生人打起交道来得心应手,令她的丈夫困惑不已。而且,她有一种神秘的才能,可以和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靠卡斯蒂利亚语进行交流。“语言嘛,如果你是想卖东西,当然得要懂的。”她常常略带嘲笑地说,“但如果是想买东西,那不管怎样,别人总有法儿听得明白。”很难想象有人能像她那样,那么快,那么兴高采烈地适应了巴黎的日常生活。尽管巴黎阴雨连绵,她还是学会了去爱记忆中的它。然而,当她带着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无数经历,带着旅途的疲惫,昏昏欲睡地回到家时,港口的人们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对欧洲的种种神奇之处有何感受,而她用一句四个字的加勒比俚语就概括了这许多个月的幸福生活:

“浮华而已。”

 

共 5 条评论

  1. 匿名说道:

    关于爱爱的描写也太细节了吧,写的还挺美妙的哈哈

  2. 匿名说道:

    ‘爱情’,在性面前,终会水落石出

  3. 匿名说道:

    我也爱上了女主,如何是好?

  4. 匿名说道:

    对爱情始终有着一种困惑……

  5. 匿名说道:

    对于喜欢上了女主,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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