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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四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2018年06月28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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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座地狱,因为最初的疯狂刚一得到满足,两人就都意识到了危险,乌尔比诺医生永远也无法下定决心去面对丑闻。在狂热的胡言乱语中,他什么都可以许诺,但过后,所有的事情又都搁置再说了。另一方面,随着想跟她在一起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因此他们的会面一次比一次仓促,一次比一次艰难。他无法去思考别的事情,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等着下午来临,忘记了其他责任,忘记了除她以外的一切。可是,每当车子距离马拉·克利安萨沼泽区越来越近,他又祈求上帝在最后一刻出点什么岔子,好迫使他过门而不入。他始终怀着这种痛苦的心情赴约,有几次,他从街角就看见头发像棉花一般厚软的受人尊敬的林奇先生正在露台上看书,而他的女儿正在客厅里用歌声向邻家的孩子宣讲福音,他甚至庆幸起来。那时,他便会幸福地往家走,不必继续挑战命运,但过后他又会发狂,渴望每一天的每时每刻都能变成下午五点钟。

所以,当车子停在门口变得过于惹人注目时,他们的爱就难以为继了,到第三个月的末尾,整件事甚至只能用荒唐来形容了。每次,两人都来不及寒暄,林奇小姐一看见自己的情人慌忙赶来,便迅速钻进卧室。在等他的日子里,她会事先做好准备,穿一条宽大的裙子——一条带荷叶边的精美牙买加裙,荷叶边上还印着红色的花朵——里面不穿内衣,什么都不穿,因为她相信行事便捷能帮助他克服恐惧心理。可她为使他幸福所做的一切却被他白白浪费了。他气喘吁吁地跟着她走向卧室,大汗淋漓,一进屋就惊天动地地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丢到地上,手杖、医药箱,以及巴拿马草帽,然后便惊慌失措地做起爱来,裤子只褪到膝盖处,而为了避免麻烦,连外衣的扣子都没有解,怀表链放到了背心里,鞋也还穿着,什么都穿着,心里时刻惦记的不是如何尽兴,而是尽早离开。她才刚刚进入孤独的隧道,便落得个被迫节食禁欲的境地,因为他已经开始重新系上扣子,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就好像刚刚在生死线上做了一场绝世之爱,而其实他不过是完成了爱情中生理的那部分仪式罢了。但他很会把握节奏:刚好是一次常规治疗中静脉注射的时间。然后,他便回家去,为自己的软弱羞愧万分,恨不得死去,他诅咒自己缺乏勇气,不敢请求费尔明娜·达萨脱下他的裤子,把他的屁股放到炭火上去灼烧。他没吃晚饭,念祈祷也心不在焉,上床后,装作继续在读午休时读的书,而此时,他的妻子仍在房子里忙来忙去,要在睡觉前把一切料理妥当。他看着书,渐渐瞌睡起来,然后就一点点陷入林奇小姐那无法回避的湿热丛林,沉溺于她躺卧的那片林中空地的蒸汽,堕入他的死亡之床。此时,他什么也无法想,只想着明天下午五点差五分时,她将在床上等他,那条疯狂的牙买加裙下面一丝不挂,只露出她深色树丛中的那片高地:地狱之圈。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他了解这些症状。他在书上读到过,也在现实中从上了年纪的患者口中听说过,那些人先前都没有什么严重疾病,但突然就觉得出现了种种不适,描述的竟然和医书上写的如出一辙,而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他们的幻觉罢了。在萨伯特医院教授儿童临床医学的老师曾建议他专攻儿科,因为这是最诚实的专业:小孩子们只有在真生病时才生病,和医生交流时也不会说套话,只讲具体的症状,没有半点虚假。成人则正好相反,到了一定年龄,要么是只有症状而没有真生病,要么更糟:病得很重,症状却像其他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病。他通常都用缓和性的药剂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把问题交给时间,让他们在暮年的一团乱麻中与自己的小毛病长期共处,最终学会熟视无睹。但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没有想到,像他这个年纪的医生,自认为什么都见过了,竟然不能克服明明没病却觉得有病的焦虑。或者更糟:也许是真的有病,却仅仅凭着科学的偏见,不相信自己有病。四十岁时,他曾在课堂上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我生活中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懂我的人。”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已迷失在林奇小姐的迷宫中时,便不能再把这话当作一句玩笑了。

他那些上了年纪的病人所有真实或假想的病症,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肝脏的形状,无须触摸就能说出它的大小。他感到自己的肾脏发出像熟睡的猫一样的哼叫;感到胆囊在闪闪发光;感到血液在动脉里嗡嗡作响。有时,他像一条喘不上来气的鱼一样醒来,觉得心脏里积满了水。他觉得心脏瞬间乱了步伐,觉得它的脉动延迟了一下,就像当初在学校里参加军训时那样,继而一次又一次地延迟。最后,他又觉得它恢复了正常,因为上帝是伟大的。但他没有求助于曾开给病人的那些分散注意力的药物,而是被恐惧折磨得晕头转向。的确,五十八岁时,他生活中唯一需要的,依然是一个懂他的人。为此,他求助于费尔明娜·达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在她这里,他刚刚让自己的良心得到了平静。

这件事发生在她打断他下午的阅读,要求他看着她的脸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的地狱之圈已经败露。可他不明白她是怎么发现的,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费尔明娜·达萨仅凭嗅觉就发现了真相。但不管怎样,从很久以前开始,这里就不是一座善于保守秘密的城市。第一批家用电话刚装上不久,几对看上去关系稳定的夫妻就因为匿名电话里的流言蜚语离了婚。很多因此而害怕的家庭暂停了电话服务,或者好几年都一直拒绝安装。乌尔比诺医生知道他的妻子自尊心很强,绝不会允许一通匿名电话就破坏掉自己的信心,这种事连想都别想,而他也无法想象有谁会大胆到用真名向她通报实情。然而,他害怕那种旧式的诡计:一张从门下塞进来、不知出自谁手的纸条,效果反倒可能立竿见影,不仅因为这么做让发信人和收信人都隐匿了姓名,而且因为这一伎俩古老而神秘,难免使人把它同全能上帝的安排联系在一起。

忌妒从不认识他的家门:三十多年平静的夫妻生活中,乌尔比诺医生曾多次在公众面前夸耀,他就像瑞典火柴,只能在自己的盒子上擦燃。这话原本也的确是真的。然而,他从没想过,一个像妻子这样高傲、这样自尊、这样倔强的女人,面对丈夫已被证实的不忠,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因此,他在如她所要求的那样看着她的脸之后,除了再一次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的慌乱,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他继续假装陶醉于阿尔卡岛那一条条恬美蜿蜒的小河之间,暗自思考着对策。而费尔明娜·达萨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补完袜子,把东西乱七八糟地丢进针线盒,到厨房吩咐开晚饭,之后便回卧室去了。

于是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下定决心,下午五点不再去林奇小姐家。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誓言,那单独为她找所幽静房子,使他不必担惊受怕地与她相会的梦想,以及两人一起从容地享受幸福直到死亡的向往——所有这些他在爱的火焰中许下的诺言都永远地付之东流。林奇小姐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绿宝石发卡,车夫交给她时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捎任何口信,也没有字条。东西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外面包着一张药房的纸,就连车夫也以为那是应急药物。他后半生再没有见过她,甚至都没有偶遇过。只有上帝知道,这个英勇的决定给他带去了多少痛苦,而为了能在这场内心的灾难后继续活下去,他又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流下了多少苦涩的泪水。五点钟时,他没有和她在一起,而是在神甫面前深深地忏悔了自己的罪过。第二个星期日,他怀着破碎的内心领受了圣体,但灵魂终于得到了平静。

做出了断的当晚,他一面脱衣准备就寝,一面对费尔明娜·达萨反复唠叨着他清晨失眠的痛苦,一阵阵突然来袭的针扎似的疼痛,以及黄昏时想痛哭一场的渴望,至于秘密爱情带来的种种苦楚,他也把它们当作衰老的症状讲了出来。为了不至于死掉,并且为了不说出真相,他必须这样向人倾诉一番。终于,他在象征着爱的家庭仪式中祭献了这一股脑儿的苦水。她认真听着,没有看他,又是一言不发,一件一件地接过他脱下来的衣服。她闻着每件衣服,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然后随意揉成一团,扔进装脏衣服的藤条筐里。她没有发现那种味道,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明天又是新的考验。跪到卧室的小祭台前准备祈祷时,他伤心而又真诚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对种种苦痛的怨艾:“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她眼睛都不眨地回答了他。

“那样最好,”她说,“那样我们就都平静了。”

几年前,在一次病重的危急时刻,他也曾讲过自己可能会死的话,而她当时给出的也是同样残忍的回答。乌尔比诺医生将之归咎于女人天性中的冷酷无情,正因为如此,地球才依旧围绕着太阳转。当时他并不知道,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她的恐惧,她总是会抢先竖起一道愤怒的屏障。而那个时候,她所面临的正是她最恐惧的事情——永远地失去他。

这天晚上却相反,她全心全意地希望他死去,这种坚决让乌尔比诺医生吓了一跳。之后,他听到她在黑暗中缓缓抽泣,而且咬着枕头不让他听见。这让他不知所措,他知道,她不会由于身体或内心的任何痛苦而哭泣,只有在愤怒时才会这样,而如果这种愤怒在某种程度上源于她对自己过失的惧怕,就会哭得更凶,并且越哭越气,因为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会软弱得哭出来。他不敢安慰她,因为他明白这无异于安慰一只被长矛刺穿的母老虎,他甚至没有勇气告诉她,引起她哭泣的理由已经在那个下午消失了,已被彻底、永远地从他的记忆中根除了。

有几分钟,困意俘虏了他。当他醒来时,她已点亮她那盏微弱的床头灯,仍旧睁着眼,但没有哭。在他睡着的时候,她身上发生了一个决定性的改变:多年来积聚在年岁深处的沉渣,此刻因忌妒的搅动浮现出来,她刹那间苍老了。看着她那瞬间出现的皱纹、枯萎的双唇、灰白的头发,他不禁伤怀,冒着风险劝她睡觉:已经两点多了。她没有看他,但声音里也没有愤怒的痕迹,语气几乎是温和的。

“我有权知道她是谁。”她说。

于是,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感觉仿佛从身上卸下了全世界的重量,因为他相信她已经知道真相,不过是想确认一些细节。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所以他讲的时候,她又哭了起来,不是像起初那样低声抽泣,而是泪如泉涌,咸咸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在她的睡袍里翻滚沸腾,灼烧着她的生命:他竟没有像她提心吊胆地所期待的那样,做出个男人的样子,抵死否认,为自己所受的诽谤大发雷霆,咒骂这个婊子养的社会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名誉,即使面对自己不忠的毁灭性证据,仍能临危不乱。之后,当他告诉她已在下午见过忏悔神甫时,她简直怕自己会气瞎了双眼。从上学时起,她就认定教会里的人不具备上帝所启示的任何一种美德。这是他们和谐家庭中的一个本质分歧,两人一直都小心回避这一点,没有发生过什么碰撞。但丈夫竟然允许忏悔神甫掺和到这样一件不仅关乎他个人、也关系到她的隐私中来,实在是出了格。

“你还不如告诉一个在门廊里耍蛇的。”她说。

在她看来,一切全完了。她敢肯定,还没等丈夫做完忏悔,她的荣誉就已成为大街小巷的话题。这给她造成的屈辱感要比丈夫的不忠带来的羞愧、愤怒和不平更加难以忍受。而最糟的是,见鬼,竟然是跟一个黑女人。他纠正说:“是黑白混血的女人。”但此时,再精确的解释也是多余了:她已有了定论。

“一样是贱货!”她说,“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黑女人的气味。”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一。而星期五晚上七点钟,费尔明娜·达萨就登上了开往圣胡安·德拉希耶纳加的常规小船,随身只带了一只箱子,由教女陪伴。为避免旁人发问,也避免有人将来向丈夫问起她来,她在脸上蒙了黑纱。按照两人的约定,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没有出现在港口。此前,他们进行了一场历时三天、精疲力竭的谈话,最终决定让她到位于马利亚之花镇的伊尔德布兰达表姐的庄园去,以便在做出最后的决定前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不明就里的孩子们把这理解为一次推迟了多次的旅行,很久以来,他们也一直盼望能到那里去。乌尔比诺医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为的是让他那个不可信赖的小世界里没有人能做出居心叵测的推测。这一点他做得天衣无缝,所以,如果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没能找到费尔明娜·达萨消失后的一丁点儿踪迹,那是因为事实上根本就无迹可寻,而不是因为他缺乏调查的手段。丈夫毫不怀疑妻子一旦平息愤怒就会马上回家。但她走时却坚信自己的愤怒永远也不会平息。

然而,她很快就会明白,这个过火的决定与其说是怨恨的果实,不如说是思乡的结果。蜜月旅行之后,她曾多次返回欧洲,虽然每次都要在海上漂泊十天,却总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幸福。她见过世面,已经学会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和思考,可自从那次糟糕的气球之旅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圣胡安·德拉希耶纳加。回到伊尔德布兰达表姐居住的省份,对她来说即使太迟,也是一种补救。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倒并非因为婚姻的灾难。单是想到去重温少女情怀,也足以让她慰藉自己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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