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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往事 · 下

大仲马2015年06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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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儿,墙上映出火把的光,向导走过来了。基督山向他迎上去。

“跟我来,先生。”向导说,他不上楼梯,领着伯爵从一条地道走到另一间黑牢的门口。到了那儿,另一些纪念又冲到伯爵脑子里。他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长老画在墙上、用来计算时间的子午线,然后他又看到那可怜的长老死时所躺的那张破床。这些东西不但没有激起伯爵在他自己的牢里的那种悲哀,反而使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柔和的感激的心情,他的眼睛里禁不注流下泪来。

“疯长老就曾关在那儿的,先生,这是那年轻人进来的地方,”向导指着那仍未填塞的洞口。“根据那块石头的外表,”

他继续说,“一位有学问的专家考证出那两个犯人大概已经互相往来了十年。可怜的人!那十年时间一定很难过的。”

唐太斯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金路易,交给那个虽不认识他但却已两次对他表示同情的向导。向导接过来,心里以为那只几块银币,但火把的火使他看清了它们的真实价值。“先生,”他说,“您弄错啦,您给我的是金洋。”

“我知道。”

向导吃惊地望着伯爵。“先生,”他喊道,简直无法相信他的好运,“您的慷慨我无法理解!”

“噢,非常简单,我的好人,我也曾当过水手,你的故事在我听来比别人更感动。”

“那么,先生,既然您这样慷慨,我也应该送你一样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送给我,我的朋友?贝壳吗?麦杆纺织的东西吗?谢谢你!”

“不,先生。不是那些……是一样和这个故事有关的东西。”

“真的?”伯爵急切地问道,“是什么?”

“听我说,”向导说,“我想,‘在一个犯人住了十五年的牢房里,总是留有一些东西的。’所以我就开始敲墙壁。”

“呀!”基督山喊道,想起了长老藏东西的那两个地方。

“找了一些时候以后,我发觉床头和壁炉底下听来象是空的。”

“是的,”伯爵说,“是的。”

“我翻开石板,找到了——”

“一条绳梯和一些工具?”

“您怎么知道的?”向导惊奇地问道。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这样猜测,因为牢房里所发现的大多是那一类的东西。”

“是的,先生,是一条绳梯和一些工具。”

“你还留着吗?”

“不,先生,我把它卖给游客了,他们认为那是件很稀奇的东西,但我还留着一件东西。”

“是什么?”伯爵着急地问。

“象是一本书,写在布条子上的。”

“去把它拿来,我的好人,可能那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你放心好了。”

“我这就去拿,先生。”那向导出去了。

伯爵于是在那张死神使它变成了一座祭台的床前跪下来。“噢,我的再生之父呀!”他叹道,“您给了我自由、知识和财富,您,象天上的神一样,能分辨善恶……如果死人和那些活人之间还能互相沟通的话,如果人死后的灵魂还能重访我们曾经生活和受苦的地方——那么,高贵的心呀!崇高的灵魂呀!那么,我求求您,为着您给我的父爱,为着我对您的服从,赐我一些征兆,赐我一些启示吧!除去我心中剩余的怀疑吧,那种怀疑如果不变成满足,也会变成悔恨的。”

伯爵低下头,两手合在一起。

“拿来了,先生。”背后传来向导的声音。

基督山打了一个寒颤,站起身来。向导递给他一卷布片,那些布片是法利亚长老的知识宝藏,这是法利亚长老论建立意太利统一王国的那篇文章的原稿。伯爵急忙拿过来,他的眼光落到题铭上,他读道,“主说:‘你将拔掉龙的牙齿,将狮子踩在你的脚下。’”

“啊!”他喊道,“这就是回答。谢谢您,我的父亲,谢谢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夹着十张一千法郎钞票的小皮夹。“喏,”他说,“这个皮夹送给你。”

“送给我?”

“是的,但有一个条件:你得等我走了以后才能打开来看,”于是,把他刚才找到的那卷布条藏在怀里——在他看来,它比最值钱的珠宝还更珍贵——他跑出地道,跳上船,喊道:“回马赛!”然后,他回头用眼睛盯住那座阴森森的牢狱。“该死,”他喊道,“那些关我到那座痛苦的监狱里去的人!该死,那些忘记我曾在那里的人!”

当他经过迦太兰村的时候,伯爵把头埋在大衣里,轻声呼唤一个女人的名字。他两次消除了疑虑。他用一种温柔的几乎近于爱恋的声音所呼唤的那个名字,是海黛。

上岸以后,伯爵向坟地走去,他相信在那儿一定可以找到莫雷尔。十年以前,他也曾虔敬地去找一座坟墓,但他枉费了一番心思。他带着千百万钱财回法国来的他,却没找到他那饿死的父亲的坟墓。老莫雷尔的确在那个地方插过一个十字架,但十字架早已倒了,掘坟的人已经把它烧毁,象他们的坟场里所有腐朽的木头十字架一样。而那可敬的商人就比较幸运了。他是在他儿女的怀抱里去世的;他们把他埋在先他两年逝世的妻子身边。两块大理石上分别刻着他们的名字,竖在一片小坟地的两边,四周围着栏杆,种着四棵柏树。

莫雷尔正靠在一棵柏树上,两眼直盯着坟墓。他悲痛欲绝,几乎失去了知觉。

“马西米兰,”伯爵说,“你不应该看坟墓,而应该看那儿。”他以手指天。

“死者是无所不在的,”莫雷尔说,“我们离开巴黎的时候,你是这样告诉过我吗?”

“马西米兰,”伯爵说,“你在途中要求我让你在马赛住几天。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我什么都不想,伯爵,我只是想,我在这里可以比别处少一点儿痛苦。

“那也好,因为我必须得离开你了,但我还带着你的诺言呢,是不是?”

“啊,伯爵,我会忘了它的。”

“不,你不会忘记的,你要莫雷尔,因为你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因为你曾经发过誓,而且你要重发一遍誓。”

“噢,伯爵,可怜可怜我吧!我是这样不幸。”

“我知道有一个人比你更不幸,莫雷尔。”

“不可能的!”

“唉!”基督山说,“这是我们人类的可怜的骄傲,每一个人都以为他自己比那在他身旁哭泣呻·吟的人更痛苦。”

“一个人丧失了他在世界上一切所爱所希望的东西,谁还会比他更痛苦?”

“听着,莫雷尔,注意听。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象你一样,曾把他全部幸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他很年轻,有一个他所爱的老父,一个他的所恋慕的未婚妻。他们快要结婚了,但那时,命中一场使我们几乎要怀疑上帝公正的波折,夺去了他的爱人,夺去了他所梦想的未来,他被关了一间黑牢里。”

“啊!”莫雷尔说,:黑牢里的人迟早是可以出来的。”

“他在那儿住了十四年,莫雷尔。”伯爵把手放在那青年的肩头上说。

马西米兰打了一个寒颤。“十四年?”他自言自语地说。

“十四年!”伯爵重复说,“在那个期间,他有过许多绝望的时候。也象你一样,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想要自杀。”

“是吗?”莫雷尔问道。

“是的,在他绝望到顶点的时候,上帝显灵了……因为上帝已不再创造奇迹了。在一开始,他大概并没有在那个人身上显示出无穷的仁慈,因为蒙着泪水的眼睛看不清东西,最后,他接受了忍耐和等待。有一天,他神奇地离开了那座死牢,变成为有钱有势的人。他首先去找他的父亲,但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我的父亲也死了。”莫雷尔说。

“是的,但你的父亲是在你的怀抱里去世的,他有钱,受人尊敬,享受过快乐,享足了天年。他的父亲却死在穷苦、绝望、怀疑之中。当他的儿子在十年以后来找他的坟墓时候,他的坟墓无法辩认了,没有一个人能说,那儿躺着你深爱的父亲!”

“上帝啊!”莫雷尔叹道。

“所以他是一个比你更不幸的人,莫雷尔,因为他甚至连他父亲的坟墓都找不到了!”

“但他至少还有他所爱的那个女人。”

“你错了,莫雷尔,那个女人——”

“她死了吗?”

“比那更糟——她忘情负义,嫁给一个迫害她未婚夫的人了。所以,你看,莫雷尔,他是一个比你更不幸的情人。”

“他得到上帝的安慰了吗?”

“上帝至少给了他安宁。”

“他还希望再得到快乐吗?”

“他一直在追求着马西米兰。”

年轻人把头垂到他的胸前。“你牢记我的诺言吧,”他沉思了一下,把手伸向基督山说,“只是记得——”

“十月五日,莫雷尔,我在基督山岛上等你。在四日那天,一艘游艇会在巴斯蒂亚港等你,船名叫欧罗斯号。你把你的名字告诉船长,他就会带你来见我了。就这样约定了,是不是?”

“说定了,伯爵,我会照你的话做的,但你记得住十月五日——”

“孩子!”伯爵答道,“你不知道一个男子汉的承诺意味着什么!我对你讲过二十遍啦,假如你想在那一天死,我可以帮你的忙。莫雷尔,再见了!”

“你要离开我了吗?”

“是的,我在意大利有事情要办。我让你自己在这儿和不幸奋斗,独自和上帝派来迎他的选民的神鹰搏斗。甘密蒂的故事[希腊神话:甘密蒂是弗烈琪亚地方一个美丽而孤苦伶仃的牧羊童子,有一天,宇宙大神经过,看出他是一个可造之材,便激太阳神化为神鹰,飞到牧场上,把它抓到奥林匹斯山,叫他充当众神的司酒童子。——译注]不是一个神话,马西米兰,它是一个比喻。”

“你什么时候走?”

“立刻就走,汽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个钟头以后,我就离开你很远啦。你可以陪我到港口去吗,马西米兰?”

“我悉听你的吩咐,伯爵。”

莫雷尔把伯爵送到港口,黑色的烟囱里已经冒出象鹅绒似的白色水蒸气。汽船不久就开航了,一小时后,正如伯爵所说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消失在地平线上,与夜雾融在一起,分辩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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