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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决计逃走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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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相当的时期,米考伯先生的诉状得到审理了;法庭根据无力偿债法,宣判那位绅士可以得到释放。这真叫我大为欢喜。他的债权人,并非心如铁石,毫不通融。米考伯太太对我说,连那个凶狠的鞋匠都在法庭里当众说过,说他和米考伯先生并没有仇,不过,人家欠他的钱,他还是愿意人家还他。他说,他认为那是人之常情。

米考伯先生的官司虽然完了,他却得再回皇家法席监狱一次,因为在他正式被释以前,还有些费用得付清,有些手续得履行。俱乐部的成员,看见他回来了,都欢腾若狂地欢迎他,当天晚上,还为他特别开了一个音乐会。米考伯太太和我,就在他们自己的屋子里,一块儿吃了一盘炸羊羔子肾〔1〕,那时候,那些孩子,都在我们四围睡着了。

〔1〕 这是羊羔骟下来的外肾,在美国也叫作“山蛎”(mountain oyster),被认为美味,在英国则为贫苦人所食。

“在这样一个日子,考坡菲少爷,”米考伯太太说,“咱们再喝一点啤精糖酒(因为我们已经喝了一点了),来纪念一下我爸爸和我妈妈吧。”

“他们都不在啦吗,大妈?”我把纪念酒用一个葡萄酒杯喝了下去以后,问。

“我妈在米考伯先生还没受困难以前,”米考伯太太说,“或者说,至少在困难还没压到他头上来以前,就去世了。我爸爸是把米考伯先生从狱里保释出来好多次之后,才去世的,他去世的时候,许许多多亲戚朋友,没有不惋惜的。”

米考伯太太说到这儿,一面摇头,一面不禁动了孝心,掉下泪来,恰好滴到当时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双生儿身上。

当时我觉得,想要问我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不会有比那个时候更合适的了,因此我就对米考伯太太说:

“大妈,现在米考伯先生的困难已经过去了。他得到自由了。我可以不可以问一问,你和他下一步打算着怎么办哪?你们商议好了吗?”

“我娘家,”米考伯太太说(她说“我娘家”这几个字的时候,老是很神气的,不过我却从来没能发现,她娘家到底都是什么人),“我娘家的人认为,米考伯先生不应该在伦敦死待着,他应当到外郡去发挥他的才干。考坡菲少爷,米考伯先生这个人,可有才干啦!”

我说,我对于这一点完全相信。

“可有才干啦,”米考伯太太又重了一遍。“我娘家的人认为,多少有点关照,就可以给像米考伯先生那样一个有才干的人,在海关上找点事儿做。我娘家只在普利茅斯当地有点势力,所以他们想叫米考伯先生到普利茅斯那儿去。他们认为,要找事儿,非得人在那儿钉着不可。”

“一遇到有了事儿,可以马上就去做,是不是?”我接着茬儿说。

“一点不错,是那样,”米考伯太太回答说。“如果一旦有了事儿,马上就可以去做。”

“大妈,你也去吗?”

那天发生的事情,再加上那一对双生儿,她又喝了啤精糖酒,把米考伯太太弄得犯起歇斯底里来了,所以她回答的时候,直流眼泪。

“我不论多会儿,都不能把米考伯先生甩了。米考伯先生刚一开始的时候,也许瞒过我,没把他的困难对我说。不过他的脾气既是那样乐观,那他也许会盼着,他能克服困难。我妈留给我的珠子项圈和镯子,连一半的价钱都没卖得上,就都出脱了。我爸爸给我的结婚礼物,一套珊瑚首饰,简直等于白扔掉了一样。但是我可不论多会儿,都决不能把米考伯先生甩了。决不能!”米考伯太太比以先更激动的样子喊着说,“我不论多会儿,都决做不出那种事来!你就是硬逼我,叫我那样做,也办不到!”

米考伯太太直冲着我使劲儿,好像她以为我劝她那样做似的,因此把我弄得非常地不得劲儿,只坐在那儿,很惊讶地瞧着她。

“米考伯先生这个人当然有毛病。他不知道怎么打算着过日子,这一点我决不否认。他到底有多少收入,有多少债务,他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这一点我也不否认,”她嘴里接着说,同时把眼睛瞧着墙。“但是我可不论多会儿,都不能把他甩了。”

米考伯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嗓门儿提高了,完全尖声喊起来了。我一听,害起怕来,就急忙跑到俱乐部。只见米考伯先生正在那儿,坐在一张长桌子的首席上,带着大家合唱:

“哦呵,道宾,
哦哈,道宾,
哦哈,道宾,
哦哈,哦呵—呵—呵!”〔2〕

〔2〕 这是戏剧《村人之爱》里的一支歌曲的一部分。“道宾”是马的名字。这个歌的头一行是“有一天我正赶着车走”。

我把米考伯太太情况危急的消息报告了他,他一听,跟着哭起来,急忙和我一块儿出了俱乐部,背心上满是他刚才吃的小虾的虾头和虾尾。

“爱玛,我的安琪儿!”米考伯先生一面跑到屋里,一面喊。“你怎么啦?”

“我不论多会儿都不会把你甩了,米考伯!”她喊着说。

“我的命根子!”米考伯先生把他太太搂在怀里说。“那我完全知道。”

“他是我这些孩子们的爸爸!他是我这一对双生儿的爸爸!他是我心疼的,我心爱的丈夫!”米考伯太太一面挣扎,一面喊,“我不—不—论多会儿,都不能把米考伯先生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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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考伯先生让她这样的忠贞感动得不可言喻(至于我,那时简直地成了泪人了),他热烈地偎依着她,求她抬起头来瞧他,求她安静。但是他越求她抬起头来瞧他,她越把一双眼傻了似地瞪着,他越求她安静,她越不肯安静。结果是,一会儿米考伯先生也受不住了,和她和我,眼泪对流起来了。后来,他恳请我,叫我找一把椅子,在楼梯那儿先坐下,等到他把米考伯太太弄到床上。我本来想,天已经黑了,要跟他告辞,但是他非等到送客的铃儿响了,就不肯让我走。因此我只好在楼梯的窗户那儿坐着,等到他带着另一把椅子,前来就我。

“先生,这阵儿米考伯太太怎么样啦?”我说。

“精神非常地萎靡,”米考伯先生一面摇头,一面说。“这都是今天的事儿把她闹的。今儿这个日子太可怕了!我们这阵儿成了光杆儿了——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米考伯先生使劲握着我的手,直哼哼,跟着哭起来。我非常地感动,同时也非常地失望,因为我本来想,在今天这个盼了好久的幸福日子,他们应该快活才是。不过,我想,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对于他们的困难,太习惯成自然了,他们一旦脱离了困难,反倒好像有船沉大海,一无依傍之感。他们所有的那种能伸能屈的情况,完全消失了。我从来没看见过那天晚上,他们那样苦恼,比平常加倍还不止。因此,送客铃儿响起来,米考伯先生陪着我走到门房,在那儿给我祝福,和我分手,那时候,我真觉得不敢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因为他是那样伤心,那样愁苦。

但是虽然我们大家都心烦意乱,情绪低沉(在我这是事先没想到的),我却清清楚楚地看了出来,米考伯夫妇和他们的一家大小就要离开伦敦了,我和他们的分别就在眼前了。那天晚上,我回寓所,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还有后来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才头一次脑子里有了一种想法——虽然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想起来的——这种想法后来变成了确实不移的决心。

我和米考伯一家人,简直地是相依为命,我和他们简直地是有罪同遭,我除了他们,连半个朋友都没有;现在,我却又得想法另找寓所,又得和陌生的人打交道,这种光景,使我马上感到,我现在的生活,就同浮萍断梗,随风逐浪一样了;同时,过去的经验,又完全使我料到,这种生活,将要是什么样子。我想起这一点来,我那本来就已经给狠狠刺伤了的心,就更难过起来,我那本来老忘不了的耻辱、苦恼,就更叫我觉得强烈了。因此,我就决然断然,认为我的生活是不能再忍受的了。

我当时十分明了,如果我不自己想法逃开这种生活,我就永远没有逃开的希望。枚得孙小姐很少跟我通音信的时候,枚得孙先生更一次都没有。只有两三个小包儿,里面包着做的和补的衣服,由昆宁先生转交给我,在那两三个小包儿里,都有一个字条,上面写着:捷·枚相信大·考在那儿专心工作,一意尽职——从这个话里,可以看出来,他们分明认定,我再没有什么出息,只配做一名小苦力,而我也的确很快就成了一名永远翻不得身的小苦力了。

第二天,我虽然心里正因为想到这种情况而心神不定,但是却也能看出来,米考伯太太说他们要走的话,确有实据。他们在我住的那一家里,先暂住一个星期,期满以后,就全家动身往普利茅斯去。米考伯先生下午亲自到货栈的账房,告诉昆宁先生,说他们动身那一天,只好叫我一个人待在那儿,同时把我的品格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这种夸奖,我相信,是我当之无愧的。昆宁先生把“车把式”提浦叫来,他是结了婚的,有一个屋子要出租;昆宁先生就给我把这个屋子订下了,叫我在提浦家里寄寓——他当然认为我完全同意;因为我什么话也没说,虽然心里早已经打好了主意了。

在我和米考伯夫妇一块儿住在那一家的那几天里,我晚上都是和他们在一块儿待着的;在这几天里,我觉得,我们更加互相亲爱起来,那种亲爱,真是与日俱增。在他们最后住在那儿的那个星期天,他们请我吃正餐;我们吃的有猪腰窝儿蘸苹果酱,还有一个布丁。我头天晚上买了一个花点子木马,送给维尔钦·米考伯——他是个男孩子——还买了一个布娃娃,送给了小爱玛,作为临别的礼物。我又给了那个“舍哥儿”一个先令,我们就要散伙了。

我们那天很快活,不过因为就要分离了,心里都怀着一种黯然销魂之感。

“考坡菲少爷,”米考伯太太说,“以后我想起米考伯先生受困难的时候,永远忘不了你。你替我们做了那么些事,永远是心思顶细,心肠顶热的。你决不是我们的房客。你是我们的朋友。”

“我的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考坡菲”,因为他近来老这样称呼我,“这孩子,心眼儿真好,遇到他的同胞云埋雾罩的时候,他能同情;他有一副头脑,会出主意,又有一双手,会——总而言之,有一般能力,会把可以出脱的家当处理了。”

我对于他这样称赞我,表示领受,同时说,我们要彼此分别了,觉得很难过。

“我的亲爱的小朋友,”米考伯先生说,“我比你大几岁,在世路上也有过些经验——并且,简单地说吧,还受过些困难;概括地说来是这样。我可以说,我每一点钟,都在这儿等着时来运转;但是在我现在这种情况下,在我还没时来运转以前,我拿不出什么来,可以奉送,只有几句话。不过这几句话,倒还值得听一听。简单地说吧,就是因为我自己老没听这几句话,才落到”——米考伯先生本来顶到现在,都是满面红光,满脸笑容,但是说到这儿,却一下停住了,把眉头一皱——“你看见的这种苦恼田地。”

“算了吧,我的亲爱的米考伯!”他太太劝他说。

“我说,”米考伯先生回答说,这时候他又完全忘了刚才的情况,满面笑容了,“落到了现在你看见的这种苦恼田地。我要对你说的那几句话是:今天应该做的事,千万别等到明天。因循蹉跎乃光阴之窃贼。快把他一把抓住!”〔3〕

〔3〕 原文见于英国18世纪诗人扬(1681—1765)的《不寐杂感》第1卷第393行:“迁延是时光的贼;年复一年来偷盗,直到一无所留才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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