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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决心之后 · 5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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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姨婆对于那一片青绿的草地,在法律上是否有任何权利把它算作是自己的。不过她自己心里却认定了她有那种权利。这样一来,真有假有,对她说来,完全没有关系。她认为她一生里对她最大的凌辱,经常需要报复的,就是驴在那块纯洁神圣的草地上践踏这件事。不管她正做着什么事,也不管她正和别人谈得多么兴高采烈,只要一有驴出现,那她的思路就马上转变了,那她这个人就马上跑了出去,亲自去对付那种畜生。她把盛满了水的罐子和喷壶,放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预备好了,往触犯了她的孩子们身上浇,把棍子放在门后面埋伏着,预备往那种孩子身上打;突然的出击,无时无刻停止;不断的冲突,成为家常便饭。在那些赶驴的孩子看来,也许这种情况又兴奋、又好玩儿;对那些更懂事的畜生说来,大概它们了解当时的情势,所以就随着它们生来就倔强的天性,偏偏爱往这块青草地上走。我只知道,洗澡的准备作好以前,就发生了三场冲突。在最后那一场,也就是最激烈的一场,我看见我姨婆,和一个十五岁的黄发少年,单人独马交起手来,她把那孩子的头往她的栅栏门上直磕的时候,那孩子好像还没明白是为的什么。我姨婆那时正在那儿用大匙子喂我汤喝(她坚决地相信,我真正地挨了好几天的饿,肠胃很弱,所以不能一开始就吃得太多),我刚张开嘴要接她喂我的东西,还没到口,她就把匙子放回汤碗里,大喊,“捷妮!驴!”同时自己冲出去,和人打闹。所以这种搅扰、停顿,在我看来,更觉可笑。

我洗了那个澡,觉得很舒服。因为我曾在田野里睡过觉,身上已经开始觉到,现在剧烈地痛起来;我那阵儿非常疲乏,非常没有精神,所以叫我的眼睛一连睁五分钟的工夫,都办不到。我洗完了澡以后,她们(我是说我姨婆和捷妮)把狄克先生的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给我穿在身上,又用两三个大披肩把我捆扎起来。我当时让她们这样一捆扎,看着像个什么,我现在说不上来;我只觉得,我这样一捆扎,身上非常地热。同时觉得又晕、又困,所以我就又在沙发上躺下,一下睡着了。

我醒来以后,我有一种印象,觉得仿佛我姨婆,曾来到我跟前,弯着身子,俯在我上面,把我的头发给我从脸上撩开了,把我的头放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站在那儿瞧我。我这种印象,也许只是一场梦,由于我长期的想象而来。我还好像耳边上听见她说“漂亮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这一类话来着。但是我醒来以后,却绝没有任何情况,使我相信,我姨婆说过那些话,因为我只看见她坐在凸形窗前,从绿团扇后面,看着外面的海。那把绿扇是安在一种转轴上的,能朝着任何方向转动。

我醒了以后不久,我们就吃正餐,吃的是一只烤鸡和一个布丁。其实我那时坐在桌子前面,也和一个串扎紧了的鸡〔25〕并不两样,两手要动,很费劲儿。但是这既然是我姨婆把我扎裹成这种样子,那即便我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我也绝不敢说出来。我坐在桌旁,心里一直都焦灼地想要知道,她要把我怎么办。但是她吃饭的时候,却不作一声,只有偶尔的时候,一面把眼睛盯着我(我坐在她对面),一面说一声“我的天!”但是这句话丝毫也不能减少我的焦虑。

〔25〕 英国烹调,煮的、烤的或其他做法的鸡等禽类,去毛、去内脏以后,把翅膀和腿,紧扎在身上,从前用铁钎或木扦串,现在用粗线缝。

桌布撤走了,雪里酒放在桌子上了(我也有一杯),那时候,我姨婆又打发人到楼上去请狄克先生。狄克先生来到楼下,我姨婆告诉他,说她问我话的时候,他可得仔细听;跟着她就问了我一连串问题,慢慢地把我的情况都套问出来了。狄克先生听的时候,尽力作出明白晓事的样子来。我说我那番遭遇的时候,我姨婆就拿眼盯着狄克先生,要不是那样,我想他早就睡着了;同时,不论多会儿,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丁点儿要笑的样子来,我姨婆就把眉头一皱,这样他就急忙收敛了笑容。

“我真不明白,那个可怜的倒霉的娃娃,到底受了什么神差鬼使,偏偏想起来去再嫁一次人!”我说完了我的身世以后,我姨婆说。

“那也许是因为她爱上了她第二个丈夫了吧,”狄克先生接着说。

“爱上了!”我姨婆重复说。“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爱上了!那是她应当应分的吗?”

“也许,”狄克先生想了一想,强作笑容说,“她那是要寻开心吧?”

“寻开心!不错,可就开心啦!”我姨婆回答说。“那个可怜的娃娃,对那样一个狗一般的家伙,对那样一个谁都能看出来非这么那么虐待她不可的家伙,发起痴情来,可就太开心啦。她对自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真不明白!她已经嫁过一个丈夫了。她已经眼看着大卫·考坡菲伸了腿了(他从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就老追蜡油冻的娃娃〔26〕了)。她也有了孩子了——哦,那个星期五晚上,她生下了坐在这儿这个孩子的时候,真可以说是一对娃娃!——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

〔26〕 蜡油冻的娃娃:在英语中为美丽而无头脑的女孩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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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克先生偷偷地对我摇了摇头,好像他认为,要叫我姨婆别这样没完没结,是办不到的。

“她连养孩子都和别人不一样,”我姨婆说。“这个孩子的姐姐,贝萃·特洛乌,在哪儿哪?永远没出世。真是哪儿的事!”

狄克先生好像十分惊吓的样子。

“那个又瘦又小的家伙,那个把脑袋歪在一边儿的大夫,那个齐利浦,反正不管他叫什么吧,他会什么?什么也不会,就会跟我说,像个红胸鸟〔27〕一样(一点儿不错,像个红胸鸟),跟我说‘是个小子’。小子!呀!那一群东西,没有一个不是白痴!”

〔27〕 红胸鸟性最驯服,不畏人,喜与人亲近。

这一声突然的猛叫,把狄克先生吓了一大跳,把我也吓了一大跳,如果我得把实话都说出来的话。

“这还不算,仿佛这样还不够糟的,仿佛她把这孩子的姐姐,贝萃·特洛乌,还害得不够厉害的,”我姨婆说,“她还要嫁第二次——她还要嫁一个‘没德损’,真是又没德行,又损——把这个孩子也害了!这样一来,自然而然的结果是,这孩子只好到处自己觅食,到处自己流浪了。其实这种情况,除了一个娃娃,谁都能看出来。现在这孩子还没长大,就和该隐〔28〕一模一样了。”

〔28〕 该隐杀死他兄弟亚伯,因而受耶和华的诅咒,永远流离飘荡。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1—15节。

狄克先生使劲瞧我,好像要仔细认一认,原来我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还有那个名字像异教徒的妇人,”我姨婆说,“那个坡勾提,她也跟着嫁人去了。据这孩子说,因为她没看得够嫁人带来的苦头,她也跟着嫁人去了。我只希望,”我姨婆说,一面摇晃脑袋,“她丈夫是报上老登的那种通条丈夫,老拿通条狠狠地揍她才好。”

我听了我那个老看妈叫我姨婆这样咒骂,这样糟蹋,就忍不住了。我对我姨婆说,她实在错怪了坡勾提了。我说,坡勾提是世界上最好、最可靠、最实心、最忠心、最能自我牺牲的朋友和仆人。她一直地老顶疼我,她一直地老顶疼我母亲;我母亲死的时候,是她抱着我母亲的头的,我母亲最后感激的吻,是留在她脸上的。我说到这儿,想起我母亲和坡勾提来,就忍不住哽咽,哭起来了;我哽咽难言、勉勉强强地哭着说,她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她所有的也就是我所有的,我本来想到她那儿去安身,只是因为她家道寒微,我去了,恐怕要给她添麻烦,所以才没去。刚才说过,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忍不住哭起来;我把头趴在桌子上,用手捂着脸哭。

“好啦,好啦,”我姨婆说。“这孩子知道对他忠心的人忠心,很不错。——捷妮!驴!”

我绝对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不幸有那头驴闯来把我们搅了,那我和我姨婆,一定会非常融洽,言和语顺的;因为我姨婆曾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来着,而我受到这样鼓励,胆子大起来,也很想把她抱住,求她保护来着。但是驴来这一打扰,同时她又去到外面和赶驴的争吵起来,可就一时把我姨婆所有的那副软心肠一齐压下去了;那只把她招得老愤怒地对狄克先生嚷嚷,说她决定要诉之法律,把多佛所有养驴的人都告下来,告他们侵犯别人的主权。她就这样一直嚷嚷到吃茶点的时候。

吃完了茶点,我们坐在窗前——我看我姨婆脸上那种严厉样子,我就猜想,她守在那儿,为的是好瞧着是不是再有驴来冒犯——一直坐到暮色苍茫,那时候,捷妮把蜡烛点起来放好,拿出一副双陆来,放在桌子上,把窗帘子都放下来。

“现在,狄克先生,”我姨婆说,同时像上一次一样,脸上带着郑重的样子,食指往上伸着。“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你瞧着这个孩子。”

“大卫的孩子?”狄克先生说,同时脸上显出又专精注意,又莫名其妙的样子来。

“一点不错,”我姨婆说。“你现在要把他怎么办?”

“把大卫的孩子怎么办?”狄克先生说。

“不错,”我姨婆回答说,“把大卫的孩子怎么办?”

“哦!”狄克先生说。“是啦。把他怎么——我要叫他去睡觉。”

“捷妮!”我姨婆喊道,喊的时候,带着我前面说的那种同样志得意满而却不动声色的样子。“狄克先生给我们大家指出明路来了。床铺好了没有?铺好了,我们就带他睡觉去。”

捷妮回她主人话,说床早已铺好了;跟着她们就带我上楼。她们带我的时候,态度很温柔,但是方式却有些像押解犯人一样:我姨婆在前面带着,捷妮就在后面押着。只有一种情况,使我生出一种新的希望来:原来我姨婆走到楼梯上面,停了一下,问捷妮为什么到处都是烟味儿;捷妮就说,她把我的衬衫,在下面厨房里,燎成引火的东西〔29〕了。但是在我的寝室里,却除了我穿的那一堆怪东西而外,再没有别的衣服。她们给我留了一支小蜡,我姨婆还预先警告我,说那支小蜡,只能点五分钟的工夫;说完了她们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儿。我听见他们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她们为什么锁门呢?我把这种情况在心里面琢磨了一阵,我认为,可能是由于我姨婆,对于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疑心我有喜欢逃跑的习惯,所以现在为了预防,把我锁在屋里,免得我出娄子。

〔29〕 英国从前的家庭里,把旧布破布,用火燎得要焦而没焦,作为引火物。

我那个屋子很叫人可心,它坐落在这所房子最高的一层,俯临大海,那时月光正澄澈晶明地照在海面上。我记得,当时祈祷做完了,蜡烛也着完了,我怎样仍旧坐在那儿,瞧着海上的月光,有的时候觉得,好像那就是一本发亮的书,我能从那上面看到我的命运似的,又有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我看到我母亲,怀里抱着婴儿,沿着那条晶明澄澈的路从天上来到,像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慈爱的面容那样,往下瞧我。我记得,我带着肃穆的心情,把眼光从海上转到挂着白帐子的床那儿的时候,我那种庄严之心,怎样一变而为感激之情,安乐之感——至于躺在轻软暖和的床上,盖着雪白的单子,那我的感激之心,安乐之感,就更大了——我记得,我怎样想到所有我夜里睡过的那些寂寞偏僻、一无屏蔽的地方,跟着就祷告,永远可别再受到无家可归之苦,同时祷告,永远也别忘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我记得,我祷告完了以后,好像飘飘然沿着海上那道使我黯然的辉光入了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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