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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古城遇故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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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到我从枚·格货栈逃走以后,还没得机会提起坡勾提来。但是,事有必然,我在多佛刚一托身有所,我就差不多马上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姨婆正式把我置于她的保护之下,我又给她写了一封更长的信,把所有一切情况,都详细地告诉了她。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学校做了学生,我给她写了第三封信,把我的幸福生活和光明前途,也都详细地叙明。我把狄克先生给我的那些钱,用来还我借坡勾提的钱。我把那半几尼金币,装在我给坡勾提的第三封信里,随邮寄给了她,那时候我那份快乐,是我一生从来没有过的。我只是在那封信里,才说起那个赶驴车的小伙子,以前的信里都没提过他。

对于我这几封信,坡勾提回复我的时候,都是像商店交易信件那样飞快火速,虽说不及商店交易信件那样简明扼要。她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想要表达一下(她用墨水的表达力绝不能说有多么大)她对我旅途跋涉所感觉的心情。她连篇累牍,写了有四页之多,都是些前后不连贯的句子,只表示嗟叹、起了个头儿又没有结尾,还净是涂抹污渍,但是即便写了那么多,她那满腹的痛惜还是没得到任何发泄。不过墨痕水迹,涂抹污渍,对我说来,所表达的,远远超过最动人的书札。因为这些墨痕水迹所表示的是:坡勾提写这四页信的时候一直都是哭着的。有了这个,我还能有何求?

我没用费多大的事,就从坡勾提的信里看了出来,她对我姨婆,仍旧没有多大好感。她对我姨婆既然长期有了那样先入为主的看法,哪能一下就改过来呢。她信上写道,我们对于不论什么人,永远也不会看得准。只要想想,贝萃小姐向来一直被人认为是那样,却原来完全不是那样,这是多么大的教训!——这就是她的话。她显然仍旧还是怕贝萃小姐,因为她向贝萃小姐道谢致意的时候,显得拘束羞怯。她也显然怕我,她认为,十有八九我不久又会逃跑;因为她不止一次,对我透露出来,说往亚摩斯去的车费,不论多会儿,只要跟她一要,她就多会儿可以给我:从这句话里,我得到前面的结论。

她告诉了我一件新闻,让我听来非常激动,那就是:我们那所老房子的家具全部出脱了,枚得孙先生和枚得孙小姐搬到别处去了,那所房子封闭起来,要出租或者出卖了。上帝知道,只要枚得孙姐弟住在那儿,那所房子丝毫与我无干;但是我想到这所亲爱的老住宅会完全让人弃之而去,庭园里会长满野草,落叶会又湿又厚、铺在甬路上,总感到伤心。我想象冬天的寒风怎样要在房子的四围怒号,冷雨怎样要往窗户的玻璃上猛打,月亮怎样要在空落落屋子里的墙上映出憧憧的鬼影,终夜和它们在凄凉寂寥中厮守。我又重新想起了教堂墓地里树下那座墓,因此,我就觉得,现在这所房子,和我的父母一样,也死去了,一切和我的父母有关的事物,全都消逝了。

在坡勾提的信里,再没有什么别的消息了。她说,巴奇斯先生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丈夫了,不过仍旧有点手紧;其实我们大家都各有各的毛病,她自己就有好些毛病(虽然我敢说一定,我不知道她都有什么毛病)。他对我请安问好,我那个小屋子,永远拾掇得好好地等我去住。坡勾提先生身体很好,汉也身体很好,格米治太太却仍旧不太好,小爱弥丽不肯问我好,不过她说,如果坡勾提要替她问我好,那就那么办吧,她也不反对。

所有这些消息,我都循规蹈矩地尽情禀报了我姨婆,可就是没提小爱弥丽,而只把她存之于自己的心里就完了,因为我本能地感觉到,我姨婆对于她,不大会有温软的情感。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学校里还是个新生的时候,她几次驾临坎特伯雷,去探望我,而每次来到,差不多都是在不近情理的时间,这为的是,我想,好乘我不备,来查考我。但是,她看到我并没浪费时间,空添岁月,而是勤奋努力,声誉很好,并且各方面,无人不说我在学校里进步很快,她不久就不再来看我了。我每三个星期或者四个星期,在星期六那天见她一次,那时我回多佛,叙团聚之乐事。我每两个星期,在星期三那天见狄克先生一次,那总是他坐驿车,中午到坎特伯雷,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

遇到这种时候,狄克先生一路来此,没有一次不带着一个皮制的小写字台的,里面盛着一批笔墨纸张和那个呈文;关于这个文件,他现在有一种想法,认为时间已经紧迫起来,实在非得有出手的一天不可了。

狄克先生非常喜欢吃姜糕。为了要使他来看我这件事对他更可心,我姨婆指示我,教我在一家点心铺里,开一个户头,把他吃的姜糕,先记在账上,但是可不能随便赊欠,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论哪一天里,赊给他的姜糕价钱不能超过一先令。这个条件,还有他在他过夜的那个店里一切花销的账目,在清理以前,都得先交给我姨婆过目。这种情况,使我想到,他那些钱,大概只许他哗啦着玩儿,却不许他敞开了花。我更进一步作了调查之后,我发现,事情果然不错,就是这样,或者说,他和我姨婆之间,至少商议好了,他有任何开销,都得向我姨婆报账。他没有一点想欺骗我姨婆的意思,反倒老想在我姨婆跟前讨好,这样一来,他想要花钱的时候,可就得掂算掂算,不好随便了。在这一点上,也像在其他一切点上一样,狄克先生是深信不疑,我姨婆是妇女中最有智慧、最了不起的;这是他屡屡当心腹话,对我说过的,而且还永远是打着喳喳儿说的。

“特洛乌,”有一天,星期三,他说完了这句心腹话以后,又以神秘的神气对我说,“但是在咱们这所房子左近,可藏着一个人,能叫她害怕,那个人是谁?”

“能叫我姨婆害怕,狄克先生?”

狄克先生点了点头。“我本来认为,绝没有人能叫她害怕,”他说,“因为她是——”说到这儿,他轻轻地打着喳喳儿说,“这话你可不要说——她是妇女中最有智慧、最了不起的。”他说完了这番话,往后倒退了几步,看一看他形容她这番话对我有什么影响。

“那个人头一回到这儿来,”狄克先生说,“是——让我想想看——一六四九年是国王查理第一受刑的年份吧。我记得,你说过,是一六四九年,对吧?”

“不错,对,狄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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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怎么会是那样,”狄克先生说,同时完全莫名其妙的样子,直摇脑袋。“我想,我绝不会那时候就已经活着了。”

“就在那一年那个人露面儿的吗,狄克先生?”我问他。

“呃,说真个的,”狄克先生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是那一年,特洛乌。那个年份是你从历史书里查出来的吗?”

“不错,是,狄克先生。”

“我想,历史永远也不会撒谎吧,会吗?”狄克先生露出有一线希望的样子来,说。

“哦,不会,狄克先生,不会撒谎!”我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那时候,又天真、又年轻,所以我实心实意地认为历史不会撒谎。

“那我可就讲不出道理来了,”狄克先生一面摇头,一面说。“说不定哪儿,准有不对头的地方。不过不必管啦,反正就在他们把查理王头脑里的一些麻烦,错放到我的头脑里以后不久,那个人头一回露了面儿。那时天刚黑,我和特洛乌小姐吃过茶点,正一块儿出去散步,就在那时候,那个人紧靠着咱们那所房子的左近,露了面儿啦。”

“在那儿溜达吗?”我问。

“在那儿溜达?”狄克先生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想看,这我可得好好回忆一下。不是,不是,他不是在那儿溜达。”

我想要一下就知道事情的究竟,就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在那儿干什么哪。

“呃,我们一点也没看见有什么人的影子,”狄克先生说,“一直到他突然紧紧跟在特洛乌小姐身后,跟她打着喳喳儿说了一句什么。那时特洛乌小姐一回头,一下就晕过去了,我就站住了,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就走开了;但是从那一次以后,他就一直地藏起来啦(不知道是藏在地底下,还是藏在什么别的地方),老没露面。这不是天地间顶奇怪的事儿才怪哪!”

“从那次以后,他就一直地藏起来,再没露面儿?”我问。

“一点不错,他一直地藏起来啦,”狄克先生说,同时严肃地直点脑袋。“老也没再露面儿,一直到昨儿晚上!我们昨儿晚上又出去散步来着,他又跟在你姨婆身后面,我又认出来他就是那个人。”

“他又把我姨婆吓了一跳!”

“吓得全身都打哆嗦,”狄克先生一面说,一面装出害怕的样子来,把牙齿捉对厮打。“用手把着栅栏。喊了一声。不过,特洛乌,你靠我再近点儿,”他把我拽到他跟前,为的是他说的时候,声音可以更低、更轻,“你姨婆为什么给那个人钱哪,孩子,在月亮地里给那个人钱?”

“他也许是一个乞丐吧?”

狄克先生摇晃脑袋,表示他完全不同意我这种说法,同时说了好几次,还是带着很有把握的样子说的,“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老先生!”说完了不是乞丐,又接着说,他后来从他那个屋子的窗户那儿,还是在深夜的时候,看见我姨婆在庭园的栅栏外面月亮地里,给那个人钱,那个人拿到钱才溜溜湫湫地走了——据他想大概准是又溜到地底下去了——以后就不见了。同时,我姨婆就又急急忙忙,又偷偷摸摸地,回到了屋里,并且,即便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的神色还是跟她平素完全迥若两人,让狄克先生看着,直揪心扒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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