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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旧地重游,新人初识 · 6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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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卫少爷,照着平常的情况,我该到里面去,”他回答我说;“不过你不知道,卫少爷,”他把声音放低了、郑重其事地说,“跟爱弥丽说话儿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少爷——一个爱弥丽从前交往过、这阵儿可不应该再交往的女人。”

我听到这个话,就恍然若悟,想起几个钟头以前、跟在他们后面、我看见了的那个人影儿。

“这个女人跟个可怜的蛆一样,卫少爷,”汉说,“整个镇上所有的人,没有不拿脚踩她的。前街后巷,左邻右舍,没有不踩她的。人们厌恶教堂坟地里埋的东西都没有厌恶她那样厉害。”

“今儿晚上,咱们碰见了以后,汉,我是不是在沙滩上看见过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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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老远跟在我们两个后面?”汉说。“很可能你看见过她,卫少爷。我那时还不知道她跟着我们哪,是后来过了不大的一会儿,她悄没声地溜到爱弥丽那个小小的窗户外面,我才知道的;那时她看到爱弥丽的小窗户里点起蜡烛来,她就打着喳喳儿说,‘爱弥丽,爱弥丽,看在基督的面上,拿出女人的心肠来对待我吧。我从前也跟你是一样的人哪!’听到这番话,真能感动天和地,我的卫少爷!”

“不错,真能感动天和地,汉。爱弥丽是怎么对待她的哪?”

“爱弥丽就说啦,‘玛莎,是你吗?哦,玛莎,会是你吗!’因为她们两个有好多日子,在欧摩的铺子里,同起同坐,一块儿干活儿来着。”

“我这阵儿想起她来啦!”我喊着说,因为我想起来我头一回到那儿去的时候,曾看见有两个女孩子在那儿,这就是那两个女孩子之中的一个。“我清清楚楚地想起她来了!”

“那就是玛莎·恩戴尔,”汉说。“比爱弥丽大两三岁,不过可在一块儿上过学。”

“我从来没听见过她的名字,”我说。“哦,没想到打断了你的话头。请你接着说下去吧。”

“我的话,卫少爷,没有别的,差不多就是这几句,”汉回答我说。“‘爱弥丽,爱弥丽,看在基督的面上,拿出女人的心肠来对待我吧。我从前也跟你是一样的人哪!’她想要跟爱弥丽说句话,不过那阵儿爱弥丽可不能马上就跟她说,因为她那位疼她的舅舅已经回了家了,她那位舅舅,见不得,卫少爷,”汉带出十分诚恳的样子来说,“决见不得她们两个在一块儿,虽然他脾气好、心肠软,他可见不得那种事,即便你把全世界沉在海里的珍宝都给他,他都见不得那种事。”

我觉得这个话实在是千真万确。我马上一下子就完全和汉一样,看到事情的真相。

“因此爱弥丽就用铅笔在一小块纸条上写了几个字,”他接着说,“从窗户里把纸条给了她,叫她把那张纸条带到这儿来。爱弥丽说,‘你只要把这个纸条给我姨儿——巴奇斯太太——一看,她就会看在我的面上,请你在炉旁坐下,你先在那儿坐着,坐到我舅舅出去了,我就到你这儿来。’跟着她就把我告诉你的这番话都对我说了,卫少爷,叫我把她带到这儿来。你叫我怎么办?她不应该再跟这样的人有来往,但是我看到她脸上满是泪,你说我还能不依着她吗?”

他把手伸到他那毛烘烘的夹克里面,从夹克胸部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很好看的小钱包儿来。

“即便说,我看到她脸上的泪,还可以不依着她,卫少爷,”汉说,一面很温柔地把那个钱包儿放在他那粗大的手心里托着,“那她给了我这件东西,让我替她拿着,我怎么还能不依着她哪?——再说,我又是已经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这个钱包儿带来,这样一个像个小玩意儿的钱包儿,”汉说,一面满腹心事地看着那个钱包儿。“里面装着那么一点点儿钱,我那叫人又疼又爱的爱弥丽!”

他把钱包又揣了起来的时候,我热烈地和他握手,因为握手比我说任何话,都更能表达出我的心情——跟着,我们两个人不作一声,来回溜达了一两分钟的工夫。于是房门开开,坡勾提出现,扬手招呼汉,教他到里面去。我本来想要躲开他们,但是她却追上了我,求我也进屋里。即便在那个时候,我都仍旧想要躲开他们待的那个屋子,如果他们待的那个屋子不是我不止一次说到的那个砖铺修整的厨房的话。因为那个屋子的门就临街开着,所以还没等到我想一想我这是要往哪儿去,我就一下来到他们中间了。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在沙滩上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正靠着壁炉,坐在地上,把她的头和一只手放在一把椅子上。从这个女孩子的姿势上看来,我觉得一定是爱弥丽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而这个茕独可怜的女孩子原先也许正把她的头伏在爱弥丽的膝上。我不大看得见这个女孩子的脸,因为她的头发披散凌乱,盖在她脸上,好像她用她自己那两只手亲自把头发弄乱了似的。不过我却能看出来,这个女孩子年纪很轻,皮肤淡色。坡勾提刚刚哭来着。小爱弥丽也刚刚哭来着。我们刚一进屋里的时候,没人作声,因此挂在碗架旁的荷兰钟,在一片寂静中,滴答的声音好像比平素加倍地响亮。

爱弥丽是头一个开口的。

“玛莎,”她对汉说,“想要到伦敦去。”

“为什么要到伦敦去哪?”汉回答她说。

他站在爱弥丽和玛莎之间,用一种混合的感情看着那个趴在椅子上的女孩子:一面因为她处境可怜,对她生愍怜之情,一面又因为她和他那样疼爱的那个女孩子会有任何瓜葛,对她起嫉妒之感。这种情况,我一直永远记得清清楚楚。汉和爱弥丽说话的时候,都好像是把那个女孩子看作正在病中的样子:用的是不敢高声的柔和音调,虽然比打喳喳儿高不多,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地听得见。

“因为在那儿比在这儿好,”只听第三个人——玛莎——高声说,但是她的身子却没活动。“那儿没有人认得我。在这儿可没有人不认得我。”

“她到那儿去想怎么办哪?”汉问爱弥丽。

玛莎抬起头来,回身往汉身上阴郁惨淡地看了一瞬;跟着又把头趴下,用右胳膊抱着脖子,好像一个女人害热病那样,或者中枪弹而不堪痛苦那样,把身子扭捩。

“她要尽力往好里巴结的,”小爱弥丽说。“你不知道她刚才都跟我们说什么来着。他——他们知道吗,姨儿?”

坡勾提满怀怜愍地摇了摇头。

“要是你们帮助我离开这儿,”玛莎说,“那我一定尽力往好里巴结。我在那儿决不会比在这儿搞得更糟。我可以搞得更好。哎呀!”她说,同时打了一个令人可怕的寒噤,“你们帮我离开这些大街小巷吧,这些大街小巷里的人,就没有不是从我小的时候就认得我的!”

爱弥丽朝着汉把手伸去的时候,我看见汉把一个小小的帆布袋子放在爱弥丽手里。她好像认为这个袋子是她自己那个钱包儿,所以把它接在手里,回身走了一两步。但是一看这个袋子不是她自己那个钱包儿,又回身走到汉那儿(这时汉已经退到我的身旁),把袋子给他看。

“那都是你的,爱弥丽,”我听见汉说,“我在这个世界上,不论有什么,就没有一样不是你的,我的亲爱的。不论什么,要不是为你弄的,那它对我就没有一丁点可贵可爱的地方。”

爱弥丽眼里又满含着泪,但是她还是回身转到玛莎那儿。她给了玛莎什么,我现在不得而知。我当时只看到,她冲着玛莎伏着身子,把钱放在玛莎怀里。她跟玛莎喳喳了一句,问玛莎钱够不够。玛莎就回答说,“不但很够,而且有富裕,”同时握住她的手吻了一气。

于是玛莎站起身来,用披肩盖着上身,遮着面部,大声哭着,慢慢往门口那儿走去。她出门之先,停了一会儿,好像要开口说话,或者要转身回来。但是话却并没说出口来,只围着披肩,跟先前那样,凄惨、悲苦地低声呻吟着,出门去了。

门刚关上以后,小爱弥丽就以迫不及待的样子,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跟着用两手把脸一捂,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别哭,爱弥丽!”汉说,一面轻轻地用手拍爱弥丽的肩膀。“别哭,我的亲爱的!你用不着这么伤心,我的亲亲。”

“哦,汉啊!”她一面凄凄惨惨地哭着,一面喊着说,“我这个人,并没做到我应该那样好的地步。我知道,我本来应该更知情知义;但是我有的时候,可一点也不知情知义。”

“不对,不对,我敢保,你非常知情知义,”汉说。

“绝不!绝不!绝不知情知义!”小爱弥丽喊着说,同时一面呜咽,一面摇头。“我这个人并没做到应该那样好的地步。连好的边都没沾上!”

她仍旧哭个不停,好像她那一颗心就要碎了的样子。

“你那样爱我,我可这样折磨你,太过分了。我知道太过分了,”她呜咽着说。“我老跟你闹脾气,对你忽冷忽热的。我应该对你完全翻一个个儿才对。你对我可永远没有像我对你那样的时候。我对你,本来决不应该想别的,只应该对你知情知义,只应该想法使你快活,但是我对你可永远不是那样!”

“你就没有使我不快活的时候,”汉说,“我的亲爱的!我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快活。我只要想着你,我就一天到晚没有一时一刻不快活的。”

“啊!那并不能就算够了!”她喊着说。“那是因为你好,你才那样,并不是因为我好!哦,我的亲爱的,要是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是一个比我更稳重、比我更贤惠的女人,和你一心无二、情投意合,不像我这样巴高望上,没准脾气,那你的运气可就好得多了。”

“你这副小小的可怜的软心肠,”汉低声说。“你这是叫玛莎闹得糊涂了,完全糊涂了。”

“姨儿,请你,”爱弥丽说,“请你到这儿来,让我把我的头放在你怀里吧!哦,姨儿啊,我今儿晚上苦恼极了。我这个人没做到我应该那样好的地步。我没做到,我知道!”

坡勾提急忙去到炉火前的椅子那儿坐了下去。爱弥丽两手搂住了坡勾提的脖子,两膝跪在她身旁,两眼极端诚恳地看着她的脸。

“哦,我求你,姨儿,想法帮助帮助我吧!汉,亲爱的,请你想法帮助帮助我吧!大卫先生,请你看在从前旧日的面上,也想法帮助帮助我吧。我想要做一个比我现在更好的人。我想要比我现在更加一百倍地知情知义,我想要更感觉到,做一个好人的妻子,过一种平静的生活,是多么有福气的事。哎呀,我这个人哪!哎呀,我这个人哪!哎呀,我这颗心哪!我这颗心哪!”

她原先这样恳求哀呼的时候,她那样疼苦和悲痛,一半是妇人样的,一半是孩子气的,这也是她在一切别的情况中的表现(她这种表现,像我想的那样,比别的表现更自然,跟她那种美丽更相配)。她现在把头一下扎在坡勾提怀里,停止了她这种哀求,不出声地哭起来,同时我那个老看妈就像对一个婴儿那样抚摩抱持她,叫她安静。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了,于是我们就宽慰安抚她,有时对她说一些鼓励她的话,又有时对她多少说几句开玩笑的话,这样一直到她抬起头来,和我们说起话来。我们就这样哄着她,一直到她先微笑起来,于是又大笑起来,于是坐起身来,虽然仍旧一半含着羞容,同时坡勾提就把她那弄乱了的发卷刷光,把她的眼泪擦干,把她全身的衣物都修饬整齐,要不然,她回到家里,她舅舅就要觉得奇怪,不明白他这个宝贝乖乖为什么哭来着。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以前从来没看见她做的事。我看到她天真烂漫地吻她所选中了的那个丈夫的脸,往他那粗壮敦实的身躯旁边贴去,好像那就是她最可依赖的倚靠。他们在越来越淡的月光下一块儿离去,我眼里看着他们离去,心里把他们离去的情况和玛莎离去的情况作比较,那时候,我看到她用两只手挽着汉的胳膊,仍旧紧紧靠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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