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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叫阵 · 5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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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他的时候,把特莱得尽力赞扬了一番,因为我觉得,史朵夫有点瞧不起他的样子。史朵夫把脑袋轻轻一点,微微笑了一笑,说他也很想见一见这个老同学,因为他从前一直是个好玩的怪人。他就这样把关于特莱得的话撇开了,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给他吃的东西。在这段短短对话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要是他不兴高采烈、如狂似野那样说话的时候,他都坐在那儿,悠悠闲闲地用捅条敲打煤块。我注意到,在我从橱里往外拿那块剩鸽子排和干别的事的时候,他都在那儿敲打那块煤块。

“我说,雏菊,你这儿的晚餐,都可以招待国王啦!”他喊着说,他这句话是从静默中冲口而出的,同时在桌子前面坐下。“我一定辜负不了你这顿盛筵,因为我是从亚摩斯来的。”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从牛津来的哪,”我回答他说。

“不是从牛津来的,”史朵夫说,“我在海上漂荡来着——比在牛津好玩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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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提摩今儿上这儿来找你来着,”我说,“所以我还以为你在牛津哪;不过,我那会儿一想,他确实并没说你在牛津。”

“我本来以为利提摩人还伶俐,其实是个大笨蛋,偏偏跑到这儿来找我,”史朵夫说,一面欢乐地倒了一杯葡萄酒,说为我干杯。“至于说了解他,雏菊,你要是能办到,那你比我们这些人无论谁都更聪明。”

“你这话一点不假,”我说,同时把椅子挪到桌子前面。“那么你这是在亚摩斯待过的了,史朵夫!”因为我对于他在那儿的一切情况都很想知道一下。“你在那儿待得很久吗?”

“不久,”他回答我说。“在那儿胡闹了有一个星期左右。”

“他们那儿那些人都好吗?小爱弥丽当然还没结婚吧?”

“还没有。就要结婚啦,我相信——在几个星期以内,再不就是在几个月以内,这个那个的,我也说不上来。我跟他们不常见面儿。我说,”他把本来老没停止用的刀叉放下,用手在口袋里乱摸起来,“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

“谁给我的信?”

“还能有谁,你那个老看妈呀,”他回答我说;同时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些纸片来。“捷·史朵夫大少爷,欠悦来居的账单,不是这个。别着急,一会儿就找着了。那个叫老什么的,看样子病得不轻,那封信就说的是那件事,我想。”

“你说的是巴奇斯吧?”

“不错!”同时仍旧在他那几个口袋里摸,摸着了,就看是什么。“我恐怕巴奇斯就要玩儿完啦。我在那儿看到一个又瘦又小的药匠先生——再不就是个郎中吧,反正不管怎么,是干那一行的吧——就是他给您接驾出世的。据我看,他对于病人的情况特别熟悉;不过他的意见,总括起来也只是说,这位车夫最后这一趟旅程跑得未免有些太快了。你在那面那把椅子上我挂的那件大衣的胸前口袋用手摸一摸,我想在那儿可以找到那封信。是在那儿吧?”

“在这儿啦!”我说。

“那就是啦!”

那封信是坡勾提写的,字写得比平素更难认,也很简短。信上告诉我她丈夫病重无望的情况,同时影影绰绰地提到,说他比以前更“有些手紧”了,因此,想要给他弄点什么,叫他舒服一些,更困难了。她一点也没提到她自己怎么疲劳,怎么昼夜不懈地看护,她只往高里夸他。那封信只是用简单明白、毫无矫饰、朴素真实的虔诚写的,最后是她对“我这个永远亲爱疼热的人致敬”——这是指着我说的。

我把信上的话连猜带蒙地看,史朵夫就一直地又吃又喝。

“这当然很不幸,”我看完了信的时候,他说。“但是天天太阳都得落,每一分钟都有人死。这是无论谁都躲不过去的,所以咱们也不必因为这个而大惊小怪。要是因为那个大公无私的脚步,不定在哪儿,到所有的人门上敲〔13〕,咱们就不能毫不放松,坚持下去,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都要从咱们手里溜之大吉了。咱们不能怕!往前奔吧!前途平坦,当然很好,前途崎岖,就得冒险拼命,但是可得永远一直往前奔!越过一切障碍险阻往前奔,在比赛中取得胜利。”

〔13〕 这句似暗用罗马诗人贺拉斯的《歌咏诗集》第1卷第4节第13—14行:“面色暗淡的死神,大公无私地来到穷人的草庐和王侯的城堡,同样地敲,往门上敲。”

“在什么比赛中取得胜利哪?”我说。

“你已经开始参加的比赛中啊!”他说,“往前奔!”

我现在还记得,他把他那秀发覆额的圆颅微微往后仰起看着我,手里擎着酒杯,暂时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曾注意到,他脸上虽然还带着海风吹拂的清新之色,并且发出红色,但是那上面却有一种痕迹,仿佛表示他曾常常热烈地从事过什么活动,那是从我上次和他分别了以后才出现的,他这种热烈,还是只要一旦勃兴,就热烈地在他的内心里激荡。我心里本来想要对他这种一有所好,就不顾一切、拼命追求的习性——就像乘风扬帆、破浪驶舟这一类事——劝谏一番,正在沉吟、想说还没说的时候,我的心思一下又转到我们正谈论的题目上,于是我劝谏的话就没出口,我就谈起眼前的题目来。

“要是你有兴致听一听的话,史朵夫,”我说,“那我就要告诉你——”

“我这个兴致还是非常地高,你想要我做的,不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做,”他回答我说,同时又从饭桌前挪到壁炉旁。

“那么,我要跟你说啦,史朵夫,我想要到乡下去走一趟,去看一看我那位老看妈。我这并不是说,我这一去,能对她有什么好处,或者能给她任何真正有用的帮助;不过她跟我的关系那样深厚密切,我这一去,可以对她发生的一种影响,就跟我把前面那两件事都真做到了一样。她一定把我这一去看得非常地可心惬意,这就可以给她很大的安慰、使她觉得有了很大的依靠。我敢保,对于一个像她跟我这样的一个朋友,去走一趟,绝不算费了什么气力。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要是我,你能舍不得一天的工夫,去走一趟吗?”

他脸上是一片若有所思的神气,他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我说,“呃!你去一趟好啦。这于她绝没有碍处。”

“你刚刚从那儿回来,”我说,“我要是要你跟我一块儿,当然是办不到的了?”

“一点也不错,”他回答我说。“我今儿晚上要回亥盖特。有很长的时间我没看见我母亲了,我实在问心有愧——因为她既然那样疼她这个不肖之子,那她也该有人疼她才是。得了吧!别净瞎扯这些无谓的话啦吧!——你打算明儿就去,是不是?”他把两手伸直了,用每一只手把着我每一个膀子,说。

“不错,我是那样打算的。”

“那么,好吧,你等到过了明儿再去吧。我本来想要叫你到我们那儿待几天的。我到这儿来,是特意来请您的大驾,光临舍下的。您可明天就要往亚摩斯去!”

“这儿那儿地,像你这样,老是高飞远走,胡跑乱颤,也不知道哪儿好,只有你才有资格,说别人高飞远走,忽来忽去。”

他有一会儿的工夫,只拿眼看着我,却不发一言。过了那一会儿他才回答了我的话,同时仍旧用手把住了我,并且还摇晃我。

“这么办吧,你过一天再去吧,你明天先到我们那儿,尽你所能跟我们待上一天好啦。不然的话,谁料得到咱们什么时候还能再碰到一块儿哪?就这样吧。再过一天吧。我要你作我和萝莎·达特之间的挡箭牌。我要你把我们两个隔开。”

“要是没有我在你们中间把你们隔开,你们就要你亲我爱,不得开交了,是不是?”

“不错,就要爱得不得开交,还许就要恨得不得开交,”史朵夫大笑,说道。“反正是爱是恨,那就甭管啦。就这么办吧。你过一天再去好啦!”

我也答应了他再过一天,于是他穿上大衣,点起一支雪茄,迈步要往家里去。我看到他打算步行回家,也穿上大衣(不过却没点雪茄,因为那一阵儿,我抽雪茄已经过足了瘾了)跟他一块儿走到了乡间的大道上。那时候,在夜里,那条大道看来是死沉沉、冷清清的。他一路之上,都是神采飞扬;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看着他那样矫健轻捷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我就想到他说的话,越过一切障碍险阻往前奔,在比赛中取得胜利!我只希求,他是在一场有价值的比赛中奔驰,这是我头一回替他这样希求。

我正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解衣上床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的信从口袋里倒撞而出,落在地上。这才使我想到他那封信,跟着我就把信上的火漆印破开,看到下面的话。那封信上的时日是正餐前一点零半个钟头。我不大记得,我以前是否提过:米考伯先生一遇到过不去的难关来到,就用一些法律辞藻,他好像认为,那样一来,他的难关就渡过了,纠葛就清理了似的。

老友阁下——因我不敢再呼你为吾亲爱之考坡菲矣,

我所应为阁下告者,即此信之签名人已一蹶不起矣。今日阁下本可注意到此人曾以微弱闪烁之努力,对阁下掩饰,不欲使阁下预知其人灾祸之将临,虽然如此,希望已沉入地平以下,此信之签署者已一蹶不起矣。
现此传达下忱之文件,系在监我之人(我不能称之为伴我之人)看守下着笔者,此人当时已邻沉醉之乡,为股票经纪所雇用。此人已在因欠交房租而执行扣押之法令下,将此居依法查封矣。其查封清单项目中,非仅包括下方签署人——成年居住此处之租户——全部动产及所有什物,且兼及此处之寓客、内庙光荣会社成员之一、托玛斯·特莱得先生之一切动产及什物。
此愁苦之杯本已流溢,如更有一沥残酒,已置于下方签署人之唇边,以增其痛苦者(此为引用万世不朽名作家〔14〕之言),则以下事实是也。其事为何?即下面签署人,受前所提及之托玛斯·特莱得先生友谊之情,承担偿还为数23镑4先令9又1/2便士之债务,已经过期而该款并未筹得是也。此外尚有一事,亦足增加烦恼:即下方签署人无法避之赡养责任,依事理之常而言,将因一更无力自存者之出世而增加,此遭灾受祸者可望于自现在起,不尽六个太阴月〔15〕之期(此举成数而言)开始其苦恼之生命矣。

所叙既已尽,仅余赘言剩语,以结束此函,即尘与灰已永洒于头上者〔16〕,其人即维尔金·米考伯。

〔14〕 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第1幕第1场第11行说:大公无私的“公道正义,已用手把我们贮有毒物的杯,置于我们的唇边了”。

〔15〕 即以月球环行地球一周计算者。

〔16〕 “尘与灰”表示卑鄙下贱,以灰或尘洒于头上,表示忏悔或耻辱,都屡见《旧约》。

可怜的特莱得!我顶到这个时候,对于米考伯先生已经深知,所以可以预言,他足以从这种打击中恢复过来。但是我一夜无眠,想到特莱得,非常替他难过,想到那位副牧师的女儿,十个女儿中的一个,住在戴芬郡,那样一位令人疼爱的女孩子,都可以为特莱得等到六十岁(这是不吉的预兆),等到你能说多少年就是多少年——我想到她,也非常替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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