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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失一更重要的故人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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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勾提和我也笑了,不过笑声没有他那样高。

“你可以看出来,我觉得,”坡勾提先生又把大腿抚摸了几下,满脸含笑说,“我所以有这种情况,都是因为,爱弥丽还不到我的膝盖那样高的时候,我就老跟她一块玩儿,假装我们是土耳其人,德国人,假装我们是鲨鱼,假装我们是各式各样的外国人——唉,不错,我们还假装是狮子、鲸鱼和我也说不上来都是什么的东西哪!你们知道,我这是成了习惯了。呃,这儿这支蜡烛,你们瞧!”坡勾提先生满心欢乐的样子,把手伸向蜡烛说,“我知道得很清楚,她结了婚搬走了以后,我还是要把蜡烛放在那儿的,跟这阵儿一模一样。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晚上在这儿待着的时候,(唉,不管我发了什么财,我还能上另外的地方去住吗!)我说,那时候,她结了婚,我在这儿,她可不在我这儿,再不就是,她不在这儿,我也不在她那儿,遇到那种时候,我也要把蜡烛放在窗户里,我自己就坐在炉子前面,假装着等她回来,就像我这阵儿这样。这就是你叫作娃娃的家伙,”坡勾提先生说到这儿,又哈哈大笑,“看样子活活地像个海刺猬!啊,就这一会儿,我看到蜡烛闪闪射出亮光,我就自己跟自己说啦,‘她正在那儿瞧这个亮光哪!爱弥丽正在那儿往家里来哪!’这就是你叫作娃娃的家伙,看样子活活地像个海刺猬!这些话都一点也不错,”坡勾提先生止住了笑声,把两手一拍说道,“因为她果真来了!”

但是来的却只有汉自己。自从我到了这儿,夜雨一定更淋漓了,因为汉头上戴了一顶油布大帽子,把半个脸都遮住了。

“爱弥丽哪?”坡勾提先生问道。

汉只用脑袋一指,好像是说,爱弥丽在外面呢。坡勾提先生于是从窗户那儿把蜡烛拿起来,把蜡花打了打,把它放在桌子上,跟着就急急忙忙地拨弄炉火去了。这时候,汉的身子仍然没动,只嘴里对我说:

“卫少爷,你出去一会儿,看一看我和爱弥丽要给你看的东西,好不好?”

我们俩一块儿出去了。我到了门口,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像死人一样地灰白,不觉又惊又怕。他急忙把我推到门外,随手把门带上了,把我们关在门外,只有我们两个人关在门外。

“汉!怎么回事?”

“卫少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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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那颗心真碎了,他哭得真凄惨。

我看到他那样悲痛,口呆目怔,心身瘫痪,我不知道我想的都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怕的都是什么。我只能用眼瞧着他。

“汉!可怜的好人!请你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告诉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爱的那个人,卫少爷——我满怀骄傲的,一心希望的那个人——我能为她把命都舍了的那个人,即便这阵儿,我都能为她把命都舍了的那个人——她走啦!”

“走啦!”

“爱弥丽跑啦!哦,卫少爷呀,我这阵儿,只祷告我那仁爱慈悲的上帝,把她的命要了,把那个我看得比什么都亲爱宝贵的她所有的命要了,也强似叫她把身子毁了,把名誉毁了。你只听了我这个话,就知道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跑了的了。”

他那冲着风狂雨骤的天空仰起来的一副脸,他那紧紧握起、哆嗦颤抖的两只手,他那痛苦地打着拘挛的身子,都和那一片寂寥荒凉的海滩,联系在一起,一直到此时此刻,还留在我的心里。那片光景,永远是夜色昏沉,而在那片光景上,汉是惟一的活物。

“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汉匆匆忙忙地说,“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什么好,什么不好。你得告诉我,我进了家,该怎么说?我该用什么法子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卫少爷?”

那时只见门从里面动起来了,我就出于本能地把门闩从外面拉住,想要争取一刻的时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即便我能活到五百岁,我也永远忘不了坡勾提先生看到我们的时候,他脸上所起的变化。

我记得,我当时只听见有人嚎啕地大哭,悲惨地长号;我记得,我当时只看见妇女们都围在他身边;我记得,我们都站在屋子里,我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汉给我的;坡勾提先生就把背心都撕开了,头发也弄乱了,满脸和两唇都灰白了,血都滴到胸前(我想,那是从嘴里流出来的),眼神定了的样子瞅着我们。

“你念给我听听,少爷,”他声音颤抖着低低地说,“请你念得慢一点,快了,我怕跟不上。”

于是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把一封墨痕污渍的信,如下念道:

你爱我本来远远地超过了我所应该受的程度,即便在我还心地清白的时候,都远远地超过了我所应该受的程度,但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远了。

“我已经去远了,”坡勾提先生慢慢地把这一句话重念了一遍。“打住!爱弥丽去远了。啊!”

早晨的时候,我离开我那个亲爱的家——我那个亲爱的家呀——哦,我那个亲爱的家呀!——

信上的日期是头天晚上。

——我是永远也不回来的了,除非他把我以阔太太的身份带回来。几个钟头以后,到了夜里,你只能看见这封信,却看不见我了。哎呀,我但愿你能知道,我的心都怎么像摘去了一样啊!即便你,即便我辜负万分的你,即便永远不会恕我的你,我也但愿,能知道我都怎么难过!我太坏了,连在信上都不值得一提。哦,请你永远想着,我这个人太坏了,来宽慰你自己吧。哦,看在仁慈的面上,请你告诉舅舅,就说我疼他,从来都抵不过现在一半那样。哦,你们一向都怎样爱我,怎样疼我,请你们不要再记起吧——咱们本来要结婚的话,也请你不要再记起吧——请你们就设想,我小的时候,早已经死了,早已埋在什么地方好啦。祷告上天,祷告我要越离越远的上天,对我舅舅慈悲吧!请你告诉他,就说我向来疼他的程度,都抵不过现在的一半。安慰他吧。再找一个好女孩子爱她好啦。再找一个能像我以前待舅舅那样的女孩子,一个能一心为你、不辜负你的爱的女孩子,一个除了我以外、就没见过任何羞耻之事的女孩子——你找这样一个女孩子爱她好啦。上帝对所有的人加福!我要时常给所有的人跪着祷告。要是他不能把我以阔太太的身份带回来,我没法再给我自己祷告,我还是要为所有的人祷告的。我把我临别的爱献给舅舅。我把我最后的眼泪和最后的感激献给舅舅!

这封信上就是这几句话。

我念完了信以后好久,坡勾提先生仍旧把眼盯在我身上。后来,我到底冒昧地拉着他的手,尽我力所能及地求他努力克制自己。他只嘴里回答我说,“谢谢你,少爷。谢谢你。”但是身子却没动。

汉对他说话。坡勾提先生对于汉的痛苦是深切地感到的,所以便使劲握汉的手。不过,除了这一点而外,他仍旧和先前一样,也没人敢打搅他。

慢慢地,他到底像刚从幻境迷离中醒过来似的,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往屋子四围看去。跟着低声说:

“这个男的是谁?我要知道知道这个男的是谁。”

汉往我身上瞥了一眼,于是我突然感到一惊,身子一趔趄。“看样子有可疑的人,”坡勾提先生说。“他是谁?”

“卫少爷!”汉求告我说。“请你到外面去一下。我好对他把我得说的话告诉告诉。少爷,那个话不好让你听的。”

我第二次感到突然一惊。我一下瘫在一把椅子上,想要说几句话回答他;但是我的舌头给钳住了,我的眼睛模糊了。

“我要知道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只听到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前些天,”汉结结巴巴地说,“镇上来了一个底下人,老趁着不三不四的时候才露面儿。还有一个绅士。他们是主仆二人。”

坡勾提先生仍旧和先前一样,站在那儿,身子一动不动,不过却用眼睛往汉那儿瞧。

“那个底下人,”汉接着说,“有人看见,昨儿晚上,跟咱们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在一块儿来着。那个底下人,在镇上已经藏了一个星期了,也许一个星期还多。别人只当他走了,其实他藏着哪。卫少爷,你别在这儿啦,别在这儿啦!”

我只觉到坡勾提的胳膊搂到我的脖子上,但是,即便房子要整个塌到我头上,那叫我挪动,也办不到。

“今儿早晨,天刚刚亮,镇外面就有一辆古怪的轻便马车,套着马,停在往诺锐直〔3〕去的路上,”汉接着说。“那个底下人往马车那儿去了一趟,走开了,又去了一趟。他第二趟往那儿去的时候,爱弥丽就跟着他。另外那一个就坐在车里面,那就是那个男的。”

〔3〕 诺锐直城,在亚摩斯西约20英里。

“唉!”坡勾提先生说,同时把身子往后一退,把两手往前一伸,好像要把他所怕的事情搪出去一样。“不用说啦,那个人是史朵夫!”

“卫少爷,”汉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说,“这可跟你不相干——我也决不认为跟你有什么相干——不过那个人可确实不错是史朵夫。那家伙真是个该死的大坏蛋!”

坡勾提先生并没喊叫,也没流泪,也没挪动身子。他一直这样,于是又好像忽然醒来一样,从一个角落那儿钉的钉子上,把他那件粗布大衣取了下来。

“不管谁,来帮帮忙好啦!我简直地手脚都不灵了,连衣服都穿不上了,”他急促不耐地说。“不管谁,搭把手儿,帮帮忙好啦。成啦!”有人搭手帮了忙以后,他说。“再把那儿那顶帽子递给我!”

汉问道,他要往哪儿去。

“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儿。我要去找我的爱弥丽。我要先去把那条船砸沉了。他是这样的东西,我当初要是看出一丁点来,那我非在我把船砸沉了的地方把他也淹死了不可,要不的话,那我枉活了这些年了。他当初坐在我面前,”坡勾提先生疯了一般地说,同时把右手紧握,伸了出去,“他当初坐在我面前,和我脸对着脸,那时候我要是不把他淹死,不认为把他淹死对,那你们就把我打死!——我这阵儿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儿。”

“上哪儿去找?”汉把身子拦在门口喊道。

“不管哪儿,我都要去!我要走遍全世界,去找我的外甥女儿。我要把我那个丢了丑的外甥女儿找着了,把她救回来。谁也不许拦我!我告诉你们,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儿!”

“去不得!去不得!”格米治太太把身子横在他们中间,一阵大叫大喊说道。“去不得!去不得!但尔!像你这阵儿这样,你可去不得。多少等一下,再去找也不晚,你这孤孤单单的但尔;再多少等一下好啦。但是像你这阵儿这样,你可不能去。你先坐下,原谅一下我从前给你的苦恼吧,但尔!——我受的那种别扭,和你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你先坐下,咱们谈一谈从前的时候,她怎么是个孤儿,汉怎么是个孤儿,我怎么是个可怜的寡妇,你怎么把我们都收留了。咱们谈一谈那时候的情况,那你那颗可怜的心就要变软了,但尔,”她说,同时把头俯在坡勾提先生的肩头上。“咱们谈一谈那个,那你的苦楚,就可以减轻一些了。因为,但尔,你是记得这句话的,‘这些事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4〕’这句话,在这一家里,在我们多少多少年一直地安身的这一家里,永远也不会不起作用。”

〔4〕 见《马太福音》第25章第40节。

坡勾提先生这会儿老实了,听话了;我听到他哭起来的时候,我本来一时之间,想要双膝跪下,求他们饶恕我把这一家闹得这样凄惨的罪,同时骂史朵夫一顿。但是我又一想,那样并非顶好。我那颗充满了苦辣酸咸的心,找到了同样的解脱,我也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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