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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抑郁沮丧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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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明媚的微笑,我从前在任何别人脸上都没看见过的,一下消逝了,即便在我琢磨这种微笑如何使人舒畅,当年如何对我熟悉的时候,就一下消逝了,跟着她脸上的神情很快地改变了;她带着改变了的神情问我(这时我们快要走到我住的那条街了),我姨婆这次的逆境,是怎么遭到的,我知道不知道。我回答她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姨婆还没对我说;那时候,爱格妮默默无言,如有所思;我还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她挽着我的那只手,都哆嗦起来。

我们到了寓所,只见就我姨婆一个人在那儿,样子有些兴奋。原来她跟克洛浦太太关于一个抽象问题,关于那一套房间是否应住女性,曾闹了回意见。我姨婆是完全不在乎克洛浦太太那方面会抽风不会抽风的;所以她就对那位太太说,她闻到那位太太身上有我的白兰地的气味;她还劳克洛浦太太的驾,请她出去。这样一来,把争吵中途打断了。这两句话,克洛浦太太都认为打得官司告得状,并且表示过,说她打算麻烦不列颠的“主食”〔11〕一番——据揣测,她嘴里这个“主食”,是指着英国国民自由的“柱石”说的。

〔11〕 克洛浦太太把“陪审”(jury)说成了朱蒂(Judy)。译文改动,以求双关。

不过,坡勾提带着狄克先生到近卫骑兵署前面,看马兵〔12〕去了,我姨婆已经有工夫冷静下来;同时,她见了爱格妮,又非常高兴:因此,她对于这回冲突,并不认为扫兴,而反倒觉得得意;所以接待我们的时候,那种和蔼亲热,还是不减平素。爱格妮把她的帽子放在桌子上,在我姨婆身旁坐下,那时候,我看到她眼里的温柔,她脸上的喜悦,就不由觉得,有她在那儿,好像那样自然;她虽然很年轻,很缺乏经验,我姨婆却那样对她推心置腹,无话不说;实在说起来,她那样富于单纯的疼爱和忠诚!

〔12〕 伦敦白厅街西边旧海军部南,为近卫骑兵署及营房,其建筑甚平平,但其门前站岗之骑兵身材高大,每日上午11时前出勤时及下午4时撤岗时,举行仪式,皆颇可观。

我们谈起我姨婆的损失来,我就把我那天早晨努力想要做的,都告诉了她们。

“特洛,”我姨婆说,“你这番举动,用意固然很好,可不能说明智。你是一个心地宽宏的孩子——我想这会儿我应该说青年啦吧——我有这样一个侄孙,觉得很得意,我的亲爱的。顶到这儿,一切都好。现在,特洛和爱格妮,咱们得把贝萃·特洛乌这番公案提到当面,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注意到,爱格妮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姨婆,脸都白了。我姨婆就一面用手拍着她的猫,一直也聚精会神地看着爱格妮。

“贝萃·特洛乌,”我姨婆说(我姨婆对于钱财的事,从来不对人说),“我这儿说的,不是你姐姐,特洛,我的亲爱的;我这儿说的是我自己——贝萃·特洛乌有点儿财产。究竟有多少,没有关系,反正够她过的。比够她过的还多;因为她还省下了一点儿,所以她的财产,只有增,没有减。贝萃有一个时期,把钱都买了公债;以后,给她管事的人,劝她把钱买用地产作抵押的债券,她照着办了。这种办法很好,很有出息。以后人家把债还清了,贝萃也赋起闲来了。我这儿谈贝萃的时候,是把她当作一条战船的〔13〕。好啦!那时候,贝萃得找别的出路,另行投资。她那时候,觉得她比给她管事的人还精明;因为贝萃那时候认为,给她管事的那个人——我这说的是你父亲——不像他从前那样精明了;所以贝萃就想起来,要自作主张,把钱处理。因此她就把她的猪,”我姨婆说,“弄到国外市场上去了〔14〕。这个市场,弄来弄去,原来很糟。一起始,她在矿上投资,赔了;以后又在打捞沉船上投资,那也就是打捞宝物或者干汤姆·狄得勒那一类胡闹的把戏〔15〕,”我姨婆解释了一下说,同时把鼻子一摸;“又赔了;以后又因为开矿赔了;最后,她想把事态完全矫正过来,结果又在银行里投资,又赔了。有那么一阵儿,我并不知道银行股票到底值多少钱,”我姨婆说,“我相信,至少也是一本一利吧。但是那个银行可在世界的那一头儿上,我只知道,它一下垮了,归于太空了。不管怎么说吧,反正这个银行玩儿完了,永远也不会、永远也不能,归还你六便士;而贝萃的六便士哪,可全在那儿;这就是那些六便士的下场。这也不必再多说了,因为‘言多有失’!”

〔13〕 指战船上的船员而言。狄更斯的《荒凉山庄》第37章里说:“我……经常被人把工资付清,赋闲起来,像船上的船员那样。”

〔14〕 英文谚语。

〔15〕 汤姆·狄得勒本为“汤姆·狄得勒的地方”,儿童游戏名。汤姆守其地,其他儿童设法侵入之,高唱“我们到了汤姆·狄得勒的地方,捡到了金子和银子”,故后引申为一切可以“弄到钱”的地方。

我姨婆把她那番大道理说完了,就带着一种得意的样子,把眼光盯在爱格妮身上,爱格妮脸上就慢慢地恢复原来的颜色。

“亲爱的特洛乌小姐,这就是事情全部的首尾吗?”爱格妮说。

“我希望,这就很够了,孩子,”我姨婆说。“假设还有钱可赔,那我敢说,那不会是全部的首尾的;那样的话,我觉得没有什么疑问,贝萃一定要想尽方法,把那些钱跟以前的一样,也赔光了,给这个故事再添出一章来。但是,她可再没有钱可赔了,因此,也再没有故事可说了。”

爱格妮听这段话的时候,一开始是屏声敛气的。现在她脸上的颜色,虽然仍旧红一阵,白一阵,但是她喘的气却比较松通了。我认为我明白她所以这样的缘故。我认为她有些害怕她那个不幸的父亲,对于发生的事,有应该受责备的地方。我姨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大笑起来。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吗?”我姨婆把前面的话重了一遍说。“呃,不错,是故事的全部,不过还有一句:‘她以后一直很幸福地过下去。’也许将来有一天,我得把这句话加在贝萃的故事里。好啦,爱格妮,你的头脑是清楚的。特洛哪,我固然不能奉承你,说你对一切事情都头脑清楚,但是在某些事情上,你可也头脑清楚。”我姨婆说到这儿,用她个人独有的那种奇特地使劲儿的样子,冲着我把头摇晃。“你们说,下一步该怎么办?那所小房儿,好的时候和坏的时候都算上,就说每年可以出产七十镑吧。我想,咱们这样说,不会有大出入。好啦!——咱们这阵儿所有的就是那点财产了,”我姨婆说。她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特点,跟有的马一样,本来跑得很欢,好像要一直跑去,好久不歇似的,却会在中途之上,忽然煞住。

“呃,”我姨婆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还有狄克哪,他一年稳稳地有一百镑的进款;不过那当然只能他自己花。虽然我知道我是惟一能赏识他的人,但是,要是叫我把他留在身边而可不叫他花他自己的钱,那我还不如不把他留在身边哪。我和特洛,只靠这点儿进款,要怎么办才算顶好哪?你有什么意见,爱格妮?”

“我说,姨婆,”我插上嘴去说,“我一定得弄个事儿做!”

“你这是说,你要去当大兵吗?”我姨婆吃了一惊,说,“还是要去当水兵?那我可不能答应。你一定得做一个民教法学家。你可要明白,我的老先生,咱们家里可不许当头一棒,把人打死。”

我正要解释,说我并没想在我们家里,采取那种办法养活一家人,但是还没等我说出口来,爱格妮就问,我这套房间,是否长期租的。

“你这个话倒问到点儿上啦,我的亲爱的,”我姨婆说。“这套房间,至少在六个月以内,可以归我们占有,除非我们要当二房东,把它们转租了;不过我相信,那是不会有的事。我们以前那个房客就死在这儿。有那个穿南京布围裙、法兰绒衬裙的妇人在这儿,六个房客里面,总得有五个死在这儿。我还有一点儿现钱;我同意你的看法,那就是,我和特洛先住在这儿,住到租房合同期满的时候,给狄克在附近另找个睡觉的地方。这就是我们顶好的办法。”

我姨婆住在这儿,经常不断地和克洛浦太太处于游击战争的状态中,一定不舒服;我把这种意思透露了,因为我认为那是我的职份。但是我姨婆却当着我们大家宣称,说只要对方稍一露出敌对之意,那她很有把握,要叫克洛浦太太这一辈子活多久就害怕多久;她这样一说,我的疑虑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我这儿正琢磨哪,特洛乌,”爱格妮露出不敢自以为然的样子来说,“要是你有闲工夫——”

“我有的是闲工夫,爱格妮。我四五点钟以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我早晨一早儿,也有闲工夫。不论早晨,也不论晚上,我都有的是闲工夫,”我说,说的时候,觉得有些脸红,因为我想到,我都怎样一点钟一点钟地在伦敦的大街上拖着两条酸疼的腿溜达,在诺乌德的路上往来。

“我知道,你要是有个当秘书的事儿,”爱格妮走到我跟前,低声对我说,说的口气,那样温柔,那样体贴,那样使人觉得前途有望,因此我现在还像听见她一样,“你不会觉得劳累吧?”

“觉得劳累,我的亲爱的爱格妮?”

“因为,”爱格妮接着说,“斯特朗博士打算告老,本来只是一种心意,这回可成了真事儿了,他现在搬到伦敦来住家了。我知道,他曾问过我爸爸,说我爸爸是否能给他荐个秘书。你想,他要是能叫他从前得意的门生常在身边,那不比用一个生手更好吗?”

“亲爱的爱格妮!”我说。“我要是没有你,做得成什么事!你永远是保护我的神灵。这话我早已对你说过了。我从来就没有用别的眼光看待你的时候。”

爱格妮令人可爱地笑了笑,说,我有一个保护我的神灵(她的意思是说朵萝)也就够了,接着又提醒我,说斯特朗博士老是早晨很早的时候和晚上的时候作学问。我的空闲时间,也许恰好适合他的需要。我能有自食其力的前途,我自然很高兴,但是我能在我以前的老师手下自食其力,我更高兴;简单地说吧,我听了爱格妮给我出的这个主意,坐下给斯特朗博士写了一封信,把我的意思说明白了,订好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去拜访他。我在信封上写好了亥盖特的地址——因为,他就住在这个我永远难忘的地方——连一分钟都没耽搁,亲自把信付邮寄去了。

爱格妮不论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就和她那种不声不响、幽娴贞静的态度、令人愉快的气氛不能分开。我寄信回来了以后,只见我姨婆的鸟儿,正像多年以来挂在那所小房儿的起坐间窗前那样,挂起来了;我坐的那把安乐椅,也像我姨婆放在敞着的窗前那把舒服得多的安乐椅那样放在那儿了;连我姨婆带到这儿来的那个绿团扇,也钉在窗台上了。这些东西,都好像是不动声色,自己就按部就班,各就其位一样,从这种情况里,我就知道这是谁做的了。我也能够一瞬之间就知道,是谁把我随便乱放的书,按着我旧日上学那时候的样子,给我摆好了;即便我认为爱格妮离我有数英里之远,我没亲眼看到她在那儿忙着整理,笑着看那些书放得那样杂乱无章,我也都能够一见就知道是谁给我摆的。

关于泰晤士河,我姨婆很能屈尊就教,温语称赏(那条河,有太阳辉煌地照耀在上面,看着果真不错,不过却和那所小房儿前面那片大海不同);但是对于伦敦的烟气,她却不能化严厉为温蔼;因为她说,那种烟使一切东西都变得“像撒上了胡椒面儿一样”。因为有这种胡椒面儿,我那套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个个儿,在这番清洁工作里,坡勾提出了很大的力;我就在一旁看着,同时想,坡勾提好像净忙了,却做得很少,而爱格妮却好像一点儿都不忙,就做了许多;我正在这样琢磨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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