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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奋发力行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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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考伯先生,刚才一直地都老从那个盛脸水用的大盂子里给我斟酒,现在插嘴说:

“到坎特伯雷去。我把实话对你说了吧,我的亲爱的考坡菲,我已经安排好了;由于那种安排,我跟咱们的朋友希坡订立合同,要尽心竭力,给他帮忙,为他服务;资格是——贴身书记;名义也是——贴身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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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眼直盯着米考伯先生,他见了我那样吃惊,不由大乐。

“我得正式对你宣布,”他打着官腔说,“主要的是由于米考伯太太有办事的才干,会出好主意,所以才有这种结果。米考伯太太从前不是谈过向社会挑战的话吗?我就用登广告的方式,向社会递了战表,我的朋友希坡就接受了这封战表:这样一来一往,我们两个可就成了英雄惜英雄了。说到我的朋友希坡,他真是非常地精明强干;我提到他的时候,总是想要尽一切可能,表示敬意。我的朋友希坡,暂时还没把我固定的报酬定得数目太高;但是就他把我从财政困难的纠葛中解脱出来的情况而论,他可已经帮了我不小的忙了,因为他看出来我都可能替他做多少事。我把希望暗中寄托在我能替他做事的能力上。我碰巧生来就有的那种机警和才力,”米考伯先生带着他从前那种文明优雅的神气,一方面有些自夸,一方面又有些自谦,说道,“我将来都要拿出来,替我这位朋友希坡尽忠效力。我已经懂得一些法律了——关于被告方面的民事诉讼程序,我已经懂得一些了。我还要马上就把英国一位最著名、最突出的法学家所写的《法律诠释》仔细钻研一番。我得再补充一句:我说的这位法学家,就是法官布莱克斯屯〔11〕。我这种补充,我相信是必要的。”

〔11〕 布莱克斯屯(1723—1780),英国法学家,著有《英国法律之诠释》。

米考伯先生说的这些话——实在说起来,那天所有说的那些话的大部分,都不是一气说下去的,常受到搅扰而中断;因为米考伯太太一会儿发现,米考伯大少爷坐在他的靴子上;一会儿又发现,他用两手抱着脑袋,好像觉得脑袋要裂开似的;一会儿又发现他无意中用脚在桌子底下踢特莱得先生;一会儿又发现他把右脚搭在左脚上,或者把左脚搭在右脚上;一会儿又发现他把脚伸出去老远,看着真不顺眼;一会儿又发现他侧着身子躺着,把头发都塞到酒杯中间,再不就用其他的方式,表现手脚乱动,不能安顿,闹得同座的人都极不舒服。米考伯少爷一遇到他妈发现他这种种样子说他的时候,就横眉立目,悻悻相向。每逢遇到这种时候,谈话就要中断。在所有这个时间里,我都坐在那儿,诧异地听着米考伯先生透露出来的话,直纳闷儿,不懂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后来,米考伯太太又把前言提起,我的注意力才又转到她身上。

“我特别要求米考伯先生的,是要他小心在意,我的亲爱的考坡菲先生,”米考伯太太说,“千万可别因为就了法界这种旁门杂流,就妨碍了正途,最后不能爬上高枝。我深深地相信,就凭米考伯先生那样广有智谋,再加上他那样口若悬河,正适合于干这种事;那只要他专上心去,就一定能在这方面显一显身手。比方说,特莱得先生,”米考伯太太说到这儿,带出一种深沉的神气来,“升到法官,或者亦可以说,升到大法官。一个人就了像米考伯先生现在就的这种地位,那他是不是再就没有升官的可能了哪?”

“我的亲爱的,”米考伯先生一面说,一面斜着眼往特莱得那儿带着探问的神气瞧,“我们考虑这类问题,还有的是工夫。”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答他说,“不对!你这一辈子老犯的错误就是,你老往前看得不够远。即便说,你不管你自己,但是你要是为了对得起你家里的人,那你也应该往天边尽处,一眼看遍;因为你的才干可以叫你达到那个地方。”

米考伯先生一面咳嗽,一面喝盆吃酒,神气极为得意——不过仍旧斜着眼瞧特莱得,好像要听一听他是什么意见似的。

“呃,这件事,老老实实地说来,米考伯太太,”特莱得说,他只是把事情的真相很柔和地慢慢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平淡无奇地说来,这是你知道的——”

“正是,正是,”米考伯太太说,“我的亲爱的特莱得先生,谈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愿意能怎么老实就怎么老实,能怎么平淡就怎么平淡。”

“这件事,老老实实地说来,平淡无奇地说来,是这样:就米考伯先生干的法界这一行而论,即便他是个正式的辩护士——”

“正是这样,”米考伯太太回答他说。(“维尔钦,你只管把两只眼睛使劲往一块儿逗吧,逗来逗去,你可就不用打算再叫你的眼睛恢复原状了”。)

“——也都与他的前途能升不能升,并不相干,”特莱得说。“只有出庭的律师,才有机会升到你说的那种地位。米考伯先生,既然没在法学院里先学习五年,那他就不能当出庭的律师。”

“那么,五年完了以后,米考伯先生就有做法官或者大法官的资格了?我这话对不对?”米考伯太太带出她那种和蔼可亲、公事公办的神气来说,“我这样了解对不对?”

“他可以有资格,”特莱得强调“有资格”三个字回答她说。

“谢谢你,”米考伯太太说。“这样就很够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而米考伯先生就了他现在这种职位,于他前途的利益并没有什么牺牲,那我就放了心了。我是以妇女的身份,”米考伯太太说,“表示意见的,我当然也不可能用别的身份。我还没出门子的时候,常听到我爸爸说过老吏断狱那种才能。我总认为,米考伯先生就有那种才能。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这回可找到了一种能发挥他那种才能的职业,能使他出人头地的职业。”

我十分相信,米考伯先生,用他那种老吏断狱的眼光,正看到自己坐在毛绒垫子〔12〕上。他安然自得地用手把他那个秃脑袋摸了一下,作出无可奈何而听天由命的样子来说:

“我的亲爱的,咱们对于运命的安排,不能未卜先知。如果我有戴假发〔13〕的命,那我至少可以说,我永远虚此以待——”他所谓的“虚此”是指着他的秃脑袋说的,“——贵显之来。我对于头发脱落,毫无悔恨之意;我之所以发落,也许有特殊意义存焉。不过这个我可不能肯定。我打算着,我的亲爱的考坡菲,把我的儿子教育大了,将来在教会里服务〔14〕;我不否认,我为了拉巴他,能置身显达,也要觉得高兴。”

〔12〕 毛绒絮的垫子,为大法官所坐。

〔13〕 英国的法官、律师等都戴假发。

〔14〕 在教会里服务,一般指当牧师等而言。

“在教会里服务?”我问道,一面仍旧不时琢磨乌利亚·希坡。

“不错,”米考伯先生说。“他的嗓子是脑后音;他要以参加圣诗队开始教会的生涯。我们到坎特伯雷去住,再加上我们跟当地人有了联络,那毫无疑问,一旦遇到大教堂里的圣诗队出了缺,他就能得到近水楼台的方便。”

我又把米考伯大少爷看了一眼之后,我看到他脸上有一种样子,好像表示,他的嗓子是“眉后”音。没过多久,他给我们唱的时候,他的嗓子果真是“眉后”音(他要是不给我们唱,他就得去睡觉,二者必居其一);他唱的是啄木鸟梆梆鸣〔15〕。他这一唱,我们自然要说好多夸奖的话;夸奖完了,我们又泛泛地谈起一般的题目来。我对于我现在这种由顺而逆的情况,本来拼命地想不对米考伯夫妇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对他们说了。他们夫妇俩听到我姨婆现在也遭到困难,那样高兴;我姨婆的困难,使他们那样亲热、舒适,我简直地没法形容。

〔15〕 这是爱尔兰诗人穆尔(1779—1852)作的一首歌,曾一度流行。

我们的盆吃酒差不多快喝到最后一巡的时候,我转到特莱得那边,提醒他说,我们和我们的朋友告别以前,别忘了祝他们前途顺利,身体健康,快活如意。我请米考伯先生给我们把酒都斟满了,跟着按照规矩,为他们干杯。隔着桌子和米考伯先生握手,给了米考伯太太一吻:来纪念这一个重大的日子。特莱得在第一点上,也跟着我学;但是在第二点上,他认为他这个朋友资格还不够老的,所以没冒昧从事。

“我的亲爱的考坡菲,”米考伯先生说,同时站起身来,把大拇指一面一个,插到背心的口袋里,“你要是允许我的话,我就叫你是我青年时代的伴侣好啦——还有,如果特莱得先生允许我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叫他是我的崇高的朋友特莱得啦——现在请你们允许我,代表米考伯太太、我自己,还有我跟前的,对你们这番好意用顶热烈、顶不含糊的词句表示感谢。我们明天就要移地而居了,那时我们就要完全过一种新的生活了,”米考伯先生说;说的时候,好像他们要作五十万英里的长征似的。“在这种移居的前夕,人们势必希望,我对我面前这样两位朋友说几句临别赠言。不过,关于这方面所有的话,我已经全都说了。我现在要参加一种高等自由职业,在那里面做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卒儿;通过这种职业,不论我达到什么社会地位,我自己都要尽力使那种地位不受辱没;米考伯太太也要尽力使那种地位更增光彩。我原先承担钱财义务的时候,本来打算立刻就清算处理,但是由于种种纠葛,没能如愿;在这种钱财义务的压迫之下,我没法子,只好戴上衣饰——我这是指着眼镜说的——其实我生来就讨厌这种衣饰;同时,我还不得不改名换姓,那个名姓其实我并没有法律的依据。我对于这一节所能说的话只是:满眼凄凉惨淡的云雾,都已经散了,白昼之神,又在山巅上高高地照临了。下星期一下午四点的驿车来到了坎特伯雷的时候,我就又踏上我的故乡本土——我就又恢复了我的本名米考伯了!”

米考伯先生说完了这一篇话以后,重新落座,郑重其事地一连喝了两杯盆吃酒。跟着又庄严地说:

“咱们今天完全分手以前,我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我还要办一种法律手续。我的朋友托玛斯·特莱得先生有好几次,救我的急,‘出名作保’(如果我可以用一个普通的说法的话),他把他的名字,签在期票上。头一张期票到期的时候,我给了托玛斯·特莱得先生一个——简单地说吧,我给了他一个‘临难弃友’。第二张还没到归还的日子。头一次他替我承担的义务,”米考伯先生说到这儿,把一个笔记本掏出来,仔细地看了看,“我相信,是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次,据我记的那笔账,是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这两笔加起来,要是我没算错了,一共是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请我的朋友考坡菲替我核对一下,看我算得对不对。”

我替他核对了一下,他算得很对。

“要是我离开这个慈善之区,”米考伯先生说,“和我的朋友托玛斯·特莱得分别,可不把这笔财务清理了,那我心里一定要跟压上了一块石头一样,可以把我压得到了受不了的程度。因此,我给我的朋友托玛斯·特莱得先生写好了一份文件,现在我手里拿的就是;通过这个文件,我所期望的目的就可以达到了。我现在请我的朋友托玛斯·特莱得先生,从我手里,接过一张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恢复我的荣誉体面,我就又可以在我的同胞面前挺起腰板来了,这是我很高兴的事!”

他说完了这段话(说的时候,非常激动)以后,把一张借据,递在特莱得手里,同时祝他一顺百顺,事事如意。我现在深深地相信,不但米考伯先生认为,他有这番举动,就等于完全把钱还了一样;而且特莱得自己,并不知道这种办法跟把钱还了有什么分别,一直等到他有工夫想的时候。

这番正直的举动,给了米考伯先生一股力量,叫他在人面前挺起腰板来;所以,在他拿蜡给我们照着下楼的时候,他的胸膛,好像比原先宽出一半来。我们分手的时候,双方都很激动。在我看到特莱得进了他的寓所,而我一个人往我的寓所去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个,想那个,头绪纷繁,矛盾错杂;在这种混乱的思想之中,我想到一点,那就是:米考伯先生这个人虽然油滑,他却从来没跟我借过钱,那大概是因为,我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做他的房客,他想起我来,心存怜悯;他所以没跟我借钱,得归功于这一节。他要是对我开过口,那我这个人,好仗义而行,决不好意思拒绝他,我深深相信,这一点他也知道得跟我自己一样地清楚,因此我写到这一点,得说这是他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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