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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登上更长的征途 · 5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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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汉,”我温柔地说,“要是有什么话我亲自对她说不合适,我却可以替你写信告诉她;要是有什么事,你想通过我传给她,那我就要把它当作神圣的职责来替你办。”

“那是我一定敢保的。我谢谢你啦,先生,你太好了!我想我有些话要用口头或者书面告诉告诉她。”

“什么话哪?”

我们又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说:

“我并不是要对她说,我宽恕了她了。我并不是要那样说。我要说的是更进一步的,我是要说,我得请她宽恕我,因为我强逼她接受我的爱么。有的时候我琢磨过,卫少爷,要是我没硬逼她叫她答应嫁我,那她那样像好朋友一样信得起我,她就会把她心里挣扎的事告诉我,跟我商量,我也许就能叫她不吃亏上当了。”

我使劲把他的手一握。“就是这个话吗?”

“还有几句话,”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卫少爷。”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比我们原先走得还要远,他才又开了口。我在后面记叙他这番话,是用线道表示他说话中间的停顿的,并非表示他哭。那只是他说话中间,极力镇定,好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

“我以前爱她那个本人——我这阵儿爱她那个前身——都爱得——太厉害了——所以这阵儿,要叫她相信,说我这个人快活,是办不到的。只有把她忘了——我才能快活——但是,我恐怕,告诉她,说我把她忘了这个话,是我受不了的。不过,要是你,卫少爷,一个有学问的人,能想出一种说法来,叫她相信,说我并没觉得非常伤心,说我仍旧还爱她,仍旧只替她难过;你能不管用什么说法,叫她相信,说我并没有不想活下去的心肠,说我只希望能看到她,不受褒贬,就归到恶人不再捣乱、疲倦的人得到安息〔7〕的地方——你要是能想出说法来,叫她把难过的心怀放下,再叫她相信,我这一辈子是永远也不会结婚的,再不,叫她相信,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有任何别的人,能在我心里像她在我心里那样——我只求你,替我对她把这番话说一说,还有我替她——那个从前那样亲爱的人——作的祷告,也说一说。”

〔7〕 引《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17节。

我又使劲把他那粗壮的手一握,告诉他说,我要把他这番话,当作重大任务,尽我所能替他转达。

“我谢谢你啦,卫少爷,”他回答说,“你到这儿来和我见面,你太好了。你跟他作伴,一块儿到这儿来,你太好了。卫少爷,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姑儿在他们开船以前,要到伦敦去,他们还能再团聚一次,但是我可不大能再跟他见面儿了。我只觉得,这一点好像没有疑问。我们谁都没说起这一点来,但是事情可又确乎是这种样子,而且也顶好是这种样子。你最后见他的时候——不早不晚,恰恰最后见他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请你把一个孤儿顶疼他、顶爱他这份孝心、子道转告他,他这个比亲生爹娘还亲的好人?”

这一件事我也答应了替他转达,并且还忠实地替他转达。

“我再谢谢你啦,卫少爷,”他说,同时诚恳地和我握手。“我知道你要往哪儿去。再见吧!”

他用手轻轻地向我一挥,好像是对我表明,他不能再进那个老家一样,就转身走了。我从他后面看着他那身形,在月光下穿过那片荒滩,那时候,我看到他把脸转到海上那一道银色的亮光,瞧着那道光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他只是远处一个朦胧的人影。

我走近那个老船屋的时候,屋门正开着,我进了屋子里面,只见屋里所有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了那个小矮柜,上面坐着格米治太太,膝上放着篮子,眼睛看着坡勾提先生。他正把胳膊肘儿靠在粗陋的壁炉搁板上面,眼睛瞧着炉支上几点快要灭了的余烬;但是他一看到我进来了,就带着满怀的希望把头抬起来,高高兴兴地说起话来。

“你这是照你答应我的话,来跟这个地方辞行,是不是,呃,卫少爷?”他说,一面把蜡烛拿在手里。“这会儿这儿可真够空落落的,是不是?”

“你真是抓紧了时间啦,”我说。

“你瞧,卫少爷,我们一点也没敢偷懒。格米治太太操劳了一整天,简直像个——唉,我也说不上来,格米治太太那个操劳劲儿都像什么,”坡勾提先生说,一面看着格米治太太,想不出有什么比喻,能把他夸她那份意思表达出来。

格米治太太俯在她那个篮子上,没说什么。

“这就是那个小矮柜,你当年老和爱弥丽一块儿坐在上面!”坡勾提先生打着喳喳儿说。“这是顶末了的一件东西了,我要把它也带走。这儿是你睡觉的那个小卧室,瞧见了没有,卫少爷?今儿晚上,够空落落的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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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说起来,那时的风,虽然并不大,却庄重严肃,在那个就要再无人居住的老船屋四围,低声饮泣,十分伤感。一切什物,连那个框子上镶着牡蛎壳儿的小镜子,都搬运一空。于是我想到我自己,怎样睡在那儿的时候家里发生了第一次最大的变化。我想到那个秋波流碧的爱弥丽,怎样一度使我着魔迷恋。我想到史朵夫,于是一种痴愚、可怕的想象袭我而来,使我觉得,好像他就在近前,我不定在哪个拐角会跟他迎面碰上。

“这个船屋,要是想找到新租户,”坡勾提先生打着喳喳儿跟我说,“总得过老长的日子。这儿的人这阵儿都把这个船屋看作是个凶宅了。”

“船屋的东家就在这一块儿住吗?”我问道。

“房东是镇上一个制造船桅的匠人,”坡勾提先生说,“我今儿晚上就要去把钥匙交给他。”

我们把那另一个小屋子看了一下,回到格米治太太那儿,只见她仍旧坐在小矮柜上。坡勾提先生把蜡烛放到壁炉搁板上以后,请格米治太太站起来,他好把那个小矮柜也搬到外面,再把蜡熄灭。

“但尔,”只见格米治太太突然把篮子扔开,抓住了坡勾提先生的膀子,说,“我的亲爱的但尔,我和这个家最后分别要说的话是:你不能把我撂啦。你不要作那样打算,但尔!你决不能作那样打算!”

坡勾提先生吃了一惊,看看格米治太太,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格米治太太,好像他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千万可别把我撂了!最亲爱的但尔,千万可别把我撂了!”格米治太太激动地喊着说,“把我也带走吧,但尔,把我也跟你、跟爱弥丽,一块儿带走吧!我情愿给你当使唤人,对你忠心耿耿,永远不变。要是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奴隶这样人,那我情愿给你当奴隶,还要快快活活地当哪,不过你可千万别把我撂了,那你才真正是亲亲热热的亲人儿啦!”

“唉,你这个大好人,”坡勾提先生说,一面摇头,“你是不知道这趟路有多远,那儿的日子有多苦啊!”

“我怎么不知道,但尔!我猜还猜不出来?”格米治太太喊着说。“不过我在这个家里顶末了要说的一句话就是:要是你不把我带走,我就上院里去,死在那儿好啦。我会刨地,但尔。我会干活儿,我会过苦日子。我这阵儿会好好地待人,会有耐性啦;我会的比你想的可就多啦,但尔;不信你试试看。但尔·坡勾提,我即便穷死、饿死,也不能动你给我那笔补贴的钱,决不能动你补贴的钱。我就是要跟你和爱弥丽一块儿去,只要你让我去,我即便得跟你们到天涯地角,我都能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认为我好叫苦,好嘟囔是苦命的孤人儿;不过,亲亲爱爱的好人,我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是那种样子了!我在这儿坐了那么久,看着你受磨难,想着你受磨难,并不是白看了,白想了,一点好处也没学到。卫少爷,我求你替我说句好话吧!我知道他都是什么脾气,我知道爱弥丽都是什么脾气。我也知道他们都受过什么磨难,我可以有时给他们安慰,可以永远给他们干苦活儿!但尔,亲爱的但尔,让我跟着你们一块儿去吧!”

于是格米治太太抓起他的手来吻,用单纯质朴的同情和疼爱吻,以效忠尽职、感恩知德的真情实意吻。这种忠诚感戴,都是他十二分应受的。

我们把小矮柜搬了出去,把蜡烛熄灭了,从外面把门锁上,把那个紧紧关闭的老船屋撂在那儿,在云翳弥漫的夜色里,显得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儿。第二天,我们坐在驿车外面往伦敦去的时候,格米治太太带着她那个篮子坐在车的后部;那时候格米治太太是心舒神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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