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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3

[日]村上春树2019年02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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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两三下头,仿佛是说“原来如此”,接着又开始摆弄手镯。“是啊,我却没能想到,本来你的电话也可以那样查到的。至于医院的事,下次再说吧。现在不大想说,别见怪。”

“没什么,我倒像是问得太多了。”

“不不,你这说哪儿去了。只是现在我有点累,就像淋过一场大雨的猴子似的。”

“那么最好还是回家睡一觉吧,嗯?”我试着提议。

“还不想睡,走一会吧!”绿子说。

走出四谷站不大工夫,她把我领到了她当时就读的高中跟前。

经过四谷站前的时候,我蓦地想起我同直子漫无边际地行走的光景。如此说来,一切都是从同一场所开始的。我不由想,倘若那个五月里的星期日不在电车中碰巧遇到直子的话,或许我的人生将与现在大为不同。但这一想法又马上推翻了,觉得即使那时不遇上直子,恐怕也不至于出现第二种结果。说不定那时我们是为相遇而相遇的。纵令那时未能相遇,也会在别的地方相遇——也没什么根据,但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我和小林绿子两人坐在公园凳子上,望着她就读过的高中校园。校舍墙上爬满常春藤,房脊有几只鸽子落脚歇息,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旧式建筑。院里耸立着一株高大的橡树,一缕白烟从旁边笔直地升起,残夏的阳光使得那烟格外带有一种灰濛濛的色调。

“渡边君,你知道那是什么烟?”绿子突然问。

我说不知道。

“是烧卫生巾呢!”

“呃。”我应了一声,此外便不知说什么好了。

“卫生巾、药棉,反正是那个用的。”绿子说着,微微一笑。“那种东西都往厕所的垃圾桶里扔,女校嘛。管勤杂的老伯伯就把它们收拢到一起,放进炉里烧掉。这不就是那烟。”

“听你这么一说,那烟可真够了得。”我说。

“嗯。当时我每次从教室看那烟,也都这么想来着:啊,真不得了!我们学校,初中高中合起来差不多有一千个女孩子吧!有的还没开始,就算九百人。假定其中五分之一来月经,大致就是一百八十人,就是说,每天要往垃圾桶里扔一百八十人用的卫生巾,是吧?”

“大概是的吧,精确计算我可不行。”

“可不是一般数量哟,一百八十人哩!把这些东西收在一起烧掉——该是怎么一种心情呢?”

“这——猜不出来。”我说。我怎么能明白这个呢!就这样,我们望了半天那缕白烟。

“我打心眼里不乐意去那所学校。”绿子说着,轻轻摇了摇头,“我本想进普通公立学校来着。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该去普普通通的学校嘛,而且我想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青春。可父母出于虚荣心,偏偏把我塞去那里。你知道,小学如果成绩好,就常会遇到这种事;老师说了一通凭这孩子的成绩进那里没问题之类的话,结果就被硬塞到那里去了。我念了六年,却怎么都上不来好感,心里盼望的光是快些毕业快些毕业。对了,别看我这样,我还因为不迟到不旷课受表扬了呢!其实我却是那么讨厌学校。这里面的原因你能知道?”

“不知道。”我说。

“因为我讨厌学校讨厌得要死,所以才一次课都没旷过。心想怎么能败下阵去!一旦败下阵岂不一生都报销了!我生怕自己一旦败阵后就再也站不起来。即使高烧三十九度,我爬也要爬到学校去。老师说小林不大舒服吧,我撒谎说没关系,硬是逞强。就这样我得了一张不迟到不缺席的奖状,还有一本法语辞典。也正因为这一点,我大学里才选学德语。我就是横竖都不愿领那所高中的情!这还真不是开玩笑。”

“你讨厌那所学校的哪一点呢?”

“你当初喜欢上学来着?”

“也不喜欢也不十分讨厌。我读的是一所极为普通的公立高中,没怎么在意。”

“那所学校么,”绿子一边用小手指揉眼角一边说,“里面全都是所谓才女,家教好学习好——这样的女孩儿搜罗了差不多一千个。哦,清一色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否则也吃不消。学费高,还时不时地要赞助,修学旅行住的都是京都的高级旅馆,用真漆碗吃‘怀石料理’[3],每年还要去大仓酒店的餐厅参加一次宴会礼仪的讲习班。总之不同一般。知道么?我们年级一百六十人当中,住在半岛区的学生只有我自己。有一次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学生名册,你猜她们都住在什么地方?真不得了,一个个全部集中在千代田区三番町、港区元麻布、大田区田园调步、世田谷区成城……只有一个姓柏的女孩儿例外,住在千叶县。我和她挺合得来,人不错。一次她叫我去她家玩,说住得远对不起,我说可以,就跑去了。结果大吃一惊,你猜怎么着,绕房宅地一圈居然要花十五分钟,院子大得出奇,两只小汽车大小的狗,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大堆牛肉。可她还说什么由于家住千叶,在班里很感自卑。每次看要迟到了,就让家里开‘奔驰’轿车送到学校。车上配有专门司机,模样活像《森林大黄蜂》中出场的驾驶员,头上一顶制服帽,还戴着白手套。尽管这样,那女孩儿还自愧不如人。真叫人难以相信,你能信?”

[3] “怀石料理”:日本京都地区一种别具风味的斋菜,很有名。

我摇摇头。

“住在半岛区北大冢这鬼地方的,找遍全校也只有我自己。这还不算,父亲职业一栏还填这么一笔:‘经营书店’。这么着,班上的人都对我感到新奇,说喜欢什么书就能看什么书。天大的玩笑!她们脑袋里想的,是像纪伊国屋那样的大型书店。对她们来说,提起书店,只能做那样的想象。可实况简直惨不忍睹,小林书店,我可怜的小林书店!咣咣当当地打开门一看,迎面一排除杂志没别的。脱手最快的是《妇女杂志》,就是附录中带有四十八种性生活新技巧插图的那种货色。附近的太太们买回家,坐在厨房餐桌旁背得滚瓜烂熟,等丈夫回家演习一番。那东西真是黄得可以,鬼晓得世上的太太们每天想的是什么!再就是连环画,也有些销量,什么《月报》、《星期天》、《飞人》。当然还有周刊。总之几乎全靠杂志赚钱。文库丛书也有一点,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什么推理啦演义啦色情啦,因为只有这些卖得出去。再往下就是实用性书籍,例如《围棋谱》、《盆景制作方法》、《婚礼致辞大全》、《性生活入门》、《快速戒烟法》等等。另外我们连文具也卖,收款台旁边摆着圆珠笔、铅笔和本子之类。就这些。没有《战争与和平》,没有《性的人》[4],没有《麦田里的守望者》。这就是小林书店,这烂摊子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莫非你羡慕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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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性的人》: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小说。

“你讲得真够活灵活现的!”

“喏,就是这么个店。附近的人都来买书,也送货上门,老顾客也还不少,一家四口糊口是绰绰有余。没有欠款,可以供两个女儿上大学,如此而已。此外再想干大一点的事,就力不从心了。所以,本来就不该把我送去那样的学校,那只能活受罪。每逢要捐什么款的时候,都要给父亲啰嗦个没完没了;和同学外出游玩,一到吃饭时间就心惊胆战,生怕走进价钱贵的饭店弄得掏不出钱。这样的人生简直漆黑一团。你家有钱?”

“我家?我家属于再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既不很富,也不特穷。送儿子到东京读私立大学,我想怕是够吃力的。好在子女只我这一个,还不成问题。汇款没那么多,就打点零工。非常一般的家庭。有个小院子,有丰田,有皇冠。”

“打什么零工?”

“每星期在新宿一家唱片店干三个晚上。工作满舒眼,坐在那里看东西不丢就行了。”

“唔——”绿子说,“我还以为你从来没在钱上吃过苦头呢,总觉得你不像。”

“也算不得吃苦头,不过是说钱不是大把大把的。世上的人大都如此。”

“我读过的那所学校大多都是富翁,”她手心朝上放在膝部,“问题就在这里。”

“那么,以后你可就要和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打交道啰,哪怕再讨厌也罢。”

“嗯,你认为有钱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不晓得。”

“是可以说没钱呀。例如我向班上的朋友提议做点什么,对方就说‘我现在没钱,不行’,可要是我处在对方的立场,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要是说‘现在没钱’,那就真的是没钱。太惨了!长得漂亮的女孩儿可以说‘我今天脸难看得很,不想外出’,可要是换个丑八怪女孩同样说一句试试,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哩!二者同一道理。这就是我所处的世界,六年时间,直到去年。”

“不久就会忘掉的。”我说。

“恨不得马上忘掉。这次上了大学,我着着实实出了口长气,周围都是普通人。”她微微扭一下嘴角,笑吟吟地用手心摸摸短发。

“你在打什么零工?”

“呃,写地图解说词。知道吧,卖地图时不是附带一份小册子吗?上面有城镇的说明,有人口和名胜的介绍等等。例如这里有如此这般一条郊游路线,有如此这般一个传说,开着如此这般的花,飞着如此这般的鸟,这个那个的,我的工作就是写这类解说稿。没有比这再容易的了,眨眼工夫就完。去日比谷图书馆翻一天书,足可以写出一册。只要摸透一点点诀窍,就有的是事儿可做。”

“诀窍?什么诀窍?”

“就是——把别人不写的内容多少加一点进去。这一来,地图公司的负责人就会认为‘那孩子会写文章’,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就又找工作给你。其实也用不着大动脑筋,一点点就足够了。比方说吧,有个村庄由于修建水库而在这里淹没了,但候鸟至今仍记得这个村庄,每当那个季节来临,便会出现小鸟们在水面上空盘旋不已的情景。这类趣闻只消写进去一个,公司的人就会喜出望外。还不是,多形象多有气氛啊!可是一般打零工的人却不怎么用这份心计。所以,靠写这解说稿,我正经挣了几个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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