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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11

[日]村上春树2019年02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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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她说。

“贝贝。”我叫了一声,狗完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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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聋,得再大点声才能听见。”女孩的话带有京都味儿。

“贝贝!”我扯着嗓门喊道,狗这回“霍”地立起身,“汪汪”两声。

“好了好了,慢慢睡,好长命百岁。”女孩说罢,贝贝又在我脚前来了个就地卧倒。

直子和玲子要了冷藏牛奶,我要了啤酒。玲子请女孩放立体声短波,女孩便按了下放大器开关,选放立体声,里面传出布莱德•舒特•安德列斯的歌——《飞转的车轮》。

“说实话,我是为听立体声才到这儿来的。”玲子一副满足的神情,“我们那儿连个收音机也没有,要是再不来这里几次,连世上现在唱什么歌都不晓得了。”

“一直住在这里?”我询问女孩。

“那怎么成,”女孩笑着回答,“这种地方,夜晚会把人孤单死的。傍晚由牧场的人用那个送回市内,早上再赶来。”她指了指稍远一点牧场办公室前停着的四轮机动车。

“这里怕也快到闲时候了吧?”玲子问。

“嗯,就要一点点地收摊了。”女孩说。玲子掏出烟,两人抽起来。

“你不在可就寂寞啦。”玲子又说。

“来年五月还来呀!”女孩笑道。

“奶油”的《白房间》播完后,有一段商业广告,接着是西蒙和加丰凯尔乐队演唱的电影《毕业生》主题歌。歌曲播完,玲子说她喜欢这首歌。

“这电影我看了。”我说。

“谁演的?”

“达斯汀•霍夫曼。”

“这人我不知道啊。”玲子不无伤感地摇摇头,“世界一天变一个样儿,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

玲子请那女孩借吉他用一下,女孩答应着,关掉收音机,从里边拿出一把旧吉他。狗抬起头,“呼噜呼噜”嗅了嗔吉他。“可不是吃的哟,这个。”玲子像讲给狗听似的说。带有青草芳香的阵风吹过檐廊,山脉的棱线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眼前。

“简直像《音乐之声》里的场面。”我对调弦的玲子说。

“你说的是什么呀?”她问道。

她弹起刚刚播过的电影《毕业生》主题曲。听起来她没见过乐谱,是第一次弹,未能一下子准确把握基调。但反复摸索之间,终于捕捉住那种流行的风格,把全曲弹了下来。而到第三遍时,已经可以不时地加入装饰音,弹得很流畅了。

“我的乐感不错。”玲子朝我挤下眼睛,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头,“只要听上三遍,没乐谱也大致弹得下来。”

她一边低声哼着旋律一边弹,直到把这首主题曲完整地弹完。我们二人一齐拍手,玲子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

“过去弹莫扎特的协奏曲时,掌声更大着哩!”她说。

店里的女孩说,如果肯弹甲壳虫乐队的《太阳从这里升起》,冷藏牛奶可算店里请客。玲子伸出拇指,做出OK的表示,随即边哼歌词边弹《太阳从这里升起》。音量并不大,而且大概由于过度吸烟的关系,嗓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厚度,娓娓动人。我喝着啤酒,望着远山,耳听她的歌声,恍惚觉得太阳会再次从那里探出脸来,那心境实在太温馨、太平和了。《太阳从这里升起》一曲唱罢,玲子把吉他还给女孩,再次让她打开立体声短波,然后叫我和直子到附近一带散一个小时步。

“我在这儿听收音机,和她聊天,三点前转回就可以了。”

“两个人单独待那么久没有关系么?”我问。

“照理是有关系的。也就算了吧。我又不是守护婆,也想一个人轻松一下。更何况你大老远来一趟,也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吧?”玲子边说边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走吧!”直子说着,立起身。

我便也起身跟在直子后面。狗睁开两眼,随后跟了几步,终于觉得自讨没趣,跑回了老地方。我们在牧场围栏旁边平坦的路上从容自得地走着。直子不时拉起我的手,或挽住我的胳膊。

“这样子走路,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直子说。

“哪里很久,今年春天嘛!”我笑道,“直到今春还这么来着。这要算很久,十年前岂不成了古代史啦!”

“真有点像古代史似的。”直子说,“昨天真对不起,精神又有点激动。你特意跑来的,都怪我。”

“不要紧的。我想恐怕还是把各种情感发泄出来好些,你也罢,我也罢。所以,如果你想向谁发泄那些情感的话,那么就向我身上发泄好了,这样可以进一步加深理解。”

“理解我又怎么样呢?”

“噢,你不明白。”我说,“这不是怎么样的问题。世界上,有人喜欢查时刻表一查就整整一天,也有的人把火柴棍拼在一起,准备造一艘一米长的船。所以说,这世上有一两个要理解你的人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或许类似一种什么爱好?”直子好笑似的说。

“说是趣味也未尝不可。一般而言,头脑精明的人称之为好意或爱情。你要想称为爱好也是可以的。”

“嗳,渡边君,”直子说,“你喜欢木月?”

“当然。”我回答。

“玲子呢?”

“那人也极喜欢,好人呐!”

“我说,你喜欢的怎么都是这样的人呢?”直子说,“我们这些人,可全都是哪里抽筋儿、发麻、游也游不好、眼看着往水下沉的人啊。不论我、木月还是玲子,没一个例外。你为什么喜欢不上更健全的人呢?”

“因为我并不那样想。”我略一沉吟,这样答道,“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你、木月和玲子有什么不正常。我觉得不正常的那帮家伙全都在神气活现地东奔西蹿。”

“可我们是不正常啊,我心里明白。”直子说。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道路离开围栏,通到一片形状如小湖一般圆圆的、四面围有树林的草地。

“夜里我时不时醒来,怕得不得了。”直子偎依着我的胳膊说,“万一就这样不正常下去,恢复不过来的话,岂不要老死在这里了——想到这里,我就心都凉透了。太残酷了!心里又难受,又冰冷。”

我把手绕到她肩头,拢紧她。

“觉得就像木月从黑暗处招手叫我过去似的。他嘴里说:喂,直子,咱俩可是分不开的哟!给他那么一说,我真不知怎么才好了。”

“那种时候怎么办呢?”

“嗯,渡边君,你可别觉得奇怪哟。”

“好的。”我说。

“让玲子抱我。”直子说,“叫醒玲子,钻进她被窝,求她紧紧抱住,还哭。她抚摸我身体,直到心里都热乎过来。这——不奇怪?”

“不奇怪。只是想由我来代替玲子紧紧抱你。”

“马上就抱,就在这。”直子说。

我们坐在草地的干草上,抱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完全隐没在草丛中,除了天空和白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把直子慢慢放倒在草上,紧紧搂住她。直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双手摸索着我的身子。我和直子接了一个深情的吻。

“嗳,渡边君?”直子在我耳边说。

“嗯?”

“想和我睡?”

“自然。”我说。

“能等?”

“当然能等。”

“在那以前,我想再调理一下自己。恢复得好好的,成为个符合你口味的人。能等到那时候?”

“当然等的。”

“现在变硬了?”

“脚底板?”

“傻瓜!”直子哧哧笑道。

“要是你问的是冲动没有,那倒是的,还用问。”

“嗯?不说那个‘还用问’好不好?”

“好,不说。”我说。

“那滋味,不好受?”

“什么?”

“冲动啊。”

“不好受?”我反问。

“就是,是不是……憋得不舒服。”

“看怎么想。”

“给你放出来好么?”

“用手?”

“嗯。”直子说,“老实说,刚才就一挺一挺弄得我怪痛的。”

我移开一点身体:“这样可好些?”

“谢谢。”

“我说,直子?”

“什么?”

“给人家做嘛。”

“可以呀!”直子迷人地微微一笑,拉开我裤子的拉链,把硬硬的东西握在手里。

“热乎乎的。”直子说。

直子刚要动手,我制止住了她。我解开她半袖衫的纽扣,手绕到背后摘下胸罩的挂钩,嘴唇轻轻吻在她粉白色的乳房上。直子合上眼,开始缓缓移动手指。

“蛮行的嘛!”我说。

“乖孩子,别吭声。”直子说。

事完后,我温柔地抱住她,又接了次吻。直子整理好半袖衫和胸罩,我把裤链拉上。

“这回走路能好受点儿了吧?”

“亏你帮忙。”我回答。

“那么,再走一会儿好么?”

“好的。”我说。

我们穿过草地,穿过杂木林,又穿过草地。直子边走边讲她死去的姐姐。她说,这话还几乎没向任何人讲过,但认为还是向我讲了为好。

“我们年龄相差六岁,性格什么的也很不相同,但关系处得非常融洽。”直子说,“一次架也没吵过,真的。当然,也有水平差距等方面的原因,水平差距大,也是吵不起来的。”

直子接着说:

“姐姐属于无论让干什么都拿第一那种类型。学习第一,体育第一,又有威望又有领导才能。性格热情开朗,在男孩子中间也很有人缘,也很受老师喜爱,得的奖状足有一百张。哪所公立学校都有一两个这样的女孩。不过,倒不是因是自家姐姐才这样说,我姐姐可不是别人一宠就自以为好了不起或对人摆出一副不冷不热面孔的人,她不喜欢哗众取宠,只不过是不论干什么都自然而然干得最好罢了。”

“这么着,我从小就决心当一个可爱的女孩。”直子一边来回旋转着狗尾草穗一边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一直听着周围人夸姐姐脑袋又好使又会体育又有人缘这些话长大的。我觉得我再怎么死追活赶也撵不上姐姐。要是光论长相,倒是我稍漂亮一点儿,父母也像是打算让我在他们的疼爱下长大,因此一上小学就把我送入那样的学校:天鹅绒连衣裙、镶花边的短罩衫、漆皮鞋,还学钢琴和芭蕾舞。不过因此姐姐可喜爱我了,喜爱得不得了,真像对待可爱的小妹妹似的,买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送给我,领我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教我怎样用功,同男朋友约会时也带我一起去来着。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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