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弩小说

第六章 · 13

[日]村上春树2019年02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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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我和直子打扑克牌,玲子抱起吉他练习巴赫。“明天几点回去?”玲子停下手,边点烟边问。

“吃完早饭就出门。汽车九点多一点儿有一班,赶得上我就不至于耽误晚上打工了。”

“遗憾呐!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

“那一来,我也怕要赖在这里不走喽。”我笑道。

“啊,可也是。”玲子说,然后转向直子,“对了,得去阿冈的家讨葡萄吃,忘得死死的了。”

“一块儿去?”直子问。

“噢,借渡边君一用好么?”

“好好。”

“那么,两人再来个夜间散步吧。”玲子拉起我的手说,“昨天还差那么一点点,今晚搞利索算了。”

“请请,悉听尊便。”直子哧哧笑道。

风凉浸浸的,玲子在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羊毛衫,双手插进裤袋。她边走边望天,像狗似的抽鼻子嗅了嗅,说“有一股雨气味儿”。我也同样嗅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嗅到。不过天空里云层确实多起来,月亮也被掩到后面去了。

“在这里呆久了,光嗅空气的味道就能大致捉摸出天气。”

走进工作人员住宅所在的杂木林后,玲子叫我稍等一会儿,独自走近一户房前按了下门铃。一位主妇模样的妇女出来,同玲子站着聊了几句,然后嘻嘻笑着钻入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玲子接过,对她说了声“谢谢,晚安”,朝我这边赶回。

“瞧,葡萄要来了!”玲子举起塑料袋给我看。袋里的葡萄相当有分量。

鲲。弩。小。说。

“喜欢葡萄?”

“喜欢呐。”我说。

她取出最上头的一串递给我:“已经洗过,吃好了。”

我边走边吃,皮和籽随口吐在地上。葡萄着实水灵得很。玲子吃着自己那份。

“三天两日教那家男孩一次钢琴。作为酬谢,那家人这样那样给了我不少东西,这两天喝的葡萄酒就是。还可以托他们在市内买一点零碎用品。”

“昨天你没讲完,想接着听下去。”我说。

“好哇。”玲子说,“不过要是每晚都回去得那么迟,直子怕要怀疑你我的关系吧?”

“就算那样也想接着听完。”

“OK,那就拣主要的讲好了,今天有点凉。”

她从网球场往左拐,走下一段狭窄的楼梯,来到几个像筒屋一样并排在一起的小仓库跟前,打开头排一座的门,进去拉开电灯。

“进来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仓库里靠墙整齐排列着越野滑雪板、雪杖和靴子,地上堆着扫雪工具和除雪用药等物。

“以前每当想一个人待一会的时候,就常来这里练吉他。小地方不错吧?有条不紊的。”

玲子弓身坐在药品袋上,叫我坐在旁边,我乖乖落座。

“房间里有点憋烟,可以吸烟么?”

“别客气,请。”

“戒不了,就这个戒不了。”玲子蹙起眉头说,旋即如饥似渴

地吸了一口。吸烟吸得如此香甜的人怕是为数不多。我一粒一粒揪着葡萄,细嚼慢咽,把皮和籽扔进当垃圾箱用的白铁皮罐里。

“昨天讲到哪儿了?”玲子问。

“在一个狂风暴雨的黑夜,爬上悬崖峭壁掏燕窝,是这里吧?”我说。

“你这人也真怪,开玩笑还一本正经的。”玲子有些愕然。

“讲到每周六上午那女孩来练一次钢琴,大概。”

“对对。”

“如果把世人分为善为人师和不善为人师两类的话,我可能属于前一类。”玲子说,“年轻时并没那样想,当然也是因为不愿意去想的关系。可是一旦上了一定年纪,有了自知之明,便开始这样认为了。就是说,自己擅长教别人东西,我,真的很有两手咧!”

“我也那样看。”我表示同意。

“较之对自己本身,对别人我要耐心得多,而且容易找出对方好的一面,我是这一类型的人。总之就像火柴盒侧面那块粗糙的导火皮,不过这没关系,无所谓的。我也并不厌恶自己的这副德性,同二流火柴杆相比,我还是更乐意当一流火柴盒。明确意识到这一点,呃——还是在教那女孩之后。那以前,年轻时我也短期教过几个人,但当时并没怎么在意,而在教那女孩后就意识到了。嗬,真没想到自己教别人教得那么得心应手。就是说,钢琴教得非常顺利。”

“昨天就说过,在技巧这点上,那孩子弹得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况且她本人也没想当音乐家,这样我教起来也格外轻松省力。加上她就读的学校差不多是一所预科式女校,只要成绩说得过去,就可直接升入大学,用不着拼死拼活用功,她母亲也叫她只管尽情学点课外的算了。所以,对那孩子,我没有啰啰嗦嗦指手画脚。而她又讨厌别人这样做,这点刚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尽管她口头上百依百顺,可骨子里绝对一意孤行。这么着,我首先让那孩子喜欢怎么弹就怎么弹,百分之百地。然后我才用各种弹法演奏同一支曲子,两人一起探讨哪种弹法好以及喜欢哪一种等等,再让她重弹一遍。结果,她比前次弹得大有长进。她能敏锐地捕捉一种弹法的高明之处。”

玲子停了一下,看着香烟头上的火亮。我则继续默默吃葡萄。

“我自以为自己的乐感已相当不错,可那女孩还在我之上。真替她惋惜啊,假如从小就跟好老师接受系统训练,将会很有出息,可惜不是那样。不过归根结蒂,那孩子也经受不住系统训练。世上是有这种人的:尽管有卓越的天赋才华,却承受不住系统训练,而终归将才华支离破碎地挥霍掉。我就亲眼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一开始果真叫人拍案叫绝,例如对十分深奥的乐谱,有人只消扫一眼就能一气流注地弹奏下来,而且相当精彩,使听的人大为倾倒、自愧不如。但他们仅此而已,而不会再往前迈步。为什么呢?因为不付出努力,不肯下功夫刻苦训练,在宠爱中忘乎所以。小时候凭点小聪明,不用功也弹得不错,对此大家免不了夸奖一番,于是本人便把用功着成了无聊勾当。他们不是可以把其他孩子花三周练的曲子只用一半时间就练完吗,老师势必说这孩子行,叫他往下练习。结果他们又一次只用一半时间弹下来,还是能往下跑。就这样,他们不懂得下苦功夫,忽略了对人格形成必不可少的这一主要因素。这是悲剧。说起来,我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情形,幸亏我的老师管得严,才保住了如今这个程度。”

“不过,那女孩对练琴的确兴致很高,就像一辆性能良好的赛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般。手指稍稍一动,便接二连三地顺流而下,尽管有时速度过快。教这种孩子的诀窍首先不要夸奖过头,因为从小就听惯夸奖话了,再多夸她也不会在意,有时掌握好分寸夸两句就可以了。其次不要强加于她,让她自己选择。不是让她贪多求快,而是让她停下来回味。就这几点。也只有这样,才能抓出实效。”

玲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使感情平静下来。

“练完琴后,就喝茶聊天。有时我也模仿爵士钢琴教她,告诉她这是巴顿•帕维尔洛,这是塞罗尼亚斯•蒙克。但大多时候是听那孩子滔滔不绝。她那嘴巴也实在灵巧,听着听着就入迷了。昨天我也提到过,大部分话都是无中生有,但有趣还是蛮有趣的。观察准确敏锐,表达恰如其分,有挖苦有幽默,很能挑动人的感情。总之,她是个非常会耍手腕来刺激别人感情的孩子。她本人也知道自己有这种才能,会最大限度地加以巧妙而有效的利用,或使人恼怒,或使人悲伤,或使人同情,或使人沮丧,或使人欣喜,随心所欲地刺激别人的感情。她这样做,无非是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才能,但却无谓地操纵了别人的感情。当然这点是后来才揣度出来的,当时并不晓得。”

玲子摇一下头,吃了几颗葡萄。

“一种病啊!”玲子说,“是在患病。那种病,就像一个烂苹果要把周围的苹果都毁掉一样。而且她的病谁都无药可医,要一直病到死才能解脱。所以,换个角度想,她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假如我不是受害者,我也会那样想,认为她同样是个牺牲品。”接着玲子又吃起葡萄来,仿佛在思索应该怎样叙述。

“半年时间里,尽管她的话听起来有时会不觉一怔,有时会感到纳闷儿,但总的来说还是蛮愉快的。在深入交谈的时间里,我又发觉她不论对谁都怀有一种强烈的恶意,而那恶意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是毫无道理而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对此我有时不寒而栗,有时又觉得这孩子太机灵太敏感了,叫人弄不清她心里的真实想法。但转念一想,人谁没有缺点呢?再说我毕竟不过是一个钢琴教师,何苦计较那么多呢,她人品如何性格好坏与我有何相干呢?只要她能乖乖练琴,作为我又别有何求?更何况我毕竟挺喜爱那孩子的,说心里话。”

“只是,我注意对那孩子轻易不讲我个人的事,我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讲为妙。因此,尽管她在我身上这个那个盘问再三——她着实渴望知道——我都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例如怎么长大的啦,在哪里上学啦。她说还想多知道些,我说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无非在虚度人生,有个普普通通的丈夫,有个孩子,整天操持家务。‘但我就是喜欢老师您’,她说,还定定地看着我的脸,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给她那么一看,我心里真有些发怵,倒不是觉得不舒服。可我还是适可而止,没告诉她更多的事。”

“大概是五月份吧,一次正练琴的时候,那孩子突然说心里难受。一看脸,果然面色苍白,直冒汗。我就问她,怎么办?回家?她说先让她躺一下,躺一躺就会好的。我说可以,让她过来躺在我的床上。我几乎是把她抱到卧室去的。家里的沙发小得可怜,只能让她进卧室躺下,她说对不起,添麻烦了。我说没关系,别介意。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了,只要我在旁边陪一会儿。我说好的,陪多久都可以。”

“不大工夫,她像很吃力地说:‘对不起,给我搓一下背好么?’一看,汗出得很厉害,我就使劲给她搓背。不料她又说:‘实在抱歉,能把胸罩解掉吗?怪难受的。’我只好动手替她解。她只贴身穿件衬衫,我便解开纽扣,摘下背部的胸罩挂钩。就十三岁女孩来说,乳房真够大的,有我的两倍。胸罩也不是小孩用的,不折不扣的大人用品,而且相当高级。但我没在意这些,只是一味替她搓背,傻子似的。那孩子好像非常过意不去,一再道歉,每次我都说没关系,别客气。”

玲子接连把烟灰点落在脚前。这时我已不再吃葡萄,出神地听着。

这工夫里,那孩子竟抽抽嗒嗒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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