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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1

[日]村上春树2019年02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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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星期刚过一半,手心被玻璃片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其实唱片架上的一块玻璃档格早已经打裂,而我没注意到。血流得很多,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居然一滴接一滴地滴落下来,把脚前的地板染得红红的一片。店长拿来好几条毛巾,代作绷带紧紧缠住,旋即拿起电话,询问晚间也开业的急诊医生在什么地方。这人虽说不地道,但处理起这种事来却十分麻利。幸好医院就在附近,去的路上血已把毛巾里外染透,涌出的血滴在柏油路面上。人们慌忙闪开路,大概他们以为是打架打伤的。痛倒不觉得怎么痛,只是血接二连三流个不止。

医生丝毫不当回事地取下浸透血的毛巾,勒紧手腕,止住血,给伤口消毒,用针缝合,告诉说明天再来。返回唱片店,店长说:“你回去吧,算你出勤。”我便乘公共汽车回到宿舍,拐去永泽房间。一来由于受伤的缘故,心情有些亢奋,想找人聊聊,二来觉得好长时间都没见他了。

他在房间,正在边喝易拉罐啤酒边看电视里的西班牙语讲座。见我手包着绷带,问我怎么搞的。我说受了点伤,不要紧的。他问我喝不喝啤酒,我说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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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结束,等等。”永泽说完,便练习起西班牙语的发音。我自己动手烧水,用袋装茶泡了红茶来喝。一位西班牙女子朗读例句:“这么厉害的雨还是头一次,巴塞罗那有好几座桥被冲跑了。”永泽自己也读那例句,发完音后,“好凶的例句,”他说,“外语讲座的例句怎么会是这类货色,荒唐!”

西班牙语讲座结束后,永泽关掉电视,从小冰箱里又取出一瓶啤酒喝起来。

“不打扰你么?”我问。

“我?有什么好打扰的,正无聊着呢。真的不要啤酒?”

我说不要。

“对了对了,上次那场考试发榜了,中了。”永泽说。

“外务省考试?”

“嗯。正式名称叫外务公务员录用考试。滑稽吧?”

“祝贺你!”我伸出左手同他握手。

“谢谢。”

“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噢,倒是理所当然。”永泽笑道,“不过,正式定下来毕竟是好事,不管怎么说。”

“出国吗,报到以后?”

“不。开始第一年是国内进修,接下去就要被派往国外了。”

我啜着红茶,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

“这电冰箱,要是你不嫌弃,我搬出这里时就给你好了。”永泽说,“想要吧?有这家伙可以喝冰镇啤酒。”

“可以的话自然求之不得。不过你也要用吧?反正都要在公寓里生活。”

“别说糊涂话了。离开这鬼地方,我要买台大冰箱,过过豪华生活才是,在这寒酸地方已足足熬了四年嘛!凡在这里用过的东西,我一概不想再看第二眼。统统奉送,电视也罢,暖水瓶也罢,收音机也罢,只要你喜欢。”

“噢,什么都可以的。”我说,随后拿起桌上的西班牙课本看了看。“开始学西班牙语了?”

“嗯。语言这东西还是多学一种有好处,再说这是我天生的拿手好戏。法语也是自学的,几乎达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和玩一个道理,只要摸到一条规律,往下任凭多少都是一个模式。喏,和搞女人也是一码事。”

“你这生活态度倒是蛮会反省的嘛。”我挖苦道。

“对了,下次一起吃饭去好么?”永泽说。

“莫不是又去勾引女人?”

“不不,这回不是,纯属吃饭。加上初美,三个人去饭店聚餐,庆祝我即将上任。尽量去高级地方,横竖老头子掏钱。”

“若是那样,和初美两人单独去岂不更好?”

“还是有你在快活些,对我也好,对初美也好。”

得,得,我想。这一来,不是同木月、直子那时候如出一徹了?

“饭后我去初美那里过夜,饭还是三人一块儿吃。”

“噢,要是你们二位都觉得那样合适,我奉陪就是。”我说,“不过,初美的事你怎么办呢?进修之后要出国工作,几年也回不来吧?她可如何是好?”

“那是初美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把脚搭在茶几上喝着啤酒,打了个哈欠。

“就是说,我没有同任何人结婚的念头。这点对初美也说得明明白白。所以嘛,初美如果想同某人结婚也是可以的,我不干涉;要是不结婚而想等着我,那她就等。就这个意思。”

“呃——”我不由得佩服起来。

“你认为我不近人情吧?”

“是啊。”

“社会这东西,从根本上就是不公平的。这不能怪我,本来就是这样。我可是一次都没有骗过初美。在这个意义上,我这人是可谓不近人情,我早已告诉她,如果不愿意,那就各奔东西。”

喝罢啤酒,永泽叼上一支烟,点燃火。

“你对人生没有产生过恐怖感?”我问。

“我说,我并不那么傻。”永泽说,“固然,有时也对人生怀有恐怖感,这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并不将它作为前提条件来加以承认。我要百分之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想拿的就拿,不想拿的就不拿,就这样生存下去。不行的话,到不行的时候再另行考虑。反过来想,不公平的社会同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社会。”

“这话像是有些我行我素的味道。”我说。

“不过,我并不是仰脸望天静等苹果掉进嘴里,我在尽我的一切努力,在付出比你大十倍的努力。”

“恐怕是的。”我承认。

“所以,有时我环顾世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家伙为什么不知道努力呢?不努力何必还牢骚满腹呢?”

我惊讶地看着永泽的脸:“在我的印象中,世上的人也都在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地忙个没完,莫不是我看错了?”

“那不是努力,只是劳动。”永泽断然说道,“我所说的努力与这截然不同。所谓努力,指的是主动而有目的的活动。”

“举例说,就是在职业确定之后其他人无不只顾庆幸的时间里开始学习西班牙语——是这样的吧?”

“正是这样。我要在春天到来之前完全掌握西班牙语。英语、德语和法语早已会了,意大利语也基本可以。如果不努力,这些能得到吗?”

他吸着烟,我则想起绿子的父亲。我想绿子的父亲恐怕从来就未曾想过要开始学什么西班牙语,恐怕根本就未曾考虑过努力和劳动的区别在哪里。他恐怕太忙了,忙得来不及考虑这样的事情。工作本身就忙,又得跑去福岛领回离家出走的女儿。

“吃饭的事,这个星期六如何?”永泽问道。

“可以。”我说。

永泽选的饭店位于麻布后面,是一家安静而高雅的法国风味餐馆,永泽道出姓名后,我们被领到里面的单间。房间不大,墙上挂有十五六幅版画。等初美的时间里,我们边喝美味的葡萄酒边谈论康拉德的小说。永泽身穿显然相当高级的灰色西装,我穿的则是普通的海军蓝便上装。

过了十五分钟,初美赶来了,妆化得相当精心,一对金耳环,一身漂亮的深蓝色连衣裙,脚上一双式样别致的红色船形皮鞋。我夸她连衣裙的颜色好,她教给我说是“midnight blue”[1]。

[1] Midnight blue:英语,深黑色、深蓝色。

“好气派的地方。”初美说。

“父亲每次来东京都在这里吃饭,还领我来过一次。其实我不大喜欢这种过分考究的吃法。”永泽说。

“瞧你,偶尔吃一次也不坏嘛。是吧,渡边君?”初美说道。

“嗯。只要不用自己掏腰包。”

“老头子差不多每次都带女的一块儿来。”永泽说,“他在东京有女人。”

“真的?”初美问。

少顷,侍者走来,我们要了菜,先点了冷盘和汤,主菜永泽点了烤鸭,我和初美点了鲈鱼。菜上得非常之慢,我们边喝葡萄酒边聊天。永泽首先讲起外务省考试的事。他说应试者几乎全是扔进无底泥潭也不足惜的废物,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正路货。我问那比率同社会上的相比孰高孰低。

“一样,还用说。”永泽一副毋庸置疑的神色,“这种比率,哪里都一样,一成不变。”

葡萄酒喝完,永泽又要了一瓶,另外为自己要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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