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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 • 三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2020年02月1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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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

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大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巴尔沃亚知道,自己正面临着这样的赌博:不是在断头台上悲惨地死去,就是名垂千古。他得首先用收买的方法,取得朝廷的和解:追认他的恶劣行径——篡夺的权力是合法和有效的!为此,这个昔日的叛乱者,现在却作为最最殷勤的臣仆,不仅给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王家财务总管帕萨蒙特送去了柯马格莱馈赠的黄金的五分之一——按照法律这五分之一原本是应该归于王室的;而且除了正式向朝廷进贡之外,还私下给财务大臣送去一大笔黄金,请求财务大臣能确认他在这块殖民地上的司令官职位——在谙熟世故、玩弄手腕方面他可比刻板耿直的法学家恩西索有经验。财务总管帕萨蒙特虽然对此没有任何权限,不过为了感谢那为数不少的黄金,给巴尔沃亚寄来了一张实际并无价值的临时文书。与此同时,巴尔沃亚为了寻求各方面的保证,又向西班牙派去两名自己最可靠的亲信,以便直接向朝廷禀奏他为王室建立的功绩和报告他从酋长那里探听到的重要消息。巴尔沃亚向塞维利亚报告说,他只需要1000兵力,就能保证为卡斯蒂利亚做出迄今任何一个西班牙人还从未做过的许多事情。他将负责去找到那个新的海洋和去占领那个终于找到了的黄金国;哥伦布曾答应找到但始终没有找到的黄金国,他,巴尔沃亚要去征服它。

现在看来,对于这个叛乱者和亡命之徒、这个处于劣势的家伙来说,似乎一切又都变得有利了。然而,从西班牙驶来的下一艘船却带来一个非常坏的消息。他在叛乱时的一名同党,也就是他派到西班牙去向朝廷反驳被夺了权的恩西索所提出的控告的那个亲信,回来报告说,事态的发展对巴尔沃亚非常不利,甚至有生命之虞。那个受骗上当的“学士”已经向西班牙的法庭控告了这个抢去他的权力的强盗;巴尔沃亚已被判处要向他进行赔偿。而另一方面,那个可能使他得救的关于附近南海情况的消息却还没有送到西班牙。不管怎么样,下一艘船肯定会把一名法庭的人员送到这里,来清算巴尔沃亚的叛乱行为,不是将他就地正法,就是将他套上枷锁送回西班牙。

巴尔沃亚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输了。在人们得到他的关于附近南海和那黄金海岸的情报以前,对他的判决就会执行。毫无疑问,当他的头颅滚入沙土时,人们就会利用这一情报——将会有另一个人去完成他梦寐以求的事业;而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望西班牙的了。谁都知道,是他使那个国王任命的合法总督丧了命,是他擅自赶走了那个行政长官——如果仅仅把他投入监狱,而不在断头台上惩戒他的胆大妄为,那样的判决真可谓是万幸了。他不可能再指望有权有势的朋友,因为他自己已不再有任何权力;而他的最好的辩护人——黄金,声音还太微弱,不足以保证他得到宽宥。现在,只有一件事能使他免遭因大胆的冒险行为而受惩罚——这就是去干一件更为大胆的冒险事。如果他能在法庭的人员到达以前,在他们的捕役把他套上镣铐以前,找到那另一个海洋和那新的黄金国,那么他就有可能自己拯救自己。在这人类世界的尽处,对他来说,也只有这样一种逃遁的方式,逃到煊赫的行动中去,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

于是,巴尔沃亚决定不再等待为了征服那未知的海洋盼祷从西班牙派来的1000名士兵,同样,也不再坐等法庭人员的到来;他宁愿带着那些为数不多但和他同样坚决的伙伴去从事这一伟大的壮举!他宁愿为了这一在任何时代都称得上是最勇敢的冒险行为而光荣死去,也不愿束手待毙,带着耻辱被拖上断头台。巴尔沃亚把该殖民地上的全体人员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讲明他要横越地峡的意图,同时也不讳言许许多多的困难,并且问他们谁愿意跟从他。他的勇气鼓舞了别人。190名士兵——几乎是该殖民地上的全部武装人员都报了名。准备工作用不了许多时间,因为那些人始终处在战争的状态。1513年9月1日,巴尔沃亚——这个英雄兼匪徒、探险家兼叛乱者,为了逃避绞刑或牢房,开始了他的长途跋涉,到不朽的事业中去寻求庇护。

 

永载史册的瞬间

横越巴拿马地峡是从考伊巴地区开始的,那里是卡雷塔酋长——他的女儿已成了巴尔沃亚的生活伴侣——的小小王国;正如后来所证实的那样,巴尔沃亚所选择的这一地区并不是巴拿马地峡最狭窄的地段,由于不了解这一情况,他绕道多走了好几天危险的路程。不过,对他说来,最重要的是,在如此大胆深入到一个未知地区时,一定得有一个友好的印第安人部落保证他的补给或掩护他的撤退。全体人马——190名带着剑、矛、弓箭、火枪的士兵和一群膘肥强壮、令人害怕的狼狗,乘坐十条大独木舟从达连渡海到了考伊巴,那位结盟的酋长把自己部落的印第安人派来当向导和驮物的脚夫。9月6日,横穿地峡的光荣进军开始了。尽管这一群冒险家顽强勇猛和历经磨炼,但这地峡对他们的意志力来说,仍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这些西班牙人必须在令人窒息、虚脱和疲劳的赤道灼热之中首先穿过低洼地,那里的沼泽泥潭和蔓延的疟疾即便是在数百年以后修建巴拿马运河时也曾使数千人丧生。这一条通往足迹未至地区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得在有毒的藤萝丛林中用刀斧和利剑披荆斩棘开凿出来。恰似穿过一座巨大的绿色矿井,走在队伍前面的人在灌木丛中为后来者开凿出一条狭窄的坑道,然后,这支西班牙占领者的军队排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行列,一个挨着一个顺着这坑道前进。他们手中始终拿着武器,日日夜夜保持着高度警惕,防备土著人的突然袭击。潮湿的巨大树盖宛若穹顶,底下是一片阴暗、闷热,雾气腾腾,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树冠上是无情的炎炎烈日,酷热使人汗流浃背,嘴唇焦裂。这支背着沉重装备的队伍就这样拖着疲惫的步伐,一里一里地向前走着;突然之间,这里又会下起倾盆大雨,小溪顿时变成湍湍急流。他们不得不蹚水而过,或者从印第安人临时架起的、摇摇晃晃的树索桥上通过。这些西班牙人带的干粮只不过是少量的玉米。他们又困又累、又饥又渴,身边萦绕着成群蜇人、吸血的昆虫,衣服被刺芒扯破了,脚都受了伤,眼睛充满血丝,面颊被嗡嗡叫的蚊子咬得肿了起来。他们白天不休息,晚上不睡觉,很快就精疲力竭了。行军一星期后,大部分人已受不住这样的劳累。巴尔沃亚知道,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呢。于是他宁愿把所有害热病的人和不能行军的人留下,只带那些经过挑选的人去完成决定性的冒险行动。

地势终于开始渐渐向上升高。只有在沼泽的洼地上才能长得非常茂密的热带丛林渐渐稀疏了。不过,树荫也就从此不能再替他们挡住太阳。赤道上的烈日亮晃晃地直晒着他们,沉重的装备被晒得像着了火似的滚烫滚烫。这群疲惫不堪的人迈着极小的步伐,缓慢地攀登着这通向上面高山的斜坡,那些绵延不断的山岭犹如一条石头的背脊,隔断着两个海洋之间的这一块狭窄地带。视野渐渐宽广起来,空气也愈来愈新鲜。看来,经过18天艰苦卓绝的努力之后,最最严重的困难算是克服了。一条山脊高高地矗立在他们面前。据那几个印第安人向导说,从那山峰上就能眺望到两个海洋——大西洋和另一个当时尚不为人所知和尚未命名的太平洋。可是,正当自然界顽强而诡谲的抗拒眼看就要被最后战胜时,他们却又遇到了一个新的敌人。当地的一个印第安人部落酋长率领着数百名武士,要挡住他们的去路。巴尔沃亚有着同印第安人作战的丰富经验。他只要发出一排火炮就行了。那人造的闪电和雷鸣,就可以向土著人显示出自己所具有的魔力。受惊的土著人就会叫喊着、被在后面赶来的西班牙人的狼狗追得四处逃窜。但是这一次,巴尔沃亚没有满足于这种轻而易举的胜利,而是像一切西班牙入侵者那样,用惨无人道的残酷玷污了自己的名声:他将一批缚住了手脚、失去自卫的俘虏让一群饥饿的狼狗咬死、撕裂、嚼碎、吞吃——以此来代替斗牛和击剑的取乐。在巴尔沃亚获得名留青史的那一天前夜,却被一场令人唾弃的屠杀败坏了名声。

在这些西班牙占领者的性格和行为中确曾有过这样一种难以解释的复杂现象。一方面,他们以那种当时只有基督教徒才有的虔诚和信仰,真心实意地、狂热地祈祷上帝,另一方面,他们又会以上帝的名义干下历史上最卑鄙无耻、最不人道的事。他们的勇气、献身和不畏艰险的精神能够作出最壮丽的英雄业绩,但同时他们又以最无耻的方式尔虞我诈,而且在这种厚颜无耻之中又夹杂着一种突出的荣誉感,一种令人钦佩、真正值得称赞的对自己历史使命的崇高意识。巴尔沃亚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在头一天晚上把无辜的、被缚住了手脚的俘虏让狼狗活活地咬死,或许还心满意足地抚摸过正滴着新鲜人血的狼狗的上唇,但他同时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行动在人类历史上的意义,并在那决定性的时刻想出一种能使自己流芳百世的姿态。他知道,这9月25日将要成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一天,因此,这位顽强、坚定的冒险家就要以令人赞叹的西班牙人的激情来表示他是多么了解自己的使命那超越时代的意义。

巴尔沃亚的非凡姿态是:那天晚上,就在那血腥的行动之后,一名土著人指着近处一座山峰告诉他说,从那高山之巅就能望见尚不为人所知的南海。巴尔沃亚立刻做了安排。他把伤员和累得已经走不动的人留在这个被洗劫过的村落里,同时命令所有还能行军的人——总共是67人继续前进,而他从达连出发时带领的是190人——去攀登那座高山。将近上午10点钟,他们已接近顶峰,只要登上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顶,就能放眼远眺无尽的天际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巴尔沃亚命令全体人员停止前进,谁都不得跟随他,因为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这第一眼望见这个未知大洋的荣誉。他要单独前往,要成为在横渡了我们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大西洋以后,见到另一个尚未为人所知的大洋——太平洋的第一个西班牙人、第一个欧洲人、第一个基督教徒而载入史册。他被这伟大的时刻深深激动,心怦怦地跳着,左手擎着旗,右手举着剑,缓慢地向上攀登,偌大的四周是寂静的群山黑影。他攀登得很从容,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大功已经告成。只是还需要再走几步罢了,而且步数正在愈来愈少,愈来愈少。他终于伫立在山顶上,眼前真是一片非凡的景色。在倾斜的山后边,紧挨着郁郁葱葱的山坡的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波光粼粼的耀眼大海。这就是那个新的、尚未为人所知的海洋,迄今为止它只萦回于人们的梦魂,而从未亲眼见过它。多少年来,哥伦布和他的所有后来人都曾寻找过这个波浪冲击着美洲、印度和中国的传说中的大海,但均未成功。而现在,巴尔沃亚却亲眼目睹着这海洋,他举目远望,感到幸福和自豪,完全被这样一种意识所陶醉:他的眼睛是反映出这无涯海洋的蓝色的第一双欧洲人的眼睛。

巴尔沃亚心醉神迷地、久久地望着远方,然后才把伙伴们唤上来,和朋友们分享他的骄傲。伙伴们一边兴奋地叫喊着,一边攀呀,爬呀,跑呀,激动得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山顶,用热情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指点着,惊叹着。突然,随同来的神父安德烈斯·德·巴拉唱起了感恩赞《天主呀,我们赞颂您》,于是,喧哗和喊叫立刻消失了。所有这些士兵、冒险家和匪徒的粗鲁、生硬的嗓门霎时间都唱起了这虔诚的圣歌。印第安人带着惊异的神情,眼看着他们按照神父的话,斫下一棵树,做成一个十字架竖起来,用花体字在十字架的木头上刻下西班牙国王的名字,好像十字架上伸向两边的横木能把两个隔着望不到尽头的远离的大洋——大西洋和太平洋抓住似的。

在这片鸦雀无声的静默中,巴尔沃亚站出来,向自己的士兵发表了一通讲话。他说,他们确实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是上帝赐予他们这样的荣誉,同时还应该祈求上帝继续保佑他们去占领这海洋和这里所有的土地。如果他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忠实地跟随他,那么他们从这新印度回去的时候将成为最富有的西班牙人。他说完话便郑重其事地举起旗帜,向四面迎风摇动,以显示凡是风吹过的一切地方,西班牙都要去占领。接着,他叫来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特拉瓦诺,要他草拟一份文件,把这庄重的一幕永远记录下来。巴尔特拉瓦诺摊开一张羊皮纸(他带着这张藏在密封木匣里的羊皮纸和墨水盒、羽毛笔穿过原始森林),要求所有的贵族、骑士和士兵——“这些品德高尚、作风正派的人”、“这些托国王陛下的总督,卓越而极受尊敬的巴尔沃亚队长的福而有幸见到南海的人”在文件上签字证明:“这位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先生是第一个看到这大海的人,是他把这大海指给后来者看的。”

随后,67个人才从山顶上走下来,所以,1513年9月25日,是人类知道地球上迄今未知的最后一个大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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