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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诗人诞生 · 4

[捷克]米兰·昆德拉2018年09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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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罗米尔上学前就已经能读会写,因此妈妈决定让他直接读二年级;她从部里得到了特别许可,雅罗米尔通过一个特别委员会的考试后终于和比他大一岁的孩子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由于在学校里人人都很欣赏他,教室在他看来不过是他家大房子的另一种形式。母亲节那天,学生得在学校的庆祝活动中表演自己的作品。雅罗米尔最后一个上台,朗诵一首感人的小诗,得到了在场父母观众的热烈掌声。

但是他发现在这些为他鼓掌的观众后面还有一个别样的观众,阴暗地窥视他,对他很有敌意。有一次雅罗米尔去看牙,候诊室里挤满了人,他恰巧碰见自己的一个同班同学也在候诊。于是他们背靠着窗户,并排挨着聊起天来,这时雅罗米尔发现有位老先生正在听他们谈话,嘴边挂着善意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引起了注意,受到很大的鼓励,于是问同学(而且还稍微提高了自己的声音,以便所有人都能听得见)如果他是教育部长他会怎样做。由于他的同学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便开始自己发挥见解,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因为他只要把外公平时逗他开心的话重复一遍就行了。是啊,如果雅罗米尔成了国家教育部长,那就会有两个月的上课时间,十个月的假期,老师必须服从孩子,替他们到糕点店买点心,如果这样,孩子们就会有更多的杰出成就。雅罗米尔的声音高亢而清晰,把细节也都陈述清楚了。

接着诊疗室的门开了,护士陪着一个病人走出来。候诊室里的一位夫人,就是膝头上摊着一本书的那位,这时把书半合上并且将手指插在自己刚刚阅读到的书页中,转向护士,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声音说:“求求你,管管这个孩子!他简直像是在表演,真可怕!”

圣诞节后,老师让孩子们上黑板前来说说他们在圣诞树下都找到了些什么样的礼物。雅罗米尔开始列举,什么积木啦,滑雪板啦,冰鞋啦,书啦,他很快就发现下面坐着的孩子不太热情地看着他,至少没有他看他们那么热情,他们的眼神中有一种冷漠,甚至有点敌意。他于是中断罗列,不再提其他礼物。

不,不,千万别害怕,我们可不想在这里第一千遍地重复关于富人和穷人孩子之间的仇视。实际上,在雅罗米尔的班上,有些孩子的家境比他还要好,可是这些孩子就能和其他孩子友好相处,没有任何人指责他们的富有。那么雅罗米尔究竟在哪点上得罪了他的同学呢?究竟是哪一点让他的同学如此恼火,究竟哪一点让他有别于其他的孩子呢?

我们好像不大好说:不是他家的富有,而是他母亲对他的那份爱。母爱在他身上的一切都留下了痕迹;在他的衬衫上,发型上,他的用语上,他用来放书本的书包上,还有他在家里用来消遣的闲书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特意为他选择特意为他整理好的。他精打细算的外婆为他缝制的衬衫——老天爷才知道为什么——根本不像是男孩穿的,而像是女孩那样收腰的。他的长发上还别着一只母亲的发卡,这样眼睛才不至于被头发挡住。每逢下雨,妈妈总是撑着把大伞在学校门口等他,而其他孩子呢,总是脱了鞋子在泥泞中跋涉。

母爱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标记,这标记将同学之爱远远推开。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雅罗米尔学会了如何巧妙地掩藏这个烙印。只是在光荣地踏入学校大门以后,他着实过了一段比较艰难的日子,他的同学总是劲头十足地嘲笑他,还拿他取乐。但即便是在这差不多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时期,他也还是有紧跟在身后的朋友,他一生都感激不尽的朋友,我们需要在这个上面费些笔墨:

他的第一号朋友是他的爸爸:爸爸有时会和雅罗米尔玩足球(他读大学的时候很喜欢踢足球),雅罗米尔站在花园的两棵树之间守门;爸爸射门,雅罗米尔于是想象着自己是捷克国家队的门将。

他的第二号朋友是外公。他经常领雅罗米尔去他的商店,一家是药店,现在爸爸已经完全接管了,另一家是香水店,卖香水的是个年轻的女人,总是笑盈盈地欢迎他的到来,随他打开香水瓶子东嗅嗅西嗅嗅,因此雅罗米尔不久就能够分辨各种牌子的不同香型了;雅罗米尔喜欢闭上眼睛,让外公替他拿着各种香水瓶让他闻,以此来证明他的本事。“你在嗅觉上有非凡的天赋,”外公对他说,而雅罗米尔就幻想着自己成了香水调制师,不断地发明新的香水。

他的第三号朋友是阿里克。阿里克是条神经不太正常的小狗,在他家已经有段时间了;尽管它没什么教养,而且不太驯服,雅罗米尔却在它身上寄托了不少美丽的梦幻,因为他经常把它想象成一位忠实的朋友,想象它会在学校的走廊、教室的外面等他,然后课一上完就陪他回家,忠实得让他所有的同学都艳羡不已,让所有的同学都跟着他。

对狗的幻想成了他在孤独中的激情,这甚至将他带入一种善恶二元论:狗对于他来说代表着动物世界里的善,是自然所有美德的总和,他喜欢想象狗与猫之间发生了一场大战(战争中有将军,军官,还有他玩锡兵时学来的所有有关战争的计谋),而他始终站在狗这一边,就像人应当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一样。

由于他经常在爸爸的办公室里拿支笔拿张纸度过他的闲暇,狗便成了他作画的主题之一:他画了不计其数的史诗般的场面,狗在他笔下成了将军、士兵、足球队员和骑士。由于很难用四条腿去表现人类的这些角色,于是雅罗米尔往往会给它们画上人类的身体。这是多么大的发明啊!其实雅罗米尔画人的时候,他总是遇到相当大的困难:他画不出人脸;然而恰恰相反的是,他非常善于勾画这种突着犬牙的长脸,突出去的顶端再画上一个圆鼻头,就这样,他的想象与笨拙共同为他构筑了一个长着狒狒脸的奇怪的人类世界,一个能够简便而快捷地勾勒出来的、并且能够融入足球比赛、战争或强盗故事的世界。雅罗米尔经常继续画接下去发生的故事,因此涂抹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数也数不清。

只有他的第四号朋友是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这是雅罗米尔的同班同学,他爸爸是学校的看门人。看门人总是一副紧张的神情,而且老是向校长揭发学生的恶行,于是同学就拿孩子报复,班上谁都看不起他,不和他玩。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雅罗米尔后,只有这个孩子成了他惟一忠实的仰慕者,并且终于在某一天应邀到雅罗米尔家郊区的别墅做客。他被请去吃中饭吃晚饭,和雅罗米尔一起玩积木,和他一起做作业。第二个星期天,雅罗米尔的爸爸又带他俩去看足球比赛;足球比赛相当精彩,更精彩的是雅罗米尔的爸爸,他认识所有的足球运动员,并且评论相当内行,看门人的儿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崇拜极了,而雅罗米尔也很为此感到骄傲。

他们之间的友谊从表面上看有点滑稽:雅罗米尔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而看门人的儿子的衣服常常是肘间磨出了洞;雅罗米尔的作业总是一笔一画,而看门人的儿子学习很差。可是雅罗米尔觉得有如此忠实的朋友陪伴着感觉相当好,因为看门人的儿子很壮实;在某个冬日,班上的同学袭击了他俩,可是这一回他们遇到了强劲的对手。雅罗米尔当然很骄傲,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却战胜了为数众多的对手,但是防守带来的光荣与进攻带来的光荣是无法相比的:

有一天,他们在郊区的空地上闲逛,碰到一个小孩儿,小家伙穿戴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简直是又回到了幼儿园。“他妈妈的小宝贝!”看门人的儿子边说边拦住他。他们问了他很多可笑的问题,兴高采烈地看着他怕得发抖。最后,小家伙终于大着胆子要走开去。“你竟敢这样!你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雅罗米尔叫道,他实在是被这个放肆的举动伤害了;看门人的儿子觉得雅罗米尔是给他发出了信号,于是扇了小家伙一记耳光。

有时智力和体格可以形成完美的互补。拜伦不就对拳击手杰克逊钟爱有加吗?于是杰克逊用各种形式训练着这位细腻柔弱的贵族。“先别打他,可是别让他走!”雅罗米尔对自己的朋友说,然后他去摘了片荨麻叶;他们强迫小家伙脱了衣服,用荨麻叶从头到脚地抽打他。“看到你这样浑身通红,像煮熟的虾,你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雅罗米尔边打边对他说,他体会到了对同班同学的伟大友情,也体会到了对全世界妈妈的宝贝的强烈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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