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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1

[日]川端康成2018年10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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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刚过,海浪汹涌,发出隆冬的音响。陆地上,风倒不是那么大。

“呀,这么冷的夜晚,欢迎您……”

“睡美人”之家的那个女人说着,打开门锁,把他迎了进来。

“就是因为冷才来的嘛。”江口老人说,“这么冷的夜晚,能用青春的肌体来暖和自己,就是猝死也是老人的极乐,不是吗?”

“瞧您说的讨厌话。”

“老人是死亡的邻居嘛。”

二楼往常的那间客房生了火炉,暖融融的。女人照例给他沏了上等煎茶。

“总觉得有股贼风灌进来。”江口说。

话音刚落,女人就“啊?”地应了一声,环视四周。“这房间没有缝隙呀。”

“房间里是不是有鬼呀?”

女人猛然吓得肩膀直打哆嗦,望着老人。她脸色刷白。

“再给我一杯茶好吗?不要凉的,我要喝烫的。”老人说。

女人一边按他的要求做,一边冷冷地问道:“您听说什么了?”

“唔,没什么。”

“是吗。既然听说了,您还来?”女人也许感觉到江口已经知道了,她似乎决意不勉强隐瞒,但神情着实很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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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特意前来,不过我还是劝您走吧。”

“我明知而来,不是很好吗?”

“嘻嘻嘻……”听起来像是恶魔的笑声。

“反正那种事总会发生的。因为冬天对老人来说是危险的……这家只在冬天歇业不好吗?”

“……”

“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老人来,但是如果接二连三地死去,你恐怕少不了要负些责任吧。”

“这种事,请您向我们掌柜说去吧。我有什么罪过呢?”女人依然面无血色。

“有罪啊。你们不是把老人的尸体运到附近的温泉旅馆了吗?趁着黑夜悄悄地……你肯定也帮了忙。”

女人双手抓住膝盖,姿态变得僵硬起来,说:

“这是为了那位老人的名誉啊!”

“名誉?死人也有名誉问题吗?这也有个体面的问题啊。也许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家属吧。谈这些事似乎很无聊……那家温泉旅馆与这家是不是一个主人?”

女人不作答。

“那个老人死在裸体姑娘身边,恐怕报纸也不至于曝光吧。如果我是那个老人,还希望不要运出去而留在这里,我觉得这样更幸福。”

“为了应付验尸和一些麻烦的调查,加上房间也有点不对劲,一定会给常来光顾的客人添麻烦,对陪睡的姑娘们也……”

“姑娘昏睡,也不知道老人死了。老人临死的轻微挣扎,也不会使她惊醒吧。”

“是的,那是……不过如果让老人在这里死去的话,就得把姑娘迁出去,藏在某个地方。即使这样做,也难免会由于某种原因让别人知道有姑娘在死者身旁啊。”

“怎么,把姑娘弄走了吗?”

“可不是吗,这显然构成犯罪行为嘛。”

“老人的尸体都凉了,姑娘也不会醒吧。”

“是的。”

“这么说,姑娘对身边老人的死简直一无所知。”江口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那老人死了之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沉睡的姑娘依然将她暖乎乎的身体靠在那冰凉的尸体上。尸体被抬了出去,姑娘也一无所知。

“我的血压和心脏都很正常,不用担心。不过,万一出事,请不要把我运到温泉旅馆,就让我依然躺在姑娘的身边好吗?”

“那可不行。”女人乱了方寸,说,“您要这么说,那就要请您走人。”

“开句玩笑嘛。”江口老人笑了。正如他对女人说过的那样,他不认为猝死会逼近自己。

尽管如此,在这家过世的老人,报纸广告刊登的讣告只说是“猝死”。江口在殡仪馆遇见了木贺老人,两人咬耳朵悄悄通了信息,了解了详情。那老人是因心绞痛死的。

“那家温泉旅馆嘛,不是像他这样的老人住的旅馆。他有固定住宿的旅馆。”木贺老人对江口老人说,“因此也有人悄悄议论说,福良专务董事可能是安乐死吧。”

“唔。”

“看起来或许像是安乐死,其实不是真的安乐死,可能比安乐死更痛苦吧。我与福良专务董事是较亲近的朋友,一听说马上就明白了,立即进行了调查。但我对谁都没说,死者家属也不知道。那条讣告有意思吧?”

报上并排登了两则讣告。头一则是福良的妻子与他的嗣子署名。另一则是署公司的名。

“福良就是这个样子。”木贺装出粗脖子、宽胸脯、挺个大肚子的样子让江口看,“你也小心点好呀。”

“我倒没有这种顾虑。”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在半夜三更把福良那具硕大的尸体,运到温泉旅馆了。”

是谁搬运的呢?当然肯定是用车子运走的,不过江口老人觉得这事相当瘆人。

“虽然这次事件不为人知就过去了,可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我想那家恐怕也长不了。”木贺老人在殡仪馆悄悄地说。

“可能吧。”江口老人应声说。

今晚,这女人估计江口已经知道福良老人的事,她似乎也不想隐瞒,却小心地警惕着。

“那姑娘真的不知道吗?”江口老人对这女人又提出了令人讨厌的问题。

“她当然不会知道。不过,看起来那老人临死时有点痛苦,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有抓伤的痕迹。姑娘却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她说:真是个讨厌的老头。”

“是个讨厌的老头吗,即使是临死前的痛苦也罢。”

“抓痕还不到伤的程度。充其量有些地方渗出点血,有点红肿……”

那女人似乎什么都对江口说。这样一来,江口反而无意再探问。那老人恐怕也只是一个早晚会在某处猝死的人罢了。对他来说,也许这样的猝死是一种幸福的死亡。只是木贺说的把那么一具硕大的尸体搬运出门这件事,刺激了江口的想象,他说:“耄耋之年的死总是丑陋的呀,唉,也许是接近幸福的极乐净土……不不,那老人准是坠入魔界了。”

“……”

“那姑娘也是我认识的姑娘吗?”

“这我不能说。”

“唔。”

“因为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留下了搔痕,所以我让她休息到搔痕全都消去……”

“请再给我一杯茶,嗓子干得很。”

“好,我换换茶叶。”

“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尽管在秘密中埋葬了,但这家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了,你不觉得吗?”

“可能这样吗?”女人缓慢地说,头也没抬地在沏茶。

“先生,今晚幽灵可能会出现呢。”

“我还想与幽灵恳切地谈谈呢。”

“您想谈什么呢?”

“关于男性可怜的老年问题呗。”

“刚才我是开玩笑呢。”

老人啜饮着香喷喷的煎茶。

“我知道是开玩笑。不过,我体内也有幽灵呢。你体内也有呀。”江口老人伸出右手指了指女人。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老人死了呢?”江口问。

“我觉得仿佛有奇怪的呻吟声,就上二楼来瞧了瞧。老人的脉搏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姑娘全然不知吧。”老人又说。

“这点事,不至于让姑娘惊醒过来。”

“这点事吗……就是说老人的尸体被运出去,她也不知道。”

“是的。”

“这么说,姑娘是最厉害的。”

“没有什么厉害的嘛,先生请别说这些不必要的话,快到邻室去吧。难道您曾认为熟睡的姑娘是最厉害的吗?”

“姑娘的青春,对老人来说,也许是最厉害的啊。”

“瞧您都说些什么呀……”女人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把通往邻室的杉木门略微打开,“姑娘已经熟睡等着您呢,请吧……给您钥匙。”说着从腰带间把钥匙掏出来交给了江口。

“对,对了,我说晚了,今夜是两个姑娘。”

“两个?”

江口老人吃了一惊,不过他寻思,说不定这是由于姑娘们也知道福良老人猝死的关系吧。

“请吧。”女人说着走开了。

江口打开杉木门,初来乍到时的那股好奇或羞耻感,已经变得迟钝了,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也是来见习的吗?”

但是,这个姑娘与先前见习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这姑娘显得很粗野。她的粗野姿态,使江口老人把福良老人的死几乎忘却得一干二净。两个姑娘挨在一起,靠近入门处的就是这个姑娘,她熟睡着。大概是不习惯老人爱用的电热毯,或是她体内充满温暖,不把寒冬之夜当回事,姑娘把被子蹬到心窝下,睡成大字形。仰面朝天,两只胳膊尽量伸张。她的乳晕大,而且呈紫黑色。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落在深红色帷幔上,映着她的乳晕,色泽并不美,从脖子到胸脯的色泽也谈不上美,却是又黑又亮。似乎有点狐臭。

“这就是生命吧!”江口喃喃自语。这样一个姑娘给六十七岁的老人带来了活力。江口有点怀疑这个姑娘是不是日本人。看上去一些特征表明她才十几岁,乳房大,乳头却没有鼓出来。虽然不胖,身体却长得很结实。

“唔。”老人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长,指甲也很长。身体一定也像时兴的那样修长吧。她究竟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说什么样的话呢?江口喜欢听广播和电视里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当这些女演员出现时,他曾把眼睛闭上,只听她们的声音。老人很想听听这个熟睡的姑娘的声音,这种诱惑越发强烈了。此刻绝不会醒过来的姑娘怎么可能有意识地说话呢。怎样做才能让她说梦话呢?当然,说梦话的声音与平常的不同。再说,女人一般都有几种语调,不过这个姑娘大概只会用一种声音说话吧。从她的睡相也可以看出,她保持自然的粗野,没有装腔作势。

江口老人坐起身来,抚弄着姑娘长长的指甲。指甲这种东西竟这么硬呀。这就是强健而年轻的指甲吗?指甲下面的血色是这么鲜艳。此前他没有注意到,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细的金项链。老人莞尔一笑。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她竟露出胸脯,而且前额发际还在冒汗。江口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了擦汗。手绢沾上了浓浓的气味。连姑娘的腋下也擦拭了。他不能把这条手绢带回家,所以把它揉成团扔在房间的犄角里。

“哎呀,她抹了口红。”江口嘟囔着说。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个姑娘抹口红的样子也招人笑。江口老人望了望姑娘,自言自语说:“她做过唇裂手术呀。”

老人把扔掉的手绢又捡了回来,揩了揩姑娘的嘴唇。那不是做过唇裂手术的痕迹。她那上唇只有中间部位高出来,那种富士山形的轮廓特别鲜明好看。意外地招人爱怜。

江口老人蓦地想起四十多年前的接吻。他站在那姑娘面前,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突然靠近她的嘴唇。姑娘把脸向右边闪过去,又向左边躲开。

“不要,不要,我不嘛。”姑娘说。

“好了,吻了。”

“我没有吻呀。”

江口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她看看沾着点口红的手绢,说:

“不是已经吻过了吗?瞧……”

姑娘把手绢拿过来看了看,一声不吭地揣到自己的手提包里。

“我没有吻呀。”姑娘说着低下头来,噙着眼泪,缄口不语。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姑娘后来是怎样处理那条手绢的?不,比手绢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姑娘是否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江口老人全然忘却了当年那个姑娘,看到熟睡姑娘那美丽的山形上唇才想起来。江口心想,如果把手绢放在熟睡姑娘的枕边,手绢上沾有口红,姑娘自己的口红又褪了色,待到她醒过来,会不会想自己还是被人偷偷吻了呢?当然,在这家里,接吻这种事无疑是客人的自由,不属禁止之列。耄耋之年的人再怎么老糊涂也是会接吻的。只是这里的姑娘绝不躲避,也绝不会知道而已。睡着的嘴唇是冰凉的,也许还有点湿润。亲吻所爱女尸的嘴唇,不是更能传递情感的战栗吗?江口一想到来这里的老人们那可怜的衰老,就更涌不起这种欲望了。

然而,今晚的姑娘那罕见的唇形,多少吸引了江口老人。他想,竟有这种嘴唇呀。老人用指尖触动一下姑娘上唇正中的部位。嘴唇干燥,皮好像也挺厚。姑娘开始舔嘴唇,直到把嘴唇舔湿润了。江口把手收了回来。

“这姑娘一边睡一边在接吻吗?”

不过,老人只是抚摩了一下姑娘耳际的头发。头发又粗又硬。老人站起身来,更衣去了。

“身体再棒,这样也会感冒的。”江口说着将姑娘的胳膊放进被窝里,又把被子拽到姑娘的胸脯上,然后靠到姑娘身旁。姑娘翻过身来。

“唔唔。”姑娘张开两只胳膊猛力一推,轻而易举地就把老人推出被窝。老人觉得很滑稽,笑个不止。

“果然不错,是个勇猛的见习生啊。”

姑娘陷入绝不会醒过来的熟睡中,全身被麻醉了似的,可以任人摆布。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姑娘,江口老人已经丧失了竭尽全力去对付她的劲头。也许时间太长都忘却了。他本是从温柔的春心和驯服的顺从进入境界的,本是从女人的亲切中进入境界的,已经不需要为冒险和斗争喘气了。现在突然被熟睡的姑娘推了出来,老人一边笑一边想起这些事。

“毕竟是岁数不饶人啊。”江口老人自言自语。其实他不像到这家来的老人们那样,还没有资格到这里来。但是,自己身上残存的男性的生命也不久了。可能是这个肌肤又黑又亮的姑娘,使他想起了这不常有而又切实的问题。

对这样的姑娘施展暴力,正可以唤醒青春。江口对“睡美人”之家已经有点厌倦。尽管厌倦,可是来的次数反而多起来。一股血气的涌动,在唆使江口对这姑娘施展暴力,冲破这家的禁忌,揭示老人们丑陋的秘乐,然后从此与这里诀别。但是,实际上不需要暴力和强制。熟睡的姑娘的身体恐怕不会反抗。要勒死她也不费吹灰之力。江口老人泄气了,黑暗的虚无感在心底扩展。近处的波涛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或许与陆地上无风也有关系。老人想象着黢黑的大海黑暗的底层。他支起一只胳膊肘,把脸贴近姑娘的脸。姑娘深吸了一口气。老人也停止接吻,放平了肘部。

姑娘那黝黑的双手把江口老人推出被窝,因此她的胸脯也裸露在被窝外面。江口钻进贴邻的另一个姑娘的被窝里。原是背向着他的姑娘,向他扭转身来。姑娘虽然是熟睡,却像迎接了他,样子温柔而亲切,是个情趣媚人的姑娘。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老人的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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