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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 二 · 1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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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上午,贝尔纳·里厄大夫走出诊所,到楼梯平台中间绊到了一只死老鼠,当即一脚踢开,也并没在意,就下楼去了。可是到了街上,他忽然想到那只老鼠不该死在那地方,于是返回,要告知门房。面对米歇尔老先生的反应,里厄大夫就更加明确地感到他的发现异乎寻常。乍一碰到这只死鼠,他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而门房却把这视为一种诬蔑。门房绝不容忍,断言这楼里绝没有老鼠。里厄大夫则向他保证说,二楼的楼道上就是有一只,大概死了,可是白费唇舌,米歇尔先生还是坚信不疑:这楼里没有老鼠,而这只老鼠,一定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总之,是一场恶作剧。

当天晚上,贝尔纳·里厄站在楼道里,要摸出钥匙来,才好上楼回家,他忽然发现一只大老鼠从楼道的幽暗深处溜出来,身子摇摇晃晃,皮毛全湿了。老鼠停下来,似乎要保持平衡,随即跑向大夫,又停下来,原地打了个转,轻轻叫了一声,最终倒地,从半张的嘴里咯出血来。大夫瞧了它半晌,上楼回家了。

他想的不是那只老鼠,而是念念不忘咯出的血。他妻子病了有一年了,准备次日动身去一家山区疗养院。他见妻子按照他的嘱咐,躺在他们的卧室里。旅途劳顿,她要养足精神。她笑脸相迎,说道:

“我感觉很好。”

大夫端详在床头的灯光下转向他的脸庞。妻子三十岁了,尽管一副病容,可是在里厄看来,这张脸始终保持着青春,也许是这嫣然一笑驱走了其余的一切。

“能睡就多睡会儿,”里厄说道,“护士明天十一点来,我送你们去车站,赶十二点的火车。”

他亲了亲妻子微微潮湿的额头。那笑容一直送他到门口。

第二天,即四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大夫出门,被门房拦住。门房指责有人搞恶作剧,又把三只死鼠撂在楼道中间。老鼠浑身是血,估计是用大号老鼠夹子捕杀的。门房拎着死鼠的爪子,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想用冷嘲热讽来激那些坏蛋现出原形。然而一无所获。

“哼!那些家伙,”米歇尔先生说道,“早晚会让我给逮住。”

里厄大为不解,决定去城边街区巡诊,那里住着他的最穷困的患者。这些街区清理垃圾要晚得多,他的汽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驶过一条条笔直的街道,车身几乎擦着撂在人行道边上的垃圾箱。大夫在这样驶过的一条街上,计数有十二只死鼠扔在烂菜叶和肮脏的破布片中间。

大夫探视的第一个患者正躺在床上。房屋临街,既是卧室,又当餐厅。患者是个西班牙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面前的被子上,放着两个盛满鹰嘴豆的小锅。大夫进来时,这位老哮喘患者正半坐在床上,他见大夫进来,身子便往后一仰,想调一调高低不平的急促喘息。他妻子拿来一个小盆。

“嘿,大夫,”患者在打针时说道,“它们跑出来了,您看到了吧?”

“是啊,”他妻子也说道,“邻居拾到三只。”

老人搓着手。“它们跑出来了,所有垃圾箱里都看得见,是饿的!”随后,里厄无须费力就观察到,全街区的居民都在议论老鼠。

他巡诊完便回家了。“有您一封电报,送楼上了。”米歇尔先生说道。大夫问他是否又见到了老鼠。“哎!没有,”门房回答,“要知道,我的眼睛盯着呢。那些蠢猪没那个胆子了。”

电报告知里厄,他母亲于次日到达。在儿媳去疗养院期间,老太太来料理儿子的家务。大夫走进家门,见女看护已经到了,又见妻子穿好了套裙,略施了脂粉,正站在那里。里厄冲她笑了笑。

“好哇,”他说道,“很好。”过了片刻,到了火车站,里厄将妻子安置在卧铺车厢里。他妻子瞧着车厢:“这对咱们也太贵了,是吧?”“有这个必要。”里厄回答。“听说闹老鼠,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怪得很,不过,事情会过去的。”接着,他说得很快,请求妻子原谅,他本该好好照顾她,可是对她太粗心了。他妻子连连摇头,似乎向他表示快别说了。他还是补充一句:“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咱们从头再来。”“对,”妻子两眼放光,附和道,“咱们从头再来。”过了一会儿,妻子转过身去,背朝他张望窗外。月台上,人人都匆匆忙忙,不顾避让而相撞。火车头蒸汽的嘘嘘声,一直传到他们的耳畔。他呼唤妻子的名字,等她转过身来,便看见她泪流满面。

“别这样啊。”里厄轻声劝道。妻子眼泪汪汪,重又浮现笑容,只是还有点僵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一切都会好起来。”里厄紧紧拥抱妻子,继而回到站台,隔着车窗的玻璃,现在只能看见妻子的笑容了。“千万照顾好自己呀。”里厄说道。可是,妻子听不见他说话了。在站台的出口处附近,里厄遇见了奥通先生,手拉着小儿子的预审法官。大夫问他是否要动身去旅行。奥通先生身材瘦长,穿一套黑礼服,五分像从前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五分像殡仪馆的掘墓人。他声调亲热,回答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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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接奥通太太,她去看望我的家人回来。”火车汽笛长鸣。“老鼠……”法官说道。里厄朝火车启动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转向出站口,他应了一句:“是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的情况,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一名列车员经过,腋下夹着一箱死鼠。

当天下午,开始门诊时,里厄接待了一个年轻人,据说是记者,上午就来过诊所。年轻人名叫雷蒙·朗贝尔,矮个头,肩膀宽阔,一副果敢的神情,明亮的眼睛透着聪明。他穿一身运动装,看样子生活挺富裕。他开门见山,表明他为巴黎一家大报馆调查阿拉伯人的生活状况,想了解他们的卫生情况。里厄告诉他,他们的卫生情况不佳,但是深谈之前,他想了解记者是否能如实报道。

“那当然了。”记者答道,“我是想说:您能百分之百进行谴责吗?”

“百分之百,不行,这得实话实说。不过,照我的估计,这样的谴责也不会有什么根据。”里厄心平气和,说这样的谴责,确实没什么根据,而他提出这个问题,无非是想知道朗贝尔的见证文章能否做到毫无保留。“我只接受毫无保留的见证。因此,我也不会用我的资料支持您的见证。”“这是圣茹斯特 [3] 的语言。”记者微笑道。里厄也不提高嗓门,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认为这是一个厌世的人所用的语言,不过,这个人与其同胞也有同好,自身也决意拒绝不公正和退让。朗贝尔耸了耸肩膀,注视着大夫。“我觉得理解了您的意思。”他站起身,最后说道。大夫送他到门口:“我感谢您能这样对待事物。”朗贝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好吧,”他说道,“我理解,请原谅,打扰您了。”大夫同他握手,并且对他说,现在城里发现大批死老鼠,以此为题写一篇报道,也许会相当吸引人。“哦!”朗贝尔欢叫了一声,“这事我有兴趣。”十七点,大夫又出诊了,在楼梯上同一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3] 圣茹斯特(Saint-Just,1767—1794),法国革命家。青年时便接受平均主义思想,获法学学位。法国大革命爆发,他组织国民自卫队,有为穷人和农民的事业而奋斗的雄心壮志。1793—1794年,当选为国民公会主席,写成《共和国宪法提纲》,为公有制的平等社会奠定了理论基础。他支持罗伯斯庇尔的主张,甚至比罗伯斯庇尔还要激进,在热月政变中,于1794年7月28日,他和罗伯斯庇尔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此人仍然年轻,侧影显得笨重,大脸盘,眼窝深陷,两道浓眉。里厄遇见过他几次,那是在这幢楼的顶层西班牙舞蹈演员的家中。此人名叫让·塔鲁,他正有滋有味地抽着一支香烟,聚精会神地观赏脚下台阶上一只老鼠垂死的抽搐。他抬起平静的目光,灰色的眼睛稍微多看了一下大夫,向他问好,还说老鼠都跑出来可是件怪事。“对,”里厄答道,“不过,到头来就该让人恼火了。”“在某种意义上,大夫,只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类似的现象,我们从未见过,仅此而已。而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对,实在有意思。”塔鲁伸手往后拢了拢头发,又瞥了一眼现在不再动弹的老鼠,然后冲里厄微微一笑:“不过,大夫,不管怎么说,这是门房主管的事。”说到门房,大夫正巧碰到米歇尔老头背靠在楼门口旁边的墙上,平常充血的脸上又添了不胜其烦的表情。“不错,这我知道,”他回应向他表示有新发现的里厄,“现在一见到就是两三只了。而且,在别的楼房里,也是同样情况。”

他那样子很沮丧,又愁容满面,还下意识地搓着脖颈。里厄问他身体可好。门房当然不能说情况不妙,眼下只是感到食欲不振。依他之见,这是精神作用。全是老鼠搅的,等它们死绝了,情况就会大大好转。

可是,又过了一天,四月十八日早晨,大夫去车站接母亲回来,看到米歇尔先生面容更加憔悴了:从地下室到阁楼,十来只老鼠死在楼梯上。邻近楼房的垃圾箱全丢满了死耗子。里厄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这种事不新鲜。”老妇人身材矮小,满头银发,一双黑眼睛十分温柔。“又见到你真高兴,”她说道,“老鼠绝破坏不了见面的喜悦。”里厄点头称是。千真万确,跟母亲在一起,无论什么事,总好像很容易解决。

里厄还是给本城灭鼠办公室打了电话,他认识那位主任。主任是否听说,大批大批老鼠跑出洞来死去。梅西埃主任早就听说了,而且在他那与码头相距不远的办公室里,有人发现了五十来只老鼠。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事情是不是严重了。里厄也说不准,但是他认为灭鼠办公室应当采取措施。

“是啊,”梅西埃说道,“要有指令。你若是觉得真有这个必要,那我可以请求指令。”

“怎么说也有这个必要。”里厄说道。

他的清洁女工刚才也告诉他,在她丈夫干活的那家大工厂里,也收集了好几百只死老鼠。

总而言之,差不多正是这个时期,我们这些同胞开始担心了。因为,从十八日起,各家工厂和库房着实清出来数百只老鼠尸体。有时候,也不得不结果那些残喘时间太长的老鼠。然而,从城边街区一直到市中心,凡是里厄大夫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我们的同胞聚居的地方,等待清理的死鼠都堆在垃圾箱里,或者长串排在阴沟里。正是从这天起,晚报大量报道这件事,质问市政府打不打算行动,准备采取什么紧急措施,以确保市民免遭这场令人憎恶的鼠害的侵扰。市政府毫无打算,根本没有准备采取任何措施,不过,市议会倒是先开会讨论。指令下达给灭鼠办公室,每天清晨集中清理死鼠。清理完了,由办公室的两辆卡车将死鼠拉到垃圾焚化场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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