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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 四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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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布道,对我们的同胞是否产生了效果,这还很难说。预审法官奥通先生就明确对里厄大夫说,他认为帕纳卢神父的陈述“绝对无懈可击”。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持如此明确的看法。只不过,一些人听了这场布道,此前一种模糊的想法就清楚多了:他们因为一种莫名的罪过,被判处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监禁。于是,一些人就接着过他们的小日子,尽量适应这种幽禁的生活;另一些人则相反,此后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设法逃出这座监狱。

一开始,大家都接受了与外界隔绝的措施,无论什么麻烦,只要是暂时性的,仅仅打破他们的某些习惯,他们也都会同样接受。可是,他们猛然意识到,这是一种非法监禁,囚禁在夏日开始毕剥火热的天空之下,他们隐约感到,这种禁锢威胁到了他们的整个生活,因此到了傍晚,他们随着凉爽而恢复了精力,往往就会有绝望之举。

首先,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从这个星期天开始,我们的城市产生一种相当普遍、相当深度的恐惧,能让人看出,我们的同胞真的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处境了。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在城里的生活氛围有些改变了。不过,老实说,究竟是氛围还是心理发生了变化,这倒是问题之所在。

讲道后没过几天,里厄前往城郊街区,跟格朗一路议论这件事,夜幕中撞到一个摇摇晃晃却不往前走的男人。恰好这时,越来越迟点亮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这两位散步者身后亮亮的路灯,霎时间射到那人身上,只见他紧闭双眼,无声地大笑,那张惨白的脸庞大大咧开,流下豆大的汗珠。他们二人闪身走过去。

“是个疯子。”格朗说道。里厄刚才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走过去,就感到这个职员紧张得发抖。“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城墙里就只有疯子了。”里厄说道。他身心疲惫,觉得嗓子眼发干。“咱们喝点什么吧。”二人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只有柜台上方亮着一盏灯,发红的灯光中空气滞重,不知是何原因,顾客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出乎大夫的意料,格朗在柜台上要了一杯烧酒,一饮而尽,并说他是海量。随后,他就想要出去。到了外面,里厄恍惚觉得夜色中充斥着哀吟。在路灯上方,漆黑天空的某处,隐隐有呼啸之声,让他想起那无形的灾难正持续搅动着暑热的空气。

“幸好,幸好。”格朗说道。里厄心里揣摩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幸好,”对方又说道,“我有事干。”“是啊,”里厄附和道,“这样才好。”里厄决意不再听那呼啸之声,问起格朗事做得是否满意。“还行,我认为自己走在正道上。”“您还得干很久吗?”格朗显得有了精神头,声调里渗出烧酒的热度。“我也不知道。其实,问题不在那儿,那不是问题,不是。”在昏暗之中,里厄猜想他一定挥舞着手臂。他似乎准备说什么,话突然来到嘴边,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喏,大夫,我希图的就是,有朝一日,我的手稿能交到出版商手上,而出版商看完了,就站起身来,对他的手下人说:‘先生们,脱帽致敬吧!’”

这种表白突如其来,大大出乎里厄的意外。里厄恍若看见他这朋友做出脱帽的动作,手放到头顶,手臂再伸向前方。上空那奇怪的呼啸之声仿佛变本加厉了。

“是的,”格朗说道,“务求完美。”

里厄不大了解文学领域的习俗,但是他却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举例来说,出版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恐怕就不会戴着帽子。不过,事实如何,实在很难说,里厄最好不置一词。他又情不自禁,倾听鼠疫的神秘喧声。二人走近了格朗居住的街区,这里地势比较高,微风拂面,使他们顿感清爽,也一扫市井的喧闹。这工夫,格朗还不住嘴地讲,而里厄并没有完全听懂这位老兄所讲的内容,只听明白这部作品篇幅已经很多了,作者为求完善,修改润色,冥思苦想,是一个备受煎熬的过程。“多少个夜晚、多少个星期,只为推敲一个词……有时候,就单单一个连词。”说到这里,格朗停住了,他揪住大夫外衣的一颗纽扣,从他牙齿不齐的嘴里,磕磕绊绊挤出这些词语:

“您听明白了,大夫。严格来说,在‘但是’和‘而且’之间选择,还是相当容易。在‘而且’和‘接着’之间斟酌,就已经难些了。碰到‘接着’和‘然后’,难度就更大了。但是最难处理的,肯定就是究竟该不该用‘而且’。”

“是啊,”里厄说道,“我明白。”

说着,里厄又往前走去,格朗一时不知所措,重又跟了上来。

“请原谅,”格朗嗫嚅道,“真不知道今晚我怎么了。”

里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很愿意帮忙,而且对他所写的故事也很感兴趣。格朗这才显得略微放心,走到楼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邀请大夫上去坐坐。里厄接受了。

他们走进餐厅,格朗请他坐到一张桌子前,只见桌子上堆满了手稿,页面字体很小,密布涂改的道道。

“对,就是这个,”格朗看到里厄询问的目光,便说道,“对了,您要喝点什么?我还有些葡萄酒。”

里厄谢绝了。他的目光投在手稿上。

“您别看,”格朗说道,“这是我写的第一句话,可让我吃了苦头,吃尽了苦头。”

格朗自己也同样在注视所有这些稿子,他的手似乎不可抗拒地被一页稿子吸引过去。他拿起那页稿子,凑到没安灯罩的电灯近前,照得透过亮来。稿纸在他的手中颤动。里厄注意到这个职员的额头沁出了微汗。

“您坐下吧,”里厄说道,“念给我听听。”

对方看了看他,带几分感激地微微一笑。

“好吧,”格朗说道,“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愿望。”

他又略微等一等,眼睛一直盯着那页稿纸,然后才坐下来。与此同时,里厄也倾听城中一种隐隐的喧声,那似乎在回应鼠疫的呼啸。此时此刻,他的感官异常灵敏,能捕捉到在他脚下延展的这座城市的动静,城池所形成的封闭世界的动静,及其在夜间压抑的凄惨的哀号。格朗低沉的声音传到耳畔:“五月一天明媚的清晨,一位曼妙多姿的女骑士,座下一匹英俊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 [20]的花径上。”随即再次静寂了,静寂中又传来受难的城市模糊不清的声响。格朗已经放下那页稿纸,目光还逗留在那页稿纸上。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睛,问道:

[20] 布洛涅森林公园,坐落于巴黎西部,是用来跑马休闲的大型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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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怎么样?”

里厄回答说,这个开头引起他的兴趣,想看下文。但是对方却兴奋地说,这种观点不够中肯。他用手掌拍了拍手稿。

“这些不过是大致的轮廓。等我一旦能够完全表达出我所想象的情景,那么,我的句子就会有遛马的那种节奏:一、二、三,一、二、三,余下的写起来就容易多了,尤其是那种幻象,一开始就浮现在眼前,简直可以说:‘脱帽致敬!’”

真能达到那种境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绝不会同意将这个句子原样不动就送交印刷所。因为,有时他对这句子虽然还颇为满意,但是心里清楚,这句话同现实还不完全贴切,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这种流畅的句式,即使相距甚远,也毕竟连得上陈词滥调。这至少是格朗所讲的意思,而恰巧这时,窗下传来一些人奔跑的声音。里厄站起身来。

“您会看到我修改好的稿子,”格朗说道,随即转向窗口,补充一句,“等这一切全结束时。”

这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里厄已经下了楼,来到街上,忽见两个人从他面前匆匆而过。看样子,他们是奔向城门。在暑热和鼠疫的夹击之下,我们有些同胞确实昏了头,想要胡作非为,企图蒙混过关,逃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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