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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 五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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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人,如朗贝尔,也试图逃离这种开始惊慌失措的氛围,但是他们更执着,也更灵活,即使不能说更为得计的话。开头那段时间,朗贝尔继续走官方的门路。按照他的说法,他始终认为,只要坚持,没有办不成的事,从某种角度来看,遇事能排除万难,这正是他的职业特点。于是,他拜访了大批官员,以及通常公认神通广大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那种神通却根本不顶用了。这些人大多是行家,在银行、出口、柑橘或酒类贸易等事务上,都有精准的看法,说得头头是道;他们在诉讼或保险方面所掌握的知识不容置疑,且不说他们还有过硬的文凭、明显的助人的诚意。甚至可以说,他们所有人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助人为乐的诚意。

不过,朗贝尔抓住每一次机会,向他们每个人陈述自己的理由。他的论据的基调,就是一直强调他是外地人,因而他的情况应给以特殊考虑。这位记者的对话者,通常都乐意接受这一点。但是一般来说,他们也要向他指出,同样情况的人也有相当数量,因此,他的事情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特殊。对此,朗贝尔可以回应说,这丝毫也改变不了他论据的实质,而对方就回答说,这改变了一点什么,给行政当局增添了困难,当局必须反对任何特殊照顾的措施,以免开个受人骂名的先例。按照朗贝尔向里厄大夫推荐的分类法,这样推理的人构成形式主义类。此外,还能碰到能说会道类,他们会安慰申请者,说这种状况绝不会持久,他们还推出一大堆好主意,以搪塞申请者要他们做出决定,安慰朗贝尔时断言这仅仅是个暂时的麻烦。再就是有权有势类,他们请来访者留下概述自己情况的材料,一旦对他的情况做出决定就会通知他。还有浅薄轻言类,他们就向他推销住房债券,或者提供经济型食宿公寓的地址。至于按部就班类,则要求他填写卡片,然后归类存档。忙忙碌碌类只是无奈地举起双臂,嫌麻烦类则转过脸去不予理睬;最后就是墨守成规类,他们人数最多,指点朗贝尔去找另一个办公室,去跑另一个门路。

这位记者到处拜访求助,跑得疲惫不堪,总是坐在仿皮漆布蒙面的长椅上等待,面对宣传免税国库券或参加殖民军队的大幅广告,他也经常出入一个个办公室,那一张张面孔跟拉板文件柜和档案架一样容易猜测,从而认清了一个市政府或省政府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如朗贝尔带几分辛酸地对里厄说的那样,这也有一样好处:这一阵折腾向他掩盖了真实情况。鼠疫的蔓延,在他的脑子里基本没有概念了。且不说这样一天天过得更快,而全城处于这种境况,可以说每过一天,只要还没死,每个人都接近一点他所受折磨的终点了。里厄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错,但是一点事实未免过分推而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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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贝尔偶尔也萌生了希望。他收到了省政府寄来的一张空白调查表,请他据实填写。调查表要了解他的身份、家庭状况、过去和现在的经济来源,以及所谓的“履历”。他得出的印象是,这份调查登记旨在搜集可能被遣返原地的人的情况。从一个办公室搜罗来的含混不清的消息,也证实了这种印象。经过几次目标明确的探访之后,朗贝尔终于摸到了寄出调查表的部门,那部门的人便告诉他,搜集这些资料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怎样呢?”朗贝尔问道。

于是,对方就向他说明,万一他感染上了鼠疫,丧了性命,他们一方面可以通知他的家庭;另一方面,也要弄清楚医疗费用是由市里财政负担,还是由死者的亲属偿付。显而易见,这表明他还没有同盼他回去的女人彻底分离,社会还在关心他们。这当然算不上一种安慰。更值得注意的是,朗贝尔也同样注意到了,在灾难最猖獗的时候,政府的一个办事机构还能以什么方式继续办公,还像往常那样自作主张,最高当局还往往不知道,而这样做的唯一理由是,这个办事机构就是为了办这种事而设立的。

接下来的这个阶段,对朗贝尔来说最好过也最难过。这是一个麻木迟钝的阶段。他已经跑遍了所有办事处,走了所有门路,这方面暂时路路不通。于是,他就闲逛,从这家咖啡馆出来,再进另一家咖啡馆。每天早晨,他坐在露天座上,面对一杯常温啤酒,读一份报纸,希望从报上发现这场疫病即将结束的一些征象,还观看街上来往行人的面孔,但是又把头扭开,憎恶他们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无数次读过对面各商家招牌、业已停售的名牌开胃酒的广告之后,他便站起身来,沿着市里的黄色街道游逛。孤独的散步者,泡咖啡馆,泡完咖啡馆再去饭馆,朗贝尔就这样混到晚上。恰巧在一天傍晚,里厄看见这位记者来到一家咖啡馆门前,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走到餐厅里端落座。咖啡馆接到当局指令,正是这种时刻尽量晚些亮灯。暮色好似灰暗的水流,漫进了餐厅,而天空的晚霞映射在玻璃窗上,大理石的餐桌面在开始暗下来的厅里隐隐发亮。咖啡馆里空荡荡的,朗贝尔坐在那里,活似一个游魂。见此情景,里厄不禁想道,这正是他失魂落魄的时刻。不过,也是在这种时刻,所有被囚禁在这座城里的人,都同样感到了失落无助,必须有所行动,以求早日解脱。里厄转身走开。

朗贝尔也时而到火车站长时间逗留。站台入口封死了,但是候车大厅还开放,从站前可以进入。有时天气太热,候车大厅倒很阴凉,就成了一群乞丐落脚的地方。朗贝尔走进去,辨读旧的列车时刻表、禁止吐痰的布告牌,以及列车警方的规定。看罢,他就到一个角落坐下。大厅里昏暗。一个旧铁炉,已经闲置了数月,周围的地面还残留从前浇水的“8”字形水渍。墙壁上张贴的几份广告,宣传到邦多勒和戛纳 [21] 能过上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朗贝尔在此接触到了一种在极度贫乏中能找到的可怕自由。在这种时候,他最不忍看到的,至少据他对里厄所讲,就是巴黎的景象。古老建筑的石墙和一处水景、王宫的鸽子、火车北站、先贤祠一带行人稀少的街区,以及他当初深爱而不自知的一座城市的其他几个地方,现在总是萦绕在朗贝尔的心头,妨碍他去干任何具体的事情。里厄只是认为,朗贝尔将巴黎的这些景象等同了他爱人的形象。且说那一天,朗贝尔告诉大夫,他喜欢凌晨四点醒来,想念自己的城市,大夫听了,不难从自身的体验来解释,他那是思念他留在那里的女人。的确,这正是他在想象中占有她的时刻。凌晨四点,一般什么也不干,就是睡觉,即使那是一个负情的夜晚。不错,凌晨这一时刻就是睡觉,这样可以安心些,只因一颗不安的心最大的欲望,就是时刻占有自己所爱的人,或者天各一方的时候,让她沉入无梦的睡眠中,直到团聚的那天才醒来。

[21] 邦多勒同戛纳一样,是法国南方城市,濒临地中海,海水浴疗养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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