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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 七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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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鲁在笔记中所讲的这次晤谈,还是他主动向里厄提出来的。那天晚上,里厄大夫等待塔鲁的时候,目光恰巧落到他母亲身上,老太太正静坐在餐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操持完家务,就总是这样打发时日,双手并拢,搭在双膝上等待着。里厄甚至不敢确定她那是在等待儿子。不过,他一回到家,母亲脸上的表情就有所变化。她操劳一生刻在脸上的缄默,似乎又全活跃起来。继而,她重又陷入静默状态。那天晚上,她凭窗观望已无行人的街道。夜晚的路灯,有三分之二不开了,相距很远才亮一盏,往城市的夜影中投下微弱的光亮。

“在闹鼠疫期间,要一直这样管制街道照明吗?”里厄老太太问道。“很有可能。”“这种状况,但愿不要一直拖到冬天。拖那么久可就太愁人了。”“是啊。”里厄附和一声。他见母亲的目光落到他的前额,心下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操心和劳累过度,脸又瘦了一圈。“今天,情况还不好吧?”里厄老太太又问道。“嗯!还跟往常一样。”

还跟往常一样!换言之,从巴黎新运到的血清,效果还不如第一批,统计的死亡人数还在上升。除了鼠疫患者家属,还不可能给其他人打预防针。要普遍打针预防,就必须大批生产血清。腹股沟淋巴肿块,大多不会自行溃破,好像已经到了硬化期,折磨得病人痛苦不堪。前一天,市里就发现两例新型鼠疫原来是腺鼠疫,现在又有了变异的肺鼠疫。当天在一次会议上,疲惫不堪的医生们和不知所措的省长面对面,他们请求并获准采取新的措施,以防止通过口传染的肺鼠疫 [22] 。还像往常那样,老百姓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22] 鼠疫有两种类型:腺鼠疫由跳蚤传播,肺鼠疫通过呼吸和唾液传播。

里厄瞧了瞧母亲。母亲美丽的栗色眼睛勾引起他那么多年的温情。

“你害怕了吗?母亲?”

“到了我这年纪,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一天一天的时光这么漫长,我又不能待在你身边。”

“我等着你也一样,反正知道你准回来。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在干什么。你有她的消息吗?”

“有哇,她最近还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好。不过我也知道,她这样说是要让我放宽心。”

这时门铃响了。里厄冲母亲笑了笑,便去开门。楼梯平台上光线昏暗,塔鲁看上去活像一头大灰熊。里厄请客人坐到他的写字台前,他本人则站在扶手椅后面。二人之间隔着写字台,上面的台灯是屋里唯一打亮的电灯。

“我知道,”塔鲁开门见山,说道,“我跟您谈话可以直来直去。”

里厄默认了。

“再过半个月或一个月,您在此地就毫无作用了,事态的发展超出您的能力。”“是这样。”里厄说道。“卫生防疫工作组织糟透了。你们既缺人手,又赶不及时间。”里厄再次承认这是事实。“听说省政府正考虑创建一种民间卫生组织,规定健康的人都要参加一般性的救护工作。”“您的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民众已经大大不满了,省长还在犹豫。”“为什么不招募志愿者呢?”“招募过,可是报名的人寥寥无几。”“通过官方渠道进行,自己都有些不大相信。他们缺乏想象,始终不能跟灾难相匹敌。而他们所能想象出来的药方,勉强治治鼻炎吧。我们若是袖手旁观,他们那样干准得完蛋,也连累我们一起玩完。”

“这很可能,”里厄说道。“还应当说,他们也想到了囚犯,派去干所谓的粗活。”“我更喜欢让自由人去干。”“跟我的想法一样。不过,说到底,为什么呢?”“对死刑我深恶痛绝。”里厄看着塔鲁问道:“想怎么办?”“想这么办,我有个计划,组织志愿卫生防疫队。请授权给我担当此任吧,咱们就把行政当局撂到一边。况且,行政当局穷于应付,已经焦头烂额了。差不多到处都有我的朋友,他们可以构成第一批骨干。不用说,我也要加入。”

“当然可以,”里厄说道,“您就料到了,我准会欣然接受。谁都需要帮助,尤其是干这行的。我来负责说明这种想法,让省里接受。再说了,他们也别无选择。不过……”里厄沉吟了一下。“不过,这种工作可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您完全清楚。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先提醒您。您认真考虑过了吗?”塔鲁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里厄。“您怎么看帕纳卢的讲道呢,大夫?”问得非常自然,里厄也很自然地回答。“我久在医院里生活,不可能欣赏集体惩罚的意念。不过,您也知道,基督教徒有时就这么说说,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这样想。他们内里要比表象优越。”“可是,您也跟帕纳卢神父一样认为,鼠疫有其裨益,能让人睁开眼睛,逼人思考!”大夫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如同这世上所有疾病。其实,这世上疾病的实际情况,也同样符合鼠疫。鼠疫有利于一些人的思想升华,但是,看到鼠疫给人带来的灾难和痛苦,除非是疯子、瞎子或者懦夫,才会任其摆布。”

里厄只是稍微提高点声调。塔鲁那边就摆摆手,似乎让他冷静。里厄便微微一笑。“是啊,”里厄耸了耸肩膀,说道。“不过,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您认真考虑过了吗?”塔鲁动了动身子,好在扶手椅上坐得舒服些,他的头探到灯光下。“您相信上帝吗?大夫?”问题同样提得十分自然。不过这次,里厄犹豫了。“不相信,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身处黑夜之中,想尽量看清楚些。好久以前我就不再认为,不相信上帝有什么独特的了。”“恐怕这就是您跟帕纳卢神父的区别吧?”“我并不这么看。帕纳卢是一位学者。他看到死人的场面不多,这就是为什么,他以真理的名义说话。然而,随便一个低级的乡村教士,在他的教区为信徒做过临终圣事,听到一个垂危者的喘息,他就会跟我的想法一样,想要阐明鼠疫的优点之前,会先去照顾深受苦难的人。”

里厄站起身,他的面孔现在处于昏暗中。“咱们不谈这事了,”他说道,“既然您不愿意回答。”塔鲁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微笑道:“我能用一个问题回答您吗?”大夫也微笑起来:“您就喜欢故弄玄虚,”他说道。“您就问吧。”“是这样,”塔鲁说道。“您本人,既然不相信上帝,为什么能表现出如此高的献身精神呢?您回答的话,也许能帮助我回答您的问题。”

大夫没有从暗影里出来,说他已经回答过了,他若是相信有一位万能的上帝,那就不必治病救人,让上帝来救苦救难好了。然而,这世上任何人,也不相信存在这样一位上帝,没有,甚至自以为相信上帝的帕纳卢也不相信,因为任何人都没有完全听天由命,在这方面,至少他,里厄,在同现实世界进行斗争,自认为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

“嗯!”塔鲁说道,“这就是您干这行的理念吧?”“差不多吧。”大夫回答,同时又回到灯光之下。塔鲁轻轻吹了声口哨,大夫瞧了他一眼,说道:“是的,您心里在嘀咕,还真够傲气的。可是,请相信我,我只有必要的骄傲。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结束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情况。眼下,有这么多病人,应该给他们治好病。治好之后呢,他们要思考,我也要思考。但是,最急迫的还是治病,我竭尽全力保护他们,就是这样。”

“保护他们,反对谁呢?”

里厄转身面朝窗户,远远望见天际更为浓暗的长带,推测那必是大海。他仅仅感到疲倦,同时还在抗拒着突然萌生的一种不理智的渴望:同这个独特的、他有亲切感的人进一步交流。

“对此我一无所知,塔鲁,我向您发誓,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初入这行的时候,在一定程度上,想法还比较抽象,因为我有这种需要,而这一行也跟其他行业一样,是年轻人愿意谋求的。也许还有个缘故,像我这样工人家庭出身的人,要进入这一行尤其困难。此外,当时眼睁睁看着人死去。您可知道,有些人真不想死啊?您可听见过,一个女人临终时号叫‘决不’吗?是的,我听见过。当时我就发觉,这种情况我看不下去。那时我还年轻,不免憎恶这个世界的秩序本身。后来,我就变得谦抑一些了。不过,我还始终看不惯人患病早早死去。此外我就不甚了了。但是,不管怎样……”

里厄住了口,重又坐下。他觉得口干舌燥。

“不管怎样?”塔鲁轻声问道。

“不管怎样……”大夫接着说道,不过还有点犹豫,他注视着塔鲁,“这种事,像您这样一个人可以理解,对不对,可是,世界的秩序既然由死亡来节制,那么人不相信上帝,不抬头仰望上帝沉默的天空,而是竭尽全力同死亡做斗争,这样对上帝也许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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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塔鲁表示赞同,“我可以理解。但是,您的胜利永远是暂时的,不过如此。”

里厄的脸色似乎阴沉下来。“永远是暂时的,这我知道。这不成其为停止斗争的理由。”“对,这不成其为理由。但是我不免想象,这场鼠疫对您可能意味的是什么。”“是啊,”里厄接口道,“意味连续不断的失败。”塔鲁定睛看了大夫片刻,然后站起来,脚步滞重,朝门口走去。里厄随后赶上来,塔鲁似乎看着自己的脚,对他说道:“这一切,是谁教会您的,大夫?”回答冲口而出:“是苦难。”里厄打开书房的门,来到过道,他对塔鲁说也要下楼,去城郊街区看一名患者。塔鲁提议陪他一同去,大夫接受了。二人在过道口遇见里厄的母亲,里厄把塔鲁介绍给母亲:“是一位朋友。”“哦!”老太太应声说,“非常高兴认识您。”等老太太走开,塔鲁又回过身去看她。他们来到楼梯平台上,大夫怎么也打不亮定时廊灯。楼梯处一片漆黑。大夫心中暗道,这会不会是一项节电新措施的结果。但是无从知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无论住户还是城里,什么都出毛病了。或许只怪那些门房,以及我们全体同胞,什么事上都马马虎虎了。不过,大夫没有时间往深里追究,只因身后又响起塔鲁的声音:

“还有一句话,大夫,哪怕您觉得可笑:您完全正确。”里厄耸了耸肩膀,但在黑暗中没人发现。“真的,对此我不甚了了。那么您呢,您了解什么呢?”“嗯!”对方回答,一点也不显得激动,“我要了解的事情不多了。”大夫停下脚步,而跟在后面的塔鲁收不住脚,在梯级上滑了一下,急忙抓住里厄的肩膀。

“您认为自己全部了解生活了吗?”里厄问道。

以同样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回答:

“不错。”

二人来到街上,这才知道时间相当晚了,也许有十一点了。全城一片寂静,只闻轻微的窸窣之声。很远处响起一辆救护车的铃声。工人上了小轿车,里厄发动马达。

“明天,”里厄说道,“您必须到医院打预防针。在进入这段经历之前,最后再确定一下,要知道,您能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幸免于难。”

“这种估计毫无意义,大夫,这一点您跟我同样清楚。一百年前,一场鼠疫大流行,夺走了波斯一座城市全体居民的性命,唯独一人得以幸免,恰恰是一直忠于职守的那个洗尸体的人。”

“他保住了他那三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如此,”里厄说道,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说起来,在这方面,咱们还真得从头学起。”

现在,他们驶入城郊,车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他们停下来,里厄在车的前面问塔鲁是否愿意进去,塔鲁回答愿意。一抹天光映现在他们脸上。

“对了,塔鲁,”里厄说道,“您管这种事,出于什么动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道德观吧。”

“什么道德观?”

“理解。”

塔鲁转身朝向那幢房子,里厄看不见他的脸了,一直到他们走进患哮喘病老人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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