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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 九 · 2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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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这位记者走进西班牙餐馆,所经之处,人人都扭头看他。这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上面一条黄色小街被太阳晒枯干了。顾客多为西班牙长相的男人。拉乌尔坐在餐厅里端的一张餐桌旁,向记者打了个手势,朗贝尔立即朝他走去,那些顾客脸上好奇的表情就随即消失,又都埋头用餐了。拉乌尔的同桌有一个瘦高个男人,满脸胡楂,头发稀疏,长一副马面,而肩膀奇宽,衬衣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布满黑毛的又细又长的胳膊。给他介绍朗贝尔时,他点了三下头。拉乌尔提到他时,没有道出他的名字,只说“我们的朋友”。

“我们的朋友认为可能帮上您的忙。他会让您……”

拉乌尔住了口,只因女招待过来,问朗贝尔点什么菜。

“他会让您跟我们的两个朋友接上头,那两个朋友再介绍您认识我们买通的城门哨兵。这还不算完,必须由哨兵本人判断有利的时机。最简易的办法,就是您到一个哨兵家住几个晚上,那住宅离城门很近。不过,先得由我们的朋友介绍您同他们接洽。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也由他来跟您结算费用。”

这位马面朋友再一次点点头,同时不断地咀嚼他切碎的西红柿拌甜椒沙拉。继而,他开了口,略带西班牙口音,约朗贝尔在第三天早上八点,到大教堂门廊下见面。

“还得等两天。”朗贝尔指出。

“这事就是不容易办啊,”拉乌尔说道,“必须联系上那些人。”

马面又点了点头,朗贝尔颇不情愿地同意了。午餐余下的时间,就试着寻找个话题。朗贝尔一发现马面是足球运动员,谈话就变得极为容易了。朗贝尔本人也经常踢球。于是,他们聊起法国甲级联赛 [26] 、英国职业球队的价值和W战术 [27] 。午饭结束时,马面完全活跃起来,他用“你”来称呼朗贝尔,力图要朗贝尔相信,一支球队的最佳位置莫过于前卫。他说道:“你也清楚,前卫,就是助攻进球的角色。助攻进球,这才叫踢球。”朗贝尔一直踢中锋,还是同意他的观点。他们的讨论,却被收音机的广播节目打断了。先是播放几支低沉的抒情乐曲,接着广播宣布,昨天鼠疫死亡人数为一百三十七人。顾客中谁也没有反应。马面人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拉乌尔和朗贝尔也随之起身。

[26] 法国足球甲级联赛于1932年9月11日开赛,共有二十支职业球队参加。

[27] W战术,即排三个前锋和两个内锋,形成W字形,故名;而两名中场球员和三名后卫,形成M字形,故这一战术亦称WM战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流行于欧洲。

临走时,前卫用力地跟朗贝尔握手。

“我叫贡萨雷斯。”他说道。

朗贝尔觉得,这两天时间无比漫长。他到家拜访里厄,对他详细讲述了自己活动的情况。然后,他陪大夫出诊,到了疑似患者的家门口,就同大夫分手了。走廊响起奔跑和说话的声音:有人跑去告诉患者家人大夫到了。

“但愿塔鲁不会迟到。”里厄喃喃说了一句。

他一脸倦容。

“瘟疫传染得太快了吧?”朗贝尔问道。

里厄回答说不是这个原因,统计曲线的上升甚至有所减缓。只不过,抗击鼠疫的手段还不够多。

“我们物资匮乏,”他说道,“世界上所有军队,一般都用人力弥补物力不足。然而,我们也同样缺乏人力。”

“外地不是支援来医生和防疫人员嘛。”

“不错,”里厄回答,“来了十位医生,一百来个医护人员。表面上看,人数很多,但是,照眼下的疫情,也只能勉强应付局面。如果瘟疫再蔓延,人手就不够了。”

里厄侧耳细听居民楼里边的声响,接着对朗贝尔微笑道:“对了,您应当抓紧,一举成功。”朗贝尔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您也知道,”他声音低沉,说道,“并不是这种局面促使我走的。”里厄回答说他知道,但是,朗贝尔还是说下去:“我自认为不是懦夫,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我也有过机会证明了这一点。只是有些念头,现在无法忍受了。”大夫直视朗贝尔,说道:“您一定能跟她重逢。”“也许吧,但是,我忍受不了这种念头,想到这会持续下去,而这期间她会变老。人一到三十就开始衰老,什么都得抓紧。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里厄喃喃说他觉得理解得了,这时,塔鲁兴冲冲赶到。“我刚才请帕纳卢加入我们的行列。”“什么反应?”大夫问道。“他考虑了一下,就说可以。”“我很高兴,”大夫说道,“我很高兴了解到,他讲道好,做得更好。”“人人都如此,”塔鲁说道,“只要给他们机会。”塔鲁微微一笑,朝里厄眨了眨眼睛。“我这一生要做的事,就是给别人提供机会。”“请原谅,”朗贝尔说道,“我得走了。”约定是在这星期四,朗贝尔差五分八点,来到大教堂的门廊下。空气还相当清爽。天空还形成了几小朵圆团的白云,过一会儿,就要被上升的热流一下子吞噬。晒干的草坪上倒还散发着微潮的气息。太阳升到东边房舍的后面,仅仅晒热了广场上全身镀金的贞德雕像的头盔。一座自鸣钟响了八下。朗贝尔在空荡荡的门廊下踱了几步。教堂里隐约传出歌唱的圣诗,混杂着老酒窖和焚香的香气。唱圣诗声戛然而止。十来个黑色的矮小身形出了教堂,开始小跑回市里去了。朗贝尔开始不耐烦了。又有一些黑色的身形登上大台阶,朝门廊走来。朗贝尔点着一支香烟,随即又想到这里也许不准吸烟。

八点一刻了,大教堂里弹起管风琴,乐声低回。朗贝尔走进幽暗的侧殿,过一会儿他才看清,刚才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些黑影,现在正聚集在正殿的一个角落,对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祭台,台上新安放一尊圣罗克雕像,也是本市一家雕刻工作室赶制出来的。那些黑影跪在雕像前,仿佛蜷缩成一团,在灰暗中依稀可见,好似一个个凝固的影子,略比他们在其间飘浮的烟雾颜色深一点。管风琴弹奏的变奏曲,在他们上方回环流转。

朗贝尔走出教堂,瞧见贡萨雷斯已经走下大台阶,朝市里走去。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对记者说,“这很正常。”

他解释说,他在附近还有一个约会,约在八点差十分,他白等了二十分钟,未见他几个朋友来。

“肯定有什么事绊住了。干我们这种营生的,不总是那么顺手。”

他提议次日同一时间,到烈士纪念碑前见面。朗贝尔叹了口气,将呢帽往脑后一推。

“这没什么,”贡萨雷斯笑嘻嘻地总结说,“你想想看,在球场上要经过多少配合,要推进,传球,才能破一次门。”

“当然了,”朗贝尔还是有话,“可是,一场球只踢一个半小时。”

奥兰的烈士纪念碑矗立在唯一能望见大海的地点:那是一条散步的大道,与俯瞰港口的悬崖平行,而且相距不远。第二天,朗贝尔先到约会地点,仔细阅读阵亡将士名单。过了几分钟,两个男子走到近前,若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俯到散步大道一侧的栏杆上,仿佛全神贯注,观赏空空如也的码头。他们俩一般高,都穿着同样的短袖海魂衫和蓝色长裤。记者走开一点,坐到一张椅子上,可以从容打量他们。他这才看清楚,他们肯定超不过二十岁。这时候,他看见贡萨雷斯一边朝他走来,一边还表示歉意。

“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贡萨雷斯说道。他把记者带到两个青年面前,介绍给他一个叫马塞尔,一个叫路易。正面看上去,他们俩长得很像,朗贝尔认为他们是哥儿俩。

“行了,”贡萨雷斯说道,“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想法把事办好吧。”

马塞尔或者路易便说道,两天之后,轮到他们上岗,值勤一星期,一定得找个最合适的日子。他们有四个人把守西城门,另外那两个是职业军人。不考虑把他们拉进来,他们不可靠,况且,那又要增加费用了。不过,值勤期间,有些夜晚,那两个伙伴要去他们熟悉的一家酒吧的后屋,消磨一部分时间。马塞尔或者路易当即提议,朗贝尔住到他们位于城门附近的家中,等人来接他。这样出城就畅通无阻了。不过,事情必须抓紧,因为近来听说,城外也要加设岗哨了。

朗贝尔同意了,他把仅余的香烟又取出几支请人。那两个人中还未开口的那个就问贡萨雷斯,费用问题是否解决,能否收些定金。

“不行,”贡萨雷斯说道,“没有这个必要,他是朋友。费用在出发时结清。”

大家商定再见一次面。贡萨雷斯提议第三天,到西班牙餐馆吃晚饭。饭后,可以直接去两名哨兵的家中。“头一个夜晚,”他对朗贝尔说道,“我同你做伴。”第二天,朗贝尔上楼回客房时,在旅馆楼梯上迎面遇见塔鲁。“我去见里厄,”塔鲁对他说,“您愿意一道去吗?”“我一直拿不准,会不会打扰他。”朗贝尔迟疑一下,回答说。“我看不会,他常向我提起您。”记者又想了想,说道:“听我说,晚饭后,你们若是有点时间,晚点也无妨,你们俩就来旅馆酒吧。”“这要看他和疫病的情况了。”塔鲁回答。不过,到了晚上十一点,里厄和塔鲁果然走进狭小的酒吧。

三十来人一个挨一个,都高声说话,他们两个人刚从疫城的寂静中来,有点晕头转向,不觉停下脚步。看到这里还供应烧酒,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吵闹。朗贝尔坐在柜台一端的高凳上,向他俩打招呼。他们坐到朗贝尔两侧,塔鲁平静地一把推开身边一个喧哗的家伙。

“你们喝烧酒没事吧?”“没事,”塔鲁回答,“正相反。”里厄闻了闻杯中酒,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周围这样喧闹,根本没法交谈,不过,朗贝尔似乎一门心思在喝酒。大夫还判断不出来他是否醉了。这个狭小的酒吧摆放着两张桌子。一名海军军官占了一张,他左拥右抱两个女人,这时他正给一个红脸胖子讲述开罗流行的那场斑疹伤寒瘟疫。“那些营地,”他说道,“给土著建造的营地,搭了帐篷安置患者,周围设岗哨,拉起防疫线,如有家人想偷偷往里送土方药,哨兵就会朝人开枪。那种做法很冷酷,但是完全正确。”另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衣着讲究的青年,他们的谈话难以捕捉,淹没在置于半空的电唱机所放《圣詹姆斯医院》的乐曲节奏中。

“您还满意吧?”里厄提高嗓门问道。“这事快了,”朗贝尔回答。“也许就在这个星期。”“真遗憾。”塔鲁嚷了一句。“为什么?”塔鲁瞧了瞧里厄。“嗯!”里厄说道,“塔鲁这样讲,是因为他想您在这里,很可能对我们有用处。不过我呢,非常理解您要走的愿望。”塔鲁也请大家喝一杯。朗贝尔从高凳上下来,第一次直面看着塔鲁。“我对你们有什么用?”“有用啊,”塔鲁说着,手不慌不忙伸向酒杯,“就到我们的卫生防疫队里来。”朗贝尔又恢复他那习惯性的钻牛角尖的神态,重又登上他那高凳。“这些卫生防疫队,在您看来没用吗?”塔鲁问道,他喝了几杯酒,定睛看着朗贝尔。“很有用。”记者回答,他也喝了一口酒。里厄注意到朗贝尔的手在发抖,心想他肯定醉了,对,完全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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