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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 一 · 1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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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星期时间,鼠疫的囚徒们就这样拼命挣扎。看得出来,其中有些人,如朗贝尔,甚至臆想他们还像自由人一样行动,还可以自主选择。然而,到这一时刻,到了八月中旬,可以说实际上,鼠疫已经席卷了一切。因此,个人命运已不复存在,唯有一段集体的历史,即鼠疫和所有人的共同感受。感受最深的莫过于骨肉分离和放逐感,以及其中包含的恐惧和反抗。因此之故,叙述者认为,值此暑热和疫情达到高峰之际,应当描述一下总体形势,举例说明我们活着的同胞过激的行为,描述一下死者埋葬的情景和情侣分离的苦痛。

正是这一年的中期,大风刮起,一连数日扫荡这座疫城。奥兰城居民特别惧怕大风天,因为城池坐落在高地上,毫无天然屏障。狂风可以长驱直入,灌进大街小巷,势不可当。数月之久,没下一滴雨,全城覆盖着一层灰尘的薄壳,被大风掀起来,尘土和纸片随风飞扬,势如浪涛,击打着日渐稀少的散步者的腿脚。只见他们用手帕或手掌捂住口鼻,弓着身子在街上疾行。暮晚时分,大家不再聚在一起,尽可能延长时日,恐怕每一天都可能是末日,现在只能遇见一小股一小股的人,脚步匆匆,赶回家或者走进咖啡馆。因而刮大风那几天,暮色降临得快些,街巷空荡荡的,只有风持续不断地悲鸣。始终看不见的大海波涛汹涌,卷起一股海藻和盐的气味。这座不见人迹的城市,被尘土染成白色,充斥着海水的气味,回响着风的呼啸,当时就像一座苦难的孤岛那样哀吟。

此前,鼠疫肆虐,城郊街区的受害者大大多于市中心区,因为城郊人口密集,居住条件差。不料,鼠疫突然发威,逼近商业区,也在市中心立足了。居民指责狂风把传染病细菌运送过来。“大风把事情全扰乱了。”旅馆经理如是说。且不论究竟如何,市中心街区的居民心知肚明,现在轮到他们头上了,无怪乎深夜里,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听到,救护车鸣叫着从他们家窗下驶过,那正是鼠疫悲切而轻慢的召唤。

即使在城内,当局也想到将疫情格外严重的街区隔离开来,只准许执行必要公务的人员出入。一直生活在这些街区的人,都不免认为这项措施是故意捉弄他们,不管怎样,相比之下,他们就把其他街区的居民视为自由人了。而其他街区的居民身处艰难时刻,一想到还有比他们更不自由的人,倒觉得有一种安慰了。“总有囚禁得比我们还严的人”,这样一句话概括了当时唯一可能心存的希望。

差不多就在这期间,火灾也频频发生了,尤其靠近西城门的娱乐街区。据了解,那是检疫隔离期满的人纵的火,他们死了亲人,遭到不幸的打击,一时神经错乱,便放火焚毁自己的房子,幻想将鼠疫葬于火海。这种举动极难制止,火灾频仍,又借狂风之势,将整片整片街区时刻置于危险之中。当局对房屋全面消毒,足以排除传染的危险,怎么宣传也无济于事,只好颁布法令,严惩头脑简单的纵火者。让那些不幸的人望而却步的,当然不是会坐牢的想法,而是所有居民都确信坐牢就等于判死刑的考量,这也事出有因:根据统计数字,市监狱里的死亡率极高。居民确信这一点,当然不是毫无依据。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鼠疫似乎特别喜欢袭击习惯过集体生活的人群,如士兵、修道士、囚犯等。有些囚徒虽然单独关押,但监狱毕竟是一个群体。就说本市监狱,狱卒也和囚犯一样,要向疫病进贡,便是一种明证。从鼠疫高瞻的角度来看,监狱所有人,从典狱长一直到命不值一钱的囚犯,无不判了死刑,也许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一种绝对的公正统治了监狱。

当局力图将等级制度引入这片碾平的地界,打算授勋给死在监狱岗位上的看守也是枉费心机。既已颁布了戒严令,从某种角度看,监狱看守可以被视为征召入伍的军人,于是他们死后便被授予了军功章。然而,即若囚犯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军界可不怎么看好,并且理直气壮地指出,这会在公众的头脑里造成令人遗憾的混乱。当局接受了他们的要求,认为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给死去的监狱看守追授抗疫奖章。但是,对于头一批人,错已铸成,又不能收回已授予他们的军功章,军界就仍然坚持己见。另一方面,所谓的抗疫奖章,也有其弊病,不能像授军功章那样激励士气,因为在闹瘟疫期间,获得这种奖章不足为奇。结果人人都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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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监狱系统的行政管理,不可能像教会的高层,更不能像军事当局那样运行。市内仅有两座修道院,修道士实已分散,临时住进虔诚信徒的家中。同样,每当可能实施,军营便派出小分队,驻扎到学校和公共大楼里。因此,这场疫病看似迫使居民像围城中的人那样万众一心,但同时也摧毁了传统的关系,把个人重又投入孤独的状态。这就造成了全城恐慌。

可以想见,这些情况集中显现,再借助风势,也在一些人的头脑里引起大火。夜间,各个城门重又遭受袭击,而且事件发生多起,但这次肇事者却是几小股武装分子。双方交火,打伤了几个人,有几个人闯出城去。于是,城门加强了守卫,很快就遏制了逃跑的企图。然而,这种企图困在城里,又足以煽起动乱之风,导致几桩暴力事件。有些房舍失了火,或者由于防疫原因而查封,就被人抢劫一空了。其实,这些行为很难讲是有预谋的。在大多情况下,突然有了机会,本来正派的人就顺势做出应受谴责的行为,而且当场就有人效仿。就这样出现一些胆大妄为的人,冲进正在燃烧的房屋,根本不顾因痛苦而傻愣在一边的房主人。许多围观的人一见房主都不管不问,也就跟着冲进去。于是就出现这种场景: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只见火光中憧憧黑影四处逃散,而那些黑影又因将熄的火焰的影映,或因肩扛物品或家具而变得奇形怪状。正是这些突发事件迫使当局将瘟疫状态视同戒严,并且实施相应的法令。枪毙了两个盗窃犯,但是此举能否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值得怀疑,只因瘟疫死了那么多人,枪毙两个也没人注意,无异于沧海一粟。事实上,类似的场景时常重演,也不见当局想要管管的样子。实行宵禁是唯一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措施。夜里十一点开始,全城便化作石头,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在挂着月亮的天穹下,城里排列着一面面灰白色的墙壁、一条条笔直的街道,从未映现过黝黑的树影,从未被游荡者的脚步声或犬吠声打扰过清静。这座寂静的庞大城池,就完全化为死气沉沉的一堆高大的立方体,中间夹杂着一尊尊默默无言的雕像:唯独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慈善家,或者永远禁锢在青铜躯壳里的古代伟人,还试图通过他们的石雕或铁铸的假面具,向人昭示世人曾经的光彩逐渐褪去的形象。在厚重的天幕下,在毫无生气的十字街头,这些平庸的偶像高高居于宝座上,这些冷漠的凶煞,相当形象地展现了我们进入的僵化不变的统治,起码展现了这个世界的最后秩序,即由鼠疫、石头和黑夜最终窒息一切声音的大墓地。

而且,黑夜也侵占了每个人的内心,这些真实情况,也像转述的关于丧葬的传说,都不能让我们的同胞放心了。因为,丧葬问题必须谈谈,叙述者不揣冒昧,心里明知这可能引起别人对他的指责,而他唯一能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就是丧葬贯穿那个时期的全过程,在一定程度上,他也跟所有同胞一样,被迫关心丧葬问题。不管怎么说,他对葬礼的仪式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更喜欢跟活人社会打交道,譬如说海水浴。不过,总体来说,海水浴早已取缔,活人社会终日惶惶不安,恐怕不得不退让给死人社会。这是一目了然的现状。当然了,人总还可以尽量视而不见,蒙上眼睛,拒绝面对,然而,明显的事实自有巨大的威力,最终总要荡涤一切。譬如说,您所爱的人需要埋葬的那天,您有什么办法拒绝去参加葬礼吗?

说起来,我们的葬礼起初的特点,就是草草了事!所有程序都简化了,就一般而言,殡仪馆那一套统统取消。患者死在远离家人的地方,还打破习惯,禁止夜间守灵,因此,晚上死的人独自过夜,白天死的人立时埋葬。当然要通知家属,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家属也不能随意走动,因在患者身边生活过而还在检疫隔离。如果家属不曾与死者同住,那么他们就按照指定的时间到达,随棺木一道前往公墓,届时死者的遗体已经擦洗干净入殓了。

我们姑且假定,这道程序就在里厄大夫主持的附属医院进行。学校主楼后身有一条走廊出口,对着那条走廊的一大间屋原本堆放杂物,现在暂放一口口棺木。家属赶到那条走廊,看到只有一口已封盖的棺木。当即进入最重要的程序,由死者家属在文件上签字。随后便把盛有遗体的棺木抬上车,有时还是真正的灵车,有时则是改装的大型救护车。家属便登上一辆还准许运行的出租车,于是,两辆汽车开往墓地,沿着城郊街道疾驶,到达城门口,宪兵拦下车队,在官方颁发的通行证上盖了印章。没有这张通行证,就根本得不到我们同胞所说的最后归宿。宪兵们闪开一条路,两辆车开到方形墓地停下来,只见许多墓穴等待填满。一位神父迎候,因为取消了教堂里的追思仪式。在祈祷声中抬出棺木,拴上绳索,拖到墓穴边放下去,触到墓穴底部之后,神父便摇晃着圣水瓶洒下圣水,紧接着,第一铲土就落到棺盖上弹起来。救护车稍微提前开走进行消毒,随着一铲铲土填下去,撞击的声响渐渐低沉,家属也都挤进出租车。一刻钟之后,他们又回到家中。

由此可见,丧葬的全过程,确实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又冒最小的风险。毫无疑问,至少在初期,这样做伤害了家人的亲情。然而,在闹瘟疫期间,就不可能考虑这么多了:为了效率,一切都舍弃了。希望体面地安葬亲人,这种意愿比大家想象的还要普遍,如果说那种安葬法起初给民众的精神造成苦恼,那么幸而过了不久,食品供应成为最难解决的问题,居民的注意力便为之转移,忧虑这种更急迫的事了。大家想要吃饭,就得排队,走各种门路,办各种手续,精力全被占用了,也就没有闲工夫去想周围的人如何死法,自己有一天死了怎么办。这样一来,物资匮乏原本是坏事,随后又显出其裨益来。大家都看明白了,如果不是鼠疫这样蔓延,本来什么事都可以心满意足。

就连棺木也越用越少,裹尸布和公墓的穴位也供不应求。必须另想办法。始终从效率出发,最简便之法,似乎就是分批举行葬礼,如有必要,灵车就连续多次往返于医院和墓地之间。例如,里厄主持的医院便是如此,这一阵可供支配的只有五口棺材,一旦盛满遗体,便装上救护车运至墓地。铅灰色的尸体从棺木里移到担架上,停放在临时改为停尸间的库房里。腾出来的棺材喷洒灭菌液消毒之后,再运回医院,接着重新送葬,根据需要,多少次都不在话下。可见,丧葬的组织工作有条不紊,省长表示相当满意。他甚至还对里厄说,看历史记载,从前发生鼠疫,尸体堆在火车里,由黑人运走;比较起来,说到底,这里要好多了。

“是的,”里厄说道,“同样是埋葬,但是我们不同,我们为死者做了卡片。这种进步是不容置疑的。”

尽管行政工作取得了这些成绩,现在这种丧葬程序的特点还是令人不快,省政府迫不得已,就不准亲属参加葬礼了,只能容忍他们来到公墓的门口,但这也不是官方的规定。因为,就连葬礼的最后程序,情况也稍有变化。公墓最里端有一片空地,长满了乳香黄连木,在那里挖了两个大坑:一个是男尸坑,另一个是女尸坑。从这个角度看,政府还算尊重社会习俗,只是过了很久之后,为形势所迫,才丢弃这最后一点廉耻,顾不得体面了,无论男女,都胡乱一起掩埋了。所幸这种极端的混乱,仅仅标志这场灾难到了尾声。在我们所关注的那个阶段,男女分葬还存在,省政府也特别坚持这种分葬法。每个大坑的底部,垫了厚厚一层生石灰,总在冒烟沸腾。坑边的生石灰堆成小山,溢出的气泡升到空气中便啪啪爆裂。救护车一趟一趟运送完毕,担架排列起来,让一具具略微弯曲的赤裸尸体滑落到坑里,差不多相互挨着,这时,就给尸体覆盖上生石灰,再填一层泥土,厚度适可而止,还要给后来的宿客留下空间。次日,家属应邀前来在登记簿上签字,这表明人与其他生灵,例如与狗之间,可能存在的差异:人始终可以核查。

所有这些勤务都需要人手,始终处于告急的前夕。这些护士和掘墓人,起初都是政府员工,后来便临时聘用,他们许多人都死于鼠疫。不管采取何等防护措施,总有一天要受到传染。不过,真要仔细想想,最令人惊奇的是,在瘟疫流行期间,自始至终也不缺少干这行的人手。最紧张的阶段,出现在鼠疫达到高峰之前不久,里厄大夫当时的忧虑也不无道理。无论是干部,还是他所说的粗活工,人力都捉襟见肘。然而,正是从那时候起,鼠疫真正席卷全城,猖獗到极点,完全打乱了经济生活,反而带来了解忧的后果,造成了大量失业人员。在大多数情况下,失业者不是聘用干部的来源,但是应招干粗活的则大有人在。的确,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显见贫困比恐惧更厉害,尤其是干的活越危险报酬越高。各个卫生组织都有一份求职者名单,位置一旦空出来,立即通知名单上靠前的求职者,他们肯定会招之即来,除非在此期间,他们也腾出了在世间的位置。要不要利用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犯人干这种活,省长犹豫了很久,现在就能避免采取这种极端措施了,他认为只要有失业者,就可以等等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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