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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 一 · 1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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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月和十月期间,鼠疫牢牢控制着这座委顿的城市。既然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那么全城数十万人,还是一星期又一星期没完没了地原地踏步。雾气、炎热和雨水,相继统御着天空。南来的椋鸟和斑鸠,一群群悄无声息地飞越高空,绕开这座城市,仿佛惧怕帕纳卢神父所讲的连枷,这种安在房顶呼呼作响的古怪木制工具。十月初,骤雨阵阵袭来,荡涤了街道。在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依旧是大规模的原地踏步。

里厄和他的朋友们这时才发现,他们疲惫到何等程度。实际上,卫生防疫队人员再也消化不了这种疲劳了。里厄大夫觉察出这一点,还是观察到他的朋友们和他本身,滋长了一种不寻常的冷漠态度。譬如说,他们这些人一直特别关注疫情的所有消息,现在却根本不闻不问了。朗贝尔已临时受命,领导不久前设在他下榻旅馆中的检疫隔离室,有多少人接受观察,他了若指掌。他也熟识紧急撤离办法的每个细小环节,是他为突然显出疫病征兆的人而制定的。检疫隔离者注射血清后的反应数据,无不铭刻在他的头脑里。然而,他却不能说出每星期有多少人死于鼠疫,也确实不知道疫情进退的情况。而他不顾这一切,仍然抱着即将出城的希望。

至于其他人员,他们日夜忙碌,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如果向他们宣布某一成果,他们也佯装很感兴趣,但是实际上听不听都无所谓,那种漠然的态度,令人联想起大战时期的战士,他们修筑工事累得精疲力竭,但求能支撑下去,每天尽到本分,不再期望什么决战、什么停战的那一天。

格朗还继续进行疫情所必要的统计,当然不可能指明全面的结果。比较起来,塔鲁、朗贝尔和里厄,显然都能吃苦耐劳,格朗则相反,身体向来不好,而他却几样工作一身担,既在市政府做助理工作,又兼任里厄的秘书,夜晚还要加班干自己的活。因此可以看到,疲于奔命是他的常态,完全由两三个固定的念头支撑着,其中一个就是鼠疫过后,打算休个长假,起码一星期,那样他就可以扎扎实实,“兢兢业业”,干他正在干的事了。有时他也会忽然动了情,于是主动跟里厄谈起雅娜,心里琢磨此时此刻,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看报,是否会想到他呢。而里厄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自己的妻子,有一天却出乎意料,以十分平常的口气说起来。妻子打来一封封电报,总让他放心,他拿不准是否真如此,便决定打电报给那家疗养院的主任医师,询问他妻子的治疗情况。他收到回电获悉,女患者病情加重,但是疗养院保证尽一切努力,遏止病情恶化。而这条消息,他一直埋在心里,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要不怎么向格朗吐露心事呢。这名职员向他说起雅娜,然后就询问他妻子的情况,里厄也如实回答。格朗接着便说:“您也知道,这种病现在完全可以治愈。”里厄表示同意,只是想说,开始觉得分离时间不免长了,他若是在身边,也许能帮助妻子战胜疾病,而如今她一定感到十分孤单。随后他就住了口,格朗再问他什么,他回答就含糊其词了。

其他人也处于同样状态。塔鲁倒是更有耐力,不过,他的笔记还是表明,他那好奇心深度虽说未尝稍减,却丧失其广度了。的确如此,这个阶段自始至终,看样子他只对科塔尔感兴趣了。他下榻的旅馆改为检疫隔离所之后,最终他就住进里厄家中。晚上,格朗或者里厄大夫说起统计结果,他不大注意听,马上转移话题,扯到他通常关注的奥兰人生活细节上去。

至于卡斯泰尔,他来向里厄大夫宣布制成了血清的那天,二人就决定首先在奥通先生的小儿子身上试验,里厄刚巧接收这孩子住院,认为病情恐怕无药可医了。当时,里厄就向这位老朋友通报最新统计数据,不料却发现对方躺在他的扶手椅上,已经沉沉睡过去了。这张脸平时总那么温和而略带嘲讽,显出一副永远年轻的样子,现在突然放松了,只见一条流涎连接起微张的两片嘴唇,让人看出他的衰老之态,里厄不禁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正是在感情如此脆弱之际,里厄才可能判断出自己的疲劳程度。他的敏感性失控了。大多数时间,他的敏感受到约束,显得冷酷无情,因而逐渐衰微,将他抛给他再也掌握不住的冲动。他唯一的护身法,就是躲避在这种冷面硬心肠后面,收紧自身所形成的纠结。他很清楚,正因为有这种好方法,他才得以干下去。此外,他并没有多少幻想,而劳累又夺走了他尚存的幻想,只因他心里明白,值此他看不见尽头的时期,他的角色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做出诊断。发现病情,看到征兆,描述并记录下来,然后判为绝症,这便是他的任务。一些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手腕,哀号道:“大夫,救他一命吧!”然而,他职责所在,不是为了救命,而是命令隔离。他当即在人脸上看到的仇恨,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您的心肠太狠了。”有一天别人对他这样说。其实不然,他心肠很好。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每天坚持工作二十小时,眼看着生于世上的人一个个死去。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周而复始,每天从头做起。从此往后,他的好心肠刚刚够他维持工作。这样一副心肠,怎么还有余力救人一命呢?

不,他整天整天分发给人的,并不是救护,而是情报。自不待言,这称不上男子汉的职业。不过,说到底,这群人已经丧魂失魄,数量锐减,还容得谁有这份闲暇去从事男子汉的职业呢?感到疲劳还算是幸运。假如里厄真的精神头更足些,那么,到处弥漫的死亡气息,很可能要使他黯然神伤。人总是据实看待事物,也就是根据公正的原则,又丑恶又可笑的公正原则。而其他人,那些患了绝症的人,他们也都明显感觉到了。在闹鼠疫之前,大家接待他,如同接待救命恩人。他给打一针,再给三片药,就把人给治好了,病人家属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沿走廊给他带路。这恭敬有加,但是也危险。现在则相反,他去患者家,要带着几名士兵,敲门必须用枪托,人家才肯开门。他们恨不得拖着他,拖着全人类,跟他们一起同归于尽。唉!千真万确,人脱离不开人,他跟这些不幸的人同样陷入绝境,他离开他们时内心增长的这种怜悯的颤动,其实他本人也理应得到。

至少在这漫长的几星期时间,里厄大夫的种种思绪,同他处于分离者状态的念头纠缠在一起。他看出这些念头在他朋友们的脸上也反映出来了。不过,疲惫逐渐侵袭所有继续跟瘟疫进行这场斗争的人,最危险的后果并不在于漠视外界发生的事件以及别人情绪的变化,而在于自己疏忽松懈,放任自流了。只因当时他们表现出一种倾向,避免任何并非绝对必要、在他们看来力不能及的举动。这些人就是这样越来越忽略他们自己制定的卫生规则,忘记他们必须对自身多次消毒的某些规定,有时甚至没有采取预防传染的措施,就跑去看肺鼠疫患者,因为他们总是在最后一刻接到通知,要尽快赶往受到疫病感染的家庭,而他们出发前,再回到某个医疗点实施必要的消毒,想想就力不能支了。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须知正是跟鼠疫进行的这场斗争,才把他们置于最容易受感染的境地。总之,他们是在跟运气打赌,而运气不由任何人支配。

然而,在这座城内却有那么一个人,看样子既不疲惫不堪,也不灰心丧气,始终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活形象。此人正是科塔尔。他继续我行我素,同时也跟别人保持关系。不过,他早有选择,经常去看塔鲁,只要塔鲁的工作安排得开,一方面因为塔鲁了解他的底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塔鲁善于待人接物,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始终那么亲热。塔鲁虽然工作繁忙,却总是那么和气迎人,关心体贴,这真是一个长年累月的奇迹。即使是有些夜晚,他累得身体要散了架,但第二天起来,他重又精力旺盛了。“跟他这个人在一起嘛,”科塔尔就对朗贝尔说过,“就能聊得起来,只因他是个男子汉,说什么都能够理解。”

因此,在这个时期,塔鲁的纪事就逐渐集中到科塔尔这个人物身上了。塔鲁要根据科塔尔向他吐露的,或者按照他的理解,概述科塔尔的反应和想法。这一概述题为《科塔尔和鼠疫的关系》,在这本笔记中占了好几页,叙述者认为有必要在此做一简介。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塔鲁总的看法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这个人物在成长。”而且看起来,他在好心情中成长。他对事态的这种变化谈不上不满。他在塔鲁面前,有几次用这样生动的话,袒露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当然了,这种境况不见得好。但是至少,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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