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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宫殿 1.卡利达萨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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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逝,王冠变得越来越沉了[1]。当初,令人尊敬的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在加冕典礼上违心地把王冠戴到卡利达萨王子头上时,新国王惊讶地发现它轻得出奇。如今二十年过去,只要不违背宫廷礼仪,卡利达萨国王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卸下这个镶满宝石的金头箍。

[1]历代帝王一般都会将新得到的稀世奇珍加缀到王冠上,因此它的重量会一代代增加。

这座巨岩要塞位于狂风呼啸的山脉之巅,需要讲究宫廷礼仪的场合不多,难得会有几个外交使节或请愿者攀登这座险峻的高山,请求觐见国王。许多到亚卡加拉山来的人,未及登上最后那段上坡路便止步折返。那条路穿过一头石雕雄狮的血盆大口,狮子拱身蹲伏着,似乎随时要从岩石表面纵身跃起。任何一位虚弱的国王都无法稳坐在这个高耸入云的宝座上。总有一天,卡利达萨会变得孱弱无力,甚至无法步行到自己的王宫。然而,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他的许多仇敌不会让他活到尽头方才消受失败的耻辱。

眼下,敌人正在扩军备战。他眺望北方,仿佛看见同父异母兄弟马尔加拉领兵返回故土,企图夺回塔普罗巴尼血迹斑斑的宝座。好在那种威胁暂时还远在天边,隔着季风肆虐的滔滔大海。卡利达萨相信密探甚于相信占星学家,但是得知占星学家在这一点上与他所见略同,他深感欣慰。

马尔加拉已经等待将近二十年了,他运筹帷幄,四处游说,争取外国国王的支持。另一个仇敌则更加沉得住气,更加阴险狡猾,而且近在咫尺,永远虎视眈眈、高踞蓝天[2]——斯里坎达圣山的正圆形火山锥耸立在中央平原之上,今天显得格外近。任谁看见那座山都会心生敬畏,而卡利达萨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这座森然逼近的高山以及它所象征的力量。

 [2]这个仇敌就是给卡利达萨加冕的马哈纳亚凯法师,住在将近五千米高山顶峰的寺庙里,所以有“高踞蓝天”之说。“尊敬的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是斯里兰卡佛教神职系统的名号之一,名号世代相传,类似我国活佛转世系统的名号。

幸好,马哈纳亚凯法师既没有军队,也没有一边尖声长啸、一边挥动利牙冲锋陷阵的战象。这位高僧是个身穿橙黄色佛袍的老头子,全部家当仅包括一个化缘钵头和一片用于遮阳的棕榈叶。小和尚和侍僧们围着他诵经时,他盘腿静坐,以某种的玄妙方式摆布着众国王的命运——某种神秘莫测的方式……

今天天空格外晴朗,卡利达萨看得见斯里坎达圣山顶峰的寺庙。由于距离遥远,它显得很小,犹如一个白箭头。那座寺庙压根儿不像人类的建筑,它让这位国王想起年轻时见过的更大的山。当时他置身于马欣达大帝宫中,既是客人,又是人质。守卫马欣达帝国的巨人戴着箭头形头盔羽饰,它们用一种炫目的晶状物质制成,在塔普罗巴尼语中没有对应名称。印度人认为它是用魔法变出的水,但卡利达萨对这种迷信说法嗤之以鼻。

前往那座闪着象牙亮光的寺庙需要跋涉三天,第一天顺着王家道路走,穿过森林和稻田,后两天沿蜿蜒的阶梯拾级而上。卡利达萨从没登上过那座山峰,因为路的尽头是他惧怕又唯一无法征服的仇敌。有时候,看着香客们手中的火把在山壁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心中油然产生了妒忌之情——最下贱的叫花子都可以迎接圣洁的黎明,得到神灵的祝福,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却没有这种福分。

但他有自己的精神寄托。放眼望去,在护城河及防御土墙的护卫下,有一泓泓水池、一个个喷泉和一座座游乐园,他为此耗尽了王国的财富。当他在这些景致中玩腻了的时候,还有那巨岩上的女郎——他已越来越少召见有血有肉的姑娘了——那两百名不变的女神陪伴着他。他常常向她们倾吐心声,因为别人他都无法信赖。

西天响起隆隆雷声。卡利达萨不再顾及大山咄咄逼人的威胁,茫然企盼着天降喜雨。这个季节的季风姗姗来迟,为岛上复杂的灌溉系统供水的人工湖差不多都干涸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看着最大的人工湖闪烁着粼粼波光——据他所知,他的臣民仍然胆敢沿用他父亲的名字,把这个湖称作帕拉瓦纳·萨穆德拉,意为帕拉瓦纳海。这个人工湖经过几代人的艰辛挖掘,直到三十年前才告竣工。在早年较为幸福的日子里,年轻的卡利达萨王子会站在父王身边,满怀豪情地望着大闸门徐徐打开,生命活水随之滚滚流向干涸的土地。整个人工湖浩瀚无垠,涟漪轻荡,像镜面一样映出金城拉纳普拉的圆屋顶和塔尖,王国里没有哪处景观比得上它妩媚动人。

拉纳普拉是王国的旧首都,卡利达萨为实现梦想,已把它放弃了。

又一阵滚滚雷鸣,但是卡利达萨知道,雷声不会带来雨水。即使在这魔岩[3]的顶点,空气也依然静息不动,没有丝毫突发的不定向阵风预示着季风的来袭。在雨水最终降临之前,饥荒可能会给他增添新的麻烦。

 [3]亚卡加拉山的顶峰,常常又称为巨岩。卡利达萨放弃旧都拉纳普拉,在亚卡加拉山上建造天堂,在魔岩顶上建造他的天国。

“陛下,”侍臣阿迪加柔声禀报,“使节就要走了。他们希望再一次拜见您。”

啊,是的,横渡西洋、远道而来的两个脸色苍白的大使!卡利达萨舍不得就这么送走他们,因为他们用蹩脚透顶的塔普罗巴尼语讲述了许多海外奇迹,而且他们愿意承认,他们所说的奇迹没有哪一件比得上这座空中的要塞宫殿。

于是卡利达萨转过身,背对那座顶部发白的高山和周围干焦晃眼的土地,步下花岗岩阶梯,向接见厅走去。在他身后,内侍们捧着象牙和宝石,准备作为礼品送给那两位高大傲慢的大使。向国王告别后,他们将带着塔普罗巴尼的珍宝,渡海前往一个比拉纳普拉年轻几个世纪的城市,去暂时转变哈德良皇帝[4]咄咄逼人的扩张野心。

 [4]哈德良(76~138),古罗马皇帝(117~138),生于西班牙,从军随图拉真皇帝转战各地。图拉真死后,哈德良被军队拥立为帝,对外采取慎守边境政策,在不列颠境内修筑“哈德良长城”;对内加强集权统治,提倡法学,奖励文学艺术。

马哈纳亚凯法师[5]缓慢地向北堞墙走去,佛袍在寺庙的白色灰泥墙衬托下映射出橙色的亮光。遥远的山脚下,棋盘似的稻田从一边地平线扩展到另一边地平线,条条深色灌溉渠纵横其间,帕拉瓦纳海闪动着蓝色波光——这片内陆海对面便是拉纳普拉城,那里神圣的圆屋顶犹如一个个漂浮着的魔法气泡,假如你知道准确的距离,便会意识到那些圆屋顶实际上大得出奇。

 [5]前文提到的马哈纳亚凯法师生活在公元2世纪上半叶,与罗马帝国皇帝哈德良为同时代人。这里的马哈纳亚凯是八十五世法师,生活于22世纪。下文中,他凭想象看见的亚卡加拉山上的石狮已不复存在。

三十年来,法师一直关注着随时变化的自然现象。但他知道,大自然变化神速,且十分复杂,他永远无法把握所有的细枝末节。随着季节交替,色彩变换,分界线的迁移——在云朵飘过的一瞬间就有物换景移。菩提达摩思忖着,直到他逝去的那一天,他依然会看到新景象。

只有一个地方与所有赏心悦目的景色格格不入。从这个高度看去,魔岩虽然显得很小,但它灰色的岩体仿佛是个天外飞来的入侵之物。据传说,亚卡加拉山原是盛产草药的喜马拉雅山顶峰的一块断岩,拉马亚纳战役结束时,神猴哈奴曼为拯救受伤的伙伴,匆忙间连药带山一起搬走,不慎让断岩掉落下来,成了亚卡加拉山。

不消说,在这么远的地方不可能看到卡利达萨劳民伤财建造的山顶都城的细节,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细线,大概是游乐园的外围防御土墙。然而,魔岩确有非凡的魅力,令人永世不忘。马哈纳亚凯法师想象着巨狮的爪子从悬崖峭壁上伸出来,仿佛自己就站在狮子的双爪之间——头顶是堞墙围绕的平顶高地,而该死的国王依然在上面踱步……

天上忽然传来隆隆雷鸣,声音迅速增强到最大,震撼了山岳。雷声持续不断,响彻天空,渐渐消逝于东方,回声则回荡于地平线四周边缘,长达数秒之久,但谁也不会误认为那是雨水来临的前奏。根据预报,三星期之内都没有雨水——季风监控台预报的误差从不大于二十四小时。等回声消逝,马哈纳亚凯转过身来望向随员。

“专用的再入走廊[6]也不过如此嘛。”他的话中略带几分愠怒,作为佛法的阐述者,是不应如此动情的,“咱们记下仪表读数了吗?”年岁较小的和尚向戴在手腕上的麦克风简短地问了几句,然后等待回答。

[6]航天飞机从外层空间重新进入地球大气层的航线。

“记下了。最高值是一百二十。比上次记录高五分贝。”

“照例给肯尼迪或者加加林控制中心发抗议,随便发给哪个都行。不,给两个控制中心都提提意见。当然啦,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它能起什么作用。”

他的目光跟随着天上渐渐消散的雾化尾迹,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他已是顶着这一名号的第八十五世高僧——突然萌生了一种违背佛门的幻想:卡利达萨一定有手段治治宇航公司的经营者,这些家伙只会盘算着将每公斤货物送入轨道能挣多少美元……对付他们,卡利达萨可以动用尖桩、装有铁蹄的大象或者沸腾的油锅。

两千年前的生活毕竟要简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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