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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宫殿 2.工程师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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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朋友们叫他约翰,可悲的是,这些朋友正在逐年减少。世界倘若记得他,会叫他拉贾。其实,他的全名是约翰·奥利弗·德·阿尔维斯·斯里·拉贾辛哈,这个名字体现了五百年的历史。

有个时期,来魔岩的游客会带着照相机和录音机寻觅他的踪迹,但到如今,距他曾是太阳系最熟悉面孔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代人时间。他不怀念过去的荣耀,因为荣耀固然给他带来了全人类的感激之情,也给他带来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枉然悔恨,使他为自己浪费掉的生命深感痛心——当时倘若多一点远见和耐心的话,那些生命本来是可以得到挽救的。回头看去,现在很容易看出当时该怎么消除奥克兰危机,或者把不情愿签署撒马尔罕条约的各方召集在一起。责怪自己以前犯下的不可避免的错误是愚蠢的,然而有时候,良心的自责仍使他痛苦不堪,比昔日巴塔哥尼亚人的子弹残留的伤痛更加令人难以消受。

没人相信他会死心塌地退隐这么久。“不出六个月你就会出山的,”世界联邦[1]的朱总统对他说过,“权力使人上瘾。”

[1]历史发展到现在(22世纪),全世界已统一成一个世界联邦,或谓世界国,没有独立于联邦之外的国家。朱是现任世界国总统,拉贾辛哈曾经担任全球政治事务调解员。

“对我可不起作用。”拉贾辛哈坦诚地回答。

过去都是权力来找他,他从不谋求权力。他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权力——咨询权,但不是行政权。他是政治事务特别助理(代理大使),直接对世界联邦总统和枢密院负责,手下人员从不超过十人,如果连亚里士多德[2]也算在内,那就是十一人(他的控制台仍然有权直接享用亚里的存储器,他们每年交谈几次)。但最终,枢密院总会采纳他的意见,世界因此给了他很高的荣誉,其中许多荣誉本应属于和平局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官员。

[2]这里指一种信息系统,即所谓“全球的大脑”。下文简称“亚里”。

就这样,巡回大使拉贾辛哈一人独享盛名,从一个不安定地区赶到另一个可能产生纠纷的地区,到处息事宁人,排除危机,用娴熟的手腕摆弄真理。不消说,他从不胡乱撒谎,那是大忌。假如没有亚里那绝对正确无误的记忆力,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查核那一大堆极为复杂、然而为了使人类保持和平有时又不得不编造的谎言的。

就在他干得得心应手的时候,他却悄然引退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他对自己的决定从不后悔。有些人说,一旦失去权力,人就会觉得百无聊赖,但说这种话的人不了解他,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他返回年轻时居住过的田野和森林,住处离笼罩他整个童年人生的阴森大魔岩只有一公里。他的别墅位于围绕游乐园的宽阔护城河内,卡利达萨的建筑师设计的喷泉,经过两千年的沉寂,眼下就在约翰的庭院里喷涌着。水仍然在原先的石砌沟渠里流淌,一切如故,只不过魔岩顶上的蓄水池如今改用电动泵注水,而不是由汗流浃背的奴隶接力传送了。

能在这片富于历史韵味的土地上颐养天年,胜于外交生涯中得到的任何东西,约翰对此心满意足,他实现了自己不相信会成真的梦想。为弄到这块土地,他耍尽外交手腕,还在考古办事处进行了一点微妙的讹诈。事后,州议会有人提出质疑,幸好没有发展到立案的程度。

护城河的支流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只有铁心来访的游客和学生可以见到他。屋外种着突变的阿育王树,形成厚实的绿墙,终年鲜花盛开,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这些树还养育了几窝猢狲。猢狲远看倒是挺好玩,但它们偶尔也会闯入别墅,看上什么东西,只要拿得动,拿了就走。接着就是一场短暂的人猴战争,人类的武器是鞭炮和动物遇险时嚎叫的录音——这种叫声令猴子痛苦不堪,人听了也是难以消受。但猴子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因为它们早就知道,没有人会真正伤害它们。

塔普罗巴尼殷红的夕阳映照得西天霞光万丈,一辆小型电动三轮车悄悄穿过树林,停在门廊的花岗岩圆柱旁。(圆柱是朱罗王朝[3]的真品,出自拉纳普拉晚期,因此摆设在这里与时代完全格格不入。但只有萨拉特教授对此发表过评论——不消说,他来到这里总要说三道四。)

[3]古代印度南部的泰米尔人王朝(10世纪~13世纪)。11世纪时达到鼎盛,文化艺术空前繁荣,社会安定。罗阇一世(985~1014在位)消灭了西恒伽国,征服喀拉拉,攻占锡兰北部,后又占据拉克代夫和马尔代夫群岛。其子拉金德拉·朱罗·提婆一世(1014~1044在位)先后征服锡兰,横扫德干高原,派军直捣恒河。1259年王朝覆灭。

根据自己在漫长岁月中获得的令人忧伤的经验,拉贾辛哈学会了永远不轻信第一印象,但也永远不忽视第一印象。他心里捉摸着,万尼瓦尔·摩根取得了那么伟大的成就,应该是个身材魁伟的堂堂男子汉。没想到,这位工程师的身量却远在常人之下,乍一看,简直可以说他弱不禁风。然而,他瘦小的身材筋强力壮,乌黑的头发衬托着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怎么也看不出他已经五十一岁了。从亚里的人物传记档案里调出的录像没有把他拍摄好,他看起来像是一位浪漫派诗人,或者音乐会上的钢琴演奏家——抑或是个伟大的演员,以精湛的演技使千千万万人倾倒。拉贾辛哈一眼就能看出摩根的才华。他常常告诫自己,别小看矮子——从古至今,他们都是震撼世界的人物。

他不免有些忐忑不安。虽然说,差不多每星期都有老朋友或老对手到这个僻静地方来,或谈论新闻,或缅怀往事,但对来访者的意图和他们所要谈论的话题,他总是心中有数,了如指掌。他欢迎他们的到来。然而,就拉贾辛哈所知,他和摩根没有共同兴趣。他们没见过面,以前也没有过通信联系。说真的,刚听到摩根的名字时,他还没闹清楚对方是何方神圣。更不寻常的是,这位工程师还请求他对这次会晤绝对保密。

拉贾辛哈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心里面对此不免有一种厌恶。如今,他过着安宁的生活,再也不需要保守任何秘密,尤其唯恐某些重要秘密影响了他井然有序的人生。他与安全局已经一刀两断,十年前——或许更早——他的私人警卫也应他本人的要求被撤销了。最令他心烦意乱的还不是保守秘密,而是他对来访者的意图一片茫然。地球建设公司的总工程师(陆地部的人)千里迢迢赶来,不会是为了求得他的亲笔签名,或者重弹一般游客的陈词滥调。对方此行一定有什么特殊目的——但拉贾辛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在担任公职的日子里,拉贾辛哈也从来没有机会跟地球建设公司打过交道。该公司的三个部门——陆地部、海洋部、太空部——虽然规模庞大,但在世界联邦的专业化机构里也许是最无声无息的了。只有出现惨重的技术事故,或者与环境、历史部门迎头发生冲突的时候,地球建设公司才会从阴影里冒出来。上一次争端涉及南极管道——那是21世纪的工程奇迹,用于把液化煤从广袤的极地矿床汲送到全世界的发电站和工厂。为保护生态,地球建设公司建议拆除至今还保留着的最后一段遗留的管道,将土地归还给企鹅。一时抗议之声四起,工业考古学家对这种毁坏文物的行为怒不可遏,自然主义者则指出,企鹅偏偏喜爱废弃的管道。残留的管道为企鹅提供了它们以前从未享受过的标准住房,从而有助于它们的迅猛繁殖,就连逆戟鲸对此也无可奈何。到最后,地球建设公司只好不战而退了。

拉贾辛哈不知道摩根与这次小溃败是否有牵连,反正这也无关紧要,因为他的名字是与地球建设公司最辉煌的业绩连在一起的……

这项业绩被命名为终极大桥,几乎是名副其实的。拉贾辛哈同半个地球的人一起观看了大桥最后一个组装部件由“齐柏林伯爵”号飞船轻轻起吊到空中——飞船本身已是当代一大奇迹。为减轻自重,飞船上所有豪华设施均已被拆除,著名的空中游泳池排空了水,反应堆则把超额热量泵入气囊,以增加起吊力。在历史上,将一千多吨重的东西垂直吊上三千米高空,这尚属首次,而且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波澜不惊——这无疑会让千百万观众觉得不太过瘾。

它是人类建造的最伟大的桥梁——很可能今后一直都是,所有船舶驶过赫拉克勒斯桥墩,都会鸣笛向它们致敬。大桥双塔位于地中海和大西洋交汇处,是世界最高的建筑(达到了五千米),双塔间隔十五公里遥遥相望——其间空无一物,只有直布罗陀大桥优美雅致的拱形桥身飞架其间。同超级大桥的缔造者会面是莫大的荣幸,尽管他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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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接受我的歉意,大使。”摩根爬出三轮车,“希望我的迟到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没关系,反正我没什么事。你吃过了吗?”

“吃啦。他们取消了到罗马的联运航班,至少给了我一顿挺美的午餐。”

“也许比你在亚卡加拉饭店能吃到的要好些。我已经在那儿订了一间客房供你过夜,离此只有一公里。恐怕咱们只能把讨论推迟到早饭时间进行了。”

摩根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依然耸耸肩表示默许,“喏,有好多事够我忙的。我想,饭店应该有成套办公设施,至少会有一个标准终端吧?”

拉贾辛哈笑了,“电话肯定有,更高级的设备我就不敢保证啦。但我有一个好建议,半个多小时后,我要带几个朋友到巨岩去。那儿有一场声光表演,我认为非常值得一看,欢迎你跟我们一道去。”

他看得出摩根犹豫不决,正在动脑筋找借口婉言谢绝。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跟我的办公室联系……”

“你可以用我的控制台嘛。我向你保证,表演引人入胜,而且只有一小时。哦,差点忘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到这里来的事。那好,我介绍你时,就说你是塔斯马尼亚大学的史密斯博士。我敢肯定,我的朋友们不会把你认出来的。”

拉贾辛哈无意惹他的客人生气,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愤之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于是这位前外交官的本能自动开启——他把摩根的反应记在心里,以备将来做参考。

“我肯定他们认不出我。”摩根说。拉贾辛哈觉察到,对方的话语里包含着不太愉快的音调。“叫史密斯博士挺好的。现在——希望我可以用用你的控制台。”

拉贾辛哈把摩根带进别墅,边走边思忖,真有趣,姑且假设摩根是一个工作受挫乃至失意的人吧。这很难解释,因为很显然,他在那一行里算是排头兵。他还想要什么呢?这个问题有一个明显的答案——拉贾辛哈对其症状了如指掌,因为在他自己身上,那种毛病曾长期作祟,直至最后被消灭。

“名望是前进的动力。”他心里默诵,下面几行是怎么写的?“高尚思想最终的弱点……摒弃欢乐,过劳碌的日子。”

是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仍然敏感的天线探出的摩根的不满足心态。他突然想起,联结欧洲和非洲的巨虹几乎总是被称为“大桥”……偶尔被称为“直布罗陀大桥”……但压根儿没有人称它为“摩根大桥”。拉贾辛哈思忖:得啦,摩根博士,假如你在追名逐利的话,到这儿来是什么也寻觅不到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跑到塔普罗巴尼这个安静的弹丸之地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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