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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宫殿 11.沉默的王妃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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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后,拉贾辛哈独自浮想联翩,他给图书室的窗户消过磁后,坐下来久久凝望着窗外别墅周围的树木和远处亚卡加拉山高耸的岩壁。他一动不动,直到时钟敲响四点整,午后茶点送来了,这才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

“拉妮,”他说,“叫德拉温德拉把我的厚鞋子拿来——假如他找得到的话。我要上巨岩去。”

拉妮假装大吃一惊,把托盘掉落到地上。

“哎哟,马哈塔亚!”她假装痛心地哀叫着说,“你疯了吧?别忘了麦克弗森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那个苏格兰江湖骗子总是从反面看我的心电图。不管怎么说,亲爱的,如果离开你和德拉温德拉,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完全是在逗趣,他立刻为自己自哀自怜的情绪感到羞耻。拉妮觉察到了他的这种情绪,眼里噙着泪水。

她转过身去,以免被他发现她的感情流露。她用英语说:“是我自己提出要留下的……”

“我知道,我不敢指望你留下来。无论你自己拿不拿学位,要当院长夫人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大学,为时都不会太早的。”

拉妮露出了笑容,“我见过一些院长夫人,太可怕了,我不敢说自己欢迎那样的命运。”她改用塔普罗巴尼语,“你不是真心要到巨岩上去吧?”

“完全真心实意。不消说,我不到山顶上——只到湿壁画那儿。我已经五年没去看望它们了。如果再不去的话……”没必要把这句话说完。

拉妮默默地看了他一阵子,认定多费口舌也没有用。

“我去告诉德拉温德拉,”她说,“把贾亚也叫来——以防他们不得不把你抬回家。”

“很好——不过我相信德拉温德拉一人就对付得了。”拉妮对他嫣然一笑,其中交织着骄傲和愉悦。他深情地思忖着,这对夫妻是他在摇彩中抽到的最幸运的一签,他希望他们在两年社会服务中感到快乐。在当今这个时代,私人仆佣是最稀罕的奢侈享受,只奖给功绩显赫的人。拉贾辛哈知道,没有一个平民可以像他这样拥有三个仆佣。

为了省力,他骑一辆太阳能三轮车穿过游乐园,德拉温德拉和贾亚却坚持步行,说走路快些(他们说得对,因为步行可以抄近路)。他慢慢攀登,几次停下来歇口气,这才到达下部通道的长走廊,在那里,石壁的走向与巨岩表面互相平行。

在好奇游客的注视下,来自非洲某国的一个年轻女考古学家借助一盏斜照的强光灯,正在寻觅石壁上题刻的铭文。拉贾辛哈想提醒她,新发现的可能性实际上等于零。保罗·萨拉特花费二十年功夫搜寻了岩石表面的每一平方毫米,三卷《亚卡加拉题壁》乃是空前绝后的学术巨著,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善于辨读古代塔普罗巴尼语的铭文了。

保罗刚开始从事他毕生工作的时候,他俩都很年轻。拉贾辛哈记得自己就站在这个地方,当时考古处的副助理碑铭研究家保罗已经描出黄色灰泥上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并且翻译了献给上方岩壁美女的诗作。这么多个世纪过去了,诗句仍能在世人心中引起共鸣:

我是蒂萨,现任卫队队长。

跋涉五十里格,来看鹿眼女郎,

她们却不愿与我交谈。

这算不算善心柔肠?

 

愿诸位女郎在此驻足千年,

如众神之王画在月亮上的玉兔。

我是长老马欣达,

来自图帕拉马寺院。

这些希望部分实现,部分落空了。岩壁上的女郎已经在这里伫立了高僧所想象的两倍光阴,幸存到他做梦也梦不到的时代。但是,她们幸存下来的太少了!一些铭文提到“五百金肤少女”,即便考虑到诗歌过分的夸张,免遭岁月破坏和人类物理伤害的湿壁画原作也不足十分之一。但依然留下的二十位女郎现在得以永保平安了,她们的倩影已被储存在无数影片、磁带和晶体片里。

不消说,她们比一个狂傲的铭文作者长寿,此人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写明自己的名字:

我喝令道路通畅,

让香客能看见,

伫立山腰的美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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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国王。

多年以来,拉贾辛哈常常想起这几行诗句——他本人就有王室的姓氏,无疑拥有许多王族的血统。诗句淋漓尽致地表明,权力如过眼烟云,雄心纯属徒然。“我是国王。”嗬,了不起,请问你是哪一位国王呢?一千八百年前,站在这些尚未磨损的花岗岩石板上的那位君主也许是一个能干且有才智的人,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终将被岁月深深埋没,像他最卑贱的臣民那样,在这世上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该诗出自哪个国王之手,已经无从查证。至少有十多个国王可能刻下那几行桀骜不驯的诗句,其中有些在位几年,有些仅仅几个星期,最终没有几个能在病榻上安然死去。谁也不知道,那个觉得没必要题写姓名的国王到底是马哈蒂萨二世,还是巴蒂卡巴亚,还是维贾亚库马拉三世,还是加贾巴胡卡加马尼,还是坎达穆卡西瓦,还是莫加拉纳一世,还是基蒂塞纳,还是西里萨姆加博迪……或是连塔普罗巴尼漫长而错综复杂的历史记载中都没有着落的某位君主。

开小电梯的管理员见到贵客,惊讶不已,于是恭恭敬敬地向拉贾辛哈致意。梯厢慢慢升上十五米最高处,拉贾辛哈记得他一度不屑于乘坐电梯而去攀登螺旋形阶梯,正如现在的德拉温德拉和贾亚,凭着充沛的青春活力,轻松地跳上阶梯。

电梯“咔嗒”一声停下,他踏上了一个从悬崖峭壁伸出的钢板小站台。脚下和背后是一百米深的空谷,但结实的钢丝网足以保证绝对安全。即便铁了心想自杀的人也逃不出这个金属笼子,它可以容纳十二个人。

在这里,巨岩表面有一个浅洞穴,国王天庭里幸存的女郎就住在这天造地设的凹陷处,免受风吹日晒和雨淋。拉贾辛哈默默地向她们致意,然后欣慰地坐在官方导游拿来的椅子上。

“我想独自待十分钟。”他轻声说,“贾亚、德拉温德拉,试试看,你们能不能到前面去把游客拦住。”

两位陪同人员狐疑地望着他,导游也是如此——因为他不可以离开,撂下湿壁画无人看管。可是拉贾辛哈大使像往常一样我行我素,执意要他们出去。

“阿弥陀佛。”当他们终于走后,他向沉默的女郎问好,“很抱歉,冷落你们多时了。”

他彬彬有礼等待回答,可惜她们对他不理不睬,就像两千年来对待她们的任何崇拜者一样。拉贾辛哈没有泄气,对她们的冷漠他可是司空见惯了。而且,冷漠越发增添了她们的魅力。

“我有个问题,诸位亲爱的。”他继续道,“打从卡利达萨时代以来,你们目睹了塔普罗巴尼的一拨拨入侵者来来去去。你们看见丛林像潮水一般涌来,包围了亚卡加拉,又在斧头和犁铧面前退缩回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长远上看一切依旧,其实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造化对小小的塔普罗巴尼一向宽大为怀,历史也富有同情心……

“如今,多少世纪的平静可能就要结束了。咱们这片土地可能成为世界的中心——许多世界的中心。你们长年累月注视的南方那座大山可能成为开启宇宙之门的钥匙。假如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咱们熟知并热爱的塔普罗巴尼将不复存在。

“我已经老了,能做的事可能不多,但我有力量,可以施以援手,也可加以阻挠。我有许多朋友,倘若愿意,我可以把这个美梦或者噩梦至少推迟到我过世以后才实现。我应该这样做吗?或者,我是否应该助这人一臂之力,无论他抱着什么动机?”

他回首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女郎——当他凝眸注视的时候,唯有她不回避他的目光。其他所有少女,要么眺望着远方,要么欣赏着手中的花,但他从青年时期就情有独钟的那一位,从某个角度看去,好像正在跟他四目相对。

“啊,卡鲁娜!问你这样一些问题是不公平的,对天外的世界,你能知道多少呢?对于人类踏上那些世界的必要性,你又能了解什么呢?即便你一度当过女神,可卡利达萨的天国已经破灭了。得啦,无论你能看见什么奇异的未来,它们都没有我的份儿。咱们认识很久了——这是按照我的时间标准来衡量的。只要我办得到,我今后也将从别墅里观看你,但是我想,咱们是不会再聚首了。再见了——谢谢你们,美人们,感谢你们多年以来带给我的无穷喜乐。请代我问候在我后面来的人。”

拉贾辛哈下山没乘电梯,当他走下螺旋形阶梯的时候,压根儿没有离别的惆怅情怀。相反,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七十二岁毕竟算不上真正老了)。瞧德拉温德拉和贾亚脸上那副喜色,他看得出他们注意到他轻快的步伐了。

或许他退休的日子渐渐变得有些枯燥乏味了,或许他和塔普罗巴尼都需要一股新鲜空气来涤除陈腐的观念,就像季风扫荡数月阴郁而死气沉沉的天空,给大地带来复苏的生命一样。

无论摩根是否得手,他的工程都足以点燃想象之火,激励人们的心灵。卡利达萨在天有灵的话,他会妒忌,也会赞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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