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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寺庙 13.拂晓时的影子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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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摩根走出贵族宅邸式的拉纳普拉大饭店时,时间是凌晨四点,夜空晴朗无云。他并不乐意在这个时刻动身,可是萨拉特教授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并一再保证,早起的种种不便一定会得到圆满的补偿。

“不到斯里坎达山顶看一看黎明的景色,您就无从认识此山的真面目。”他说,“另外,佛爷——也就是马哈法师,在别的时间里都不会客。他认为,这是摆脱那些好奇但无诚心的游客的最好方法。”

那位塔普罗巴尼司机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饶舌者,仿佛故意跟人过不去似的,一刻不停地说这问那——他显然存心想摸摸乘客的底细。尽管招人厌恶,可他却又显得十分憨厚,让人很难发火。

摩根真心希望在车子飞也似的急转弯时,他的司机别再絮叨而是多加小心。当汽车费力地向山上爬去时,无数的深渊和悬崖从身旁闪过……这条路乃是19世纪军事工程的一项杰出成果,修建于最后的殖民大国与内陆倔强的山民最后一次作战时期。但这条路一直没有改建为自动化运营公路,摩根好几次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他早已忘却了早起失眠的恼怒。

“请看,这就是斯里坎达山!”当他们绕过面前的丘陵时,司机自豪地宣布。

斯里坎达山还沉浸在黑暗中,没有半点黎明即将到来的迹象。只有一条弯弯曲曲升向星空、仿佛奇迹般悬在空中的狭窄光带,隐约地向人们宣告——斯里坎达山在这里!摩根知道,那不过是两百年前安装的路灯,用于引导朝圣者和游客们攀登世界上最长的梯道,可在他看来,这条同理性和重力作用相对立的光带,似乎成了他密藏在心中的梦想的化身。在摩根出生之前的许多个世纪里,人们在他无法理解的理想感召之下,早已开始了他如今期盼着完成的伟业。而这,就是他们所筑起的、通向星际之路的最初几级阶梯……

摩根不再感到困倦。他望着那条光带逐渐靠近,逐渐分崩离析,成为一串闪烁不定的夜明珠项链。山峰黑沉沉的三角形轮廓在天幕上已隐约可见。它无声无息地耸立着,给人一种凶神恶煞、阴森恐怖的感觉,仿佛这确实是天神们的住处,而这些天神已经洞悉了摩根的来意,正鼓起全部力量与他作对。

当汽车抵达缆车站时,摩根把心里升起的这些阴郁的幻想全都抛诸脑后。他惊讶地发现,虽然时间只是凌晨五点,可小小的候车室里已经聚集了不下一百人。为消磨时间,摩根特意要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那位饶舌的司机。谢天谢地,司机没有兴趣登上山顶。

“我已经上去过二十次了,”他用一种过分夸张的厌烦口气宣称,“您下山以前,我还是在车里美美地睡一觉吧。”

摩根买了一张缆车票,估摸着能赶上第三或第四趟车。他庆幸自己听了萨拉特的劝告,口袋里塞了一条电热斗篷。这里海拔高度只有两千米,可气温已经很低了。要是再往上行进三千多米,到了顶峰,还会冷得多。

当没精打采又昏昏欲睡的人们排成横队开始走动时,摩根诧异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没带照相机。虔诚的朝圣者们都在哪儿呢?他心想,不过,他们确实不该来这儿。无论进入天国,达到涅槃,还是通向信仰者所追求的任何理想境界,捷径都是没有的。积德只靠行善苦修,而不应该依靠机器,这是一种有趣的教义,包含着许多真理。但也有一些事唯有机器才能搞定。

他终于在缆车上找到一个座位,狭窄的车厢随即在缆索摩擦的刺耳声中启动。摩根心里又一次涌起那种怪异的期待感,仿佛他是在步着前人的后尘行进。他所设想的太空梯的起重能力要比这个大约建于20世纪的原始缆车系统强大一万倍。但归根到底,它们的作用原理却是相同的。

缆车摇摇晃晃地在黑暗中移动着,被路灯照亮的梯道不时进入人们的视野。梯道上杳无人迹,三千年来千辛万苦攀登顶峰的朝圣者仿佛已经绝迹了似的。但摩根随即想到:那些徒步前去迎接朝霞的人们,恐怕已远远地走到他们前面,赶赴与黎明的约会去了。

到达海拔四千米高度时,缆车停住了,乘客们下车后步行到另一个缆车站换车。

摩根很高兴他的斗篷派上了大用场,他用这件布满电路的纺织物紧紧裹住身体。脚踩在霜冻上,发出咯吱声响,稀薄的空气使人感到呼吸困难。他看见小车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氧气瓶,显眼处张贴着使用说明,他对此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他们开始升上最后一段上坡路,预示白日即将来临的熹微晨光终于显现在天际。群星的光辉依然在东方闪耀——星星中最明亮的是金星。但随着黎明的到来,高空中突然闪现出被朝霞染红的薄薄的透明云层。摩根焦急地看了看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按时到达。

看来还有三十分钟才会破晓,他不禁松了口气。

一位乘客指了指下面越来越陡峭、不见尽头的山坡,顺着指向,人们看到了山坡上蜿蜒曲折的宏伟梯道。现在,梯道上已不再是杳无人迹了。几十名男女信徒,正缓慢地、如同梦游般沿着无尽的梯级费力地向上攀登。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在路上走了多久呢?整整一个晚上?或许更长!因为许多香客已是老人,没有能力在一天之内登上这个高度。摩根完全没有料到,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的虔诚信徒。

很快,他看到了第一个和尚——一位身穿橙黄色佛袍的高个子,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目光向前直视,毫不理会在他的光头上空慢慢移动的缆车。他对大自然的威力似乎也同样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右臂和右肩完全袒露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缆车减速进站,等冻得全身僵硬的乘客们都下了车,便向着回程驶去。摩根与二三百人一起挤在圣山西侧凿出的一个半圆形阶梯式小看台里,紧张地凝望着外面的黑暗天地。然而,除了那条由灯光织成、蜿蜒直下深渊的狭窄光带以外,人们暂时还什么也看不到。那些深夜的行路者们正在努力攀登最后一段梯道——信仰战胜了疲劳。

摩根又看了一次表,还有十分钟。他此前从未见到过这么多人相聚在一起静默无言。现在,准备抢镜头的游客和虔诚的香客们被一种共同的希望联结到了一起。

从山顶上,从那仍然隐没在头顶一百米高处黑暗中的寺庙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钟声,霎时之间,宏伟梯道上的路灯全部熄灭了。站在那里迎接黎明的人们可以看到微弱的曙光照亮了远处下方的云层。可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依然遮挡着朝霞。

然而朝阳从侧翼迂回,攻破了黑夜最后的堡垒,随着每一秒钟的流逝,斯里坎达山的山坡越来越清晰而明亮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耐心等待的人群发出一阵充满敬畏感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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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仿佛一切都凝固了,随即,阴影突然出现,投射在塔普罗巴尼一半的土地上,呈现出完全对称、轮廓分明的暗蓝色三角形。圣山没有辜负自己的崇拜者——云海中出现了斯里坎达山美名远扬的身影。至于它所象征的意义,尽可由每一位朝圣者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详细推敲……

阴影呈现出完美的直线条,让人们产生了实体的错觉——仿佛它是倒卧的金字塔,而非光和影的游戏之作。随着它四周的亮度不断增强,最初几道直射的阳光从山坡后面迸发出来,影子显得越发浓重而深沉。然而,透过轻纱般的薄云——昙花一现的阴影映照在它们上面——摩根可以依稀辨认出苏醒大地上的湖泊、山丘和森林。

朝阳在群山之上冉冉升起,轻雾般的三角形的顶端,向着摩根疾驰而来,他却没有觉察出这种运动。时间仿佛已经停滞,他一生中难得有几次像现在这样忘记了正在逝去的时间。永恒时间的阴影投射在他的心灵中,如同山影映照在黎明的云雾之上。

影子迅速消失了,黑暗也像染料溶入水中那样消散在天空中。苍穹之下,梦幻般若隐若现的原野风光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在山与地平线之间,太阳照在一座建筑物的东面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亮光。在遥远得多的地方,如果眼力无误的话,那一片依然模糊而阴暗的区域准是茫茫大海。

塔普罗巴尼新的一天到来了。

人群慢慢地散开了。一部分人回到缆车站,另一些余兴未尽的游客则由于误以为下山比上山容易(这是常有的谬见),纷纷向着梯道走去。对于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能走到下面的缆车站就要谢天谢地了。没有几个人能走完下山的全程。

唯独摩根一人,在人们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踏上了通向山顶寺院的石阶。当他走到平滑的灰泥外墙时,墙壁已被太阳柔和的光辉所笼罩。他如释重负地靠在一扇沉重的木门上。

显然,有人在注视着他的行动。他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门铃或别的什么可以通报来访的信号,木门就无声地开启了。一位身穿黄衣的僧侣合掌向他致意:

“阿弥陀佛,摩根博士。马哈纳亚凯法师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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