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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攀登 39.受伤的太阳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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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摩根见到德夫的时候,他这外甥还是个小娃娃。如今他已经十三四岁了。要是往后他们的会面还这么“频繁”的话,那下次见面时,德夫就该是成年人了。

不过,这位工程师对此只有一点儿淡漠的内疚感。最近两个世纪以来,家族关系越来越疏远了,因此,摩根同他的妹妹也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们一年或许会打六七次电话相互问候,交谈几句,双方的关系倒也还算融洽,但他竟然连他们上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想不起来了。

然而,他跟这个勤学好问的聪明孩子打招呼的时候(看来对方丝毫没有被大名鼎鼎的舅舅吓倒),摩根却感受到一种酸甜交织的亲情。他没有儿子可以延续家族姓氏,很久以前就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做出了选择——在人类事业的最高层次上,这种选择往往难以避免。有三次——不包括同英格丽德的那段感情——他可以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或是出于偶然的因素,或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他还是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他知道为达成这笔“交易”必须付出代价,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它,为一些琐碎事发牢骚已经晚了——成为过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历史是否会给摩根做出应有的评价无关紧要,他所做成的和将要做成的事业,确实是没有多少人能够与之相比的。

在刚刚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德夫在地球终端站上看到的东西要比任何一位贵宾都更加全面。他从山脚下进入斯里坎达山体里面,穿过即将竣工的通道走到南站,被领着迅速参观了旅客和行李运输设施、控制中心以及密封舱的编组场。就在这个地方,沿东西两条轨道降下的宇宙密封舱将转到南北两条轨道上起升。他翘首凝望五千米高的梯井——几百个记者用沙哑的嗓音报道过,它像硕大的炮管直指星空——车流将沿着梯井升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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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的问题把三位导游弄得疲惫不堪,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中的一位才想起:最好的办法是把孩子送回到他舅舅那里去。

“交给你吧,万。”当沃伦·金斯利乘坐高速电梯把德夫带到削平了的山顶上时,他无可奈何地说,“依我看,他好像打定主意要抢我的饭碗。”

“我还不知道你对技术问题这么感兴趣,德夫。”摩根颇感意外地对外甥说。

小家伙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伤害,还稍稍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过十岁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第十二套梅卡马克斯,难道你忘了吗,舅舅?”

“当然没忘——记得,记得。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说实话,他没有真的忘记那套建筑组装玩具,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在这山顶上你不觉得冷吗?”小家伙不像大人们那样穿着防寒衣物,对通常使用的轻便电热衣也不屑一顾。

“不冷——我很好。这是哪一种喷气式飞机?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打开梯井?我可以摸摸导带吗?”孩子连珠炮似的提出了一串问题。

“现在您领教了吧?”金斯利洋洋得意地冲摩根抿嘴笑道。

“第一,这是阿卜杜拉酋长的专车——他儿子费萨尔即将来访;第二,我们要让这个盖子一直关着,直到轨道塔通到这座山并进入梯井时才打开——眼下我们要用它当作工作平台,它还可以挡雨。第三,你喜欢的话可以摸摸导带——别跑——在这个高度奔跑对身体不好!”

“他才十二岁吗?”金斯利望着德夫迅速离去的背影说。他们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在东面锚铁附近赶上了德夫。

小家伙同成千上万来过这里的人一样凝望着狭窄的暗灰色导带。它从地下笔直上升,直冲云霄。德夫的目光随着它上升——上升——上升,直到脑袋再也不能继续仰起。摩根和金斯利没照他的样子去做,但是,即使到了现在——经过这么多年,想这样向上看看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他们没有提醒德夫,有些游客就是这样看得头晕目眩,以至于趴在地上,没有人搀扶就走不开。

小家伙很有韧性,他向着绝高的远处凝视了几乎一分钟之久,仿佛是希望看到蔚蓝的苍穹以外悬着飞翔的数千个工作人员和几百万吨材料。接着他做个鬼脸,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又睁开眼睛看了看双脚,仿佛要证实自己还站在坚实可靠的地球上。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抚摸着连接地球同它的新月亮的狭窄丝带。“假如带子断掉,会出什么事呢?”他问。

这是一个老问题,许多人听到答案后感到惊讶之至。

“没事。实际上它目前没有受到多少张力的作用。假如你把导带切断,它就会吊在那儿,随风飘荡。”

金斯利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不消说,他俩都知道,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简单了。就目前来说,四条导带中的每一条都承受着大约一百吨的应力,但这同系统投入运行,导带与塔结构合为一体时可以承载的设计负荷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然而,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技术细节去让小家伙伤脑筋。

德夫思忖了一阵子舅舅的话,然后试探着弹了弹导带,仿佛希望能弹出音乐的声响来。可回答他的却是短促而发钝的声音。

“假如你用大锤砸它一下,”摩根逗趣地说,“大约十小时以后再回来,就恰好可以听到中途站传来的回声。”

“未必听得到,”金斯利说,“系统的阻尼太大。”

“别说扫兴话嘛,沃伦。走吧,咱们去看看真正有趣的玩意儿。”

他们走到圆形金属盘的中央,眼下这个圆盘成了这座山的一顶大帽子,像一个巨大的平底锅盖封住梯井。这里有一座小屋,它与四条连通轨道塔和地球的导带距离相等,看来只是临时性建筑,像它底下的大圆盘一样迟早要拆除。小屋里架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望远镜,径直对准上方,显然不是用来瞄准其他什么目标的。

“现在临近日落,是最好的观察时间,光线条件最佳。”

“说到太阳,”金斯利凑趣地说,“请看吧。今天的太阳也比昨天亮。”他指着正在沉入西边烟霾中的金灿灿的扁圆盘,话音里流露出几分敬畏感。地平线上的雾气大大减弱了它的光芒,你可以径直看向它,而不会觉得刺眼。

清晰呈现在太阳表面上的黑斑已经出现将近一个世纪了,现在,它几乎散布在近半个金色圆盘上,使人觉得太阳似乎患了什么不治之症,甚至被什么东西砸得千疮百孔。然而,即便万能的朱庇特也不可能给太阳留下这样的创伤——最大的斑点直径达二十五万公里,可以吞没一百个地球。

“据预报今晚又会出现大范围的极光影像——塞苏伊教授和他那伙人真走运。”

“咱们看看他们进展得怎样了。”摩根一边调节目镜一边说,“你来看吧,德夫。”

小男孩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回答说:“我看见那四条导带往里面伸展——我是说,往上面延伸——直到看不见。”

“中间什么也没有吗?”摩根启发式地问道。

德夫又沉默了一阵子,“没有——看不到空间轨道塔。”

“不错——塔在六百公里上面,而咱们现在用的是望远镜的最低放大率。来,我把镜头推远。把安全带系好吧。”摩根跟外甥开起了玩笑。

德夫听到这种老掉牙的陈词滥调,不由自主笑了笑,他是从几十出历史剧里熟悉这些话语的。起初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指向望远镜中央的四条直线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过了几秒钟他才明白,他不可能看到什么变化,因为他的视线沿着系统的中心轴线看上去,在整条轴线的任何一点上,四条导带都是完全一样的。

突然,它出现在那儿,虽然他在一直期盼着,但还是惊讶不已——那是一个细小的亮点,出现在望远镜的正中央。他看着亮点不断扩大,第一次体会到了速度感。

过了几秒钟以后,他看出亮点是一个小圆圈——不,这时他脑子里想的和眼中看到的都是一个正方形。他看见的是塔的基部,塔正以每日两三公里的速度沿导带爬向地球方向。四条导带已经消失了,离得这么遥远,是无法辨别它们的。可是,那个仿佛是用魔法固定在天上的正方形却在继续扩大,尽管现在使用了最高的放大倍数,它看上去仍然模糊不清。

“你看到什么啦?”摩根问。

“一个明亮的小正方形。”

“好。那是塔的底面受到了强烈阳光的照射。咱们这里天色转暗以后,你还可以用裸眼再看一个小时,直到它没入地球的阴影为止。喂,你有没有看见别的东西?”

“没,没有……”小家伙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

“你应该看到的。有一组科学家正在塔的最底端安装研究设备。他们刚刚从中途站下来。仔细瞧瞧,你会看到他们的运输车的——在南面轨道上——从这里看是在塔的右侧。你集中注意力寻找一个亮点,它大约有塔底面的四分之一那么大。”

“对不起,舅舅,我找不到。你来看看吧。”

“嗯,能见度可能变差了。有时候塔会消失不见,尽管大气看起来可能……”

摩根还来不及接替德夫往目镜里面观看,他的个人接收机发出了两声短促而刺耳的双鸣信号音。一秒钟以后,金斯利的警报器也响了起来。

这是空间轨道塔有史以来第一次发出四级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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