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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攀登 58.尾声:卡利达萨的胜利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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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川掩没赤道之前,在地球上那个最后的短暂夏天的最后几天里,星河之洲的一位使者来到了亚卡加拉山。

它是蜂群之主,最近才变成人形。要是对个别微不足道的细节不予深究的话,它可以说变得惟妙惟肖。但是在自动直升机上,陪伴这位星河岛民的十二个孩子总是有点儿按捺不住自己病态的兴奋情绪——较小的孩子看着它,老是忍俊不禁,动不动就咯咯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它用地地道道的太阳语问道,“是不是你们私下闹着玩的?”

孩子们拿定了主意,不愿向这个正常色视力完全处于红外区的星河岛民解释清楚,人类的肤色可不是由斑斑驳驳的红色、绿色和蓝色胡乱拼凑而成的。甚至当它威胁要立即变成恐龙、把孩子们统统吃掉的时候,孩子们还是拒绝满足它的好奇心。孩子们甚至向它——越过了几十光年距离来到这里、对地球上三千年间积累的知识博学无遗的生物!——指出,如果它想变成一条大恐龙的话,它总共只有一百来公斤的物质,恐怕是不够用的。

星河岛民并没有同孩子们抬杠,它的耐性是很好的,而且,地球上这些孩子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对它来说都是趣味无穷的研究对象。所有生物的幼崽都很有趣——不消说,这里指的是会产崽的动物。星河岛民已经研究了九个会产崽的物种,现在它几乎可以想象出,长大、成熟、死亡是怎样一个过程……不过,这只是大致的过程,并不十分准确。

展现在十二个人类和一个非人类面前的是一片杳无人烟的土地,一度郁郁葱葱的田野和茂密的森林已被从南北两极夹攻而来的寒潮摧毁了。婀娜多姿的椰子树早就绝迹,就连取代它们的阴森森的松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根则被日益扩展的永久冻土冻死了。在地球表面上,生命已经绝迹,唯有在大洋的深渊中,这个行星内部的热能拦截了冰凌的去路,一些丧失了视力的饥饿动物还在爬行、游动、互相吞食着。

然而,对于一个故土环绕暗红矮星旋转的生物来说,晴空中的太阳似乎仍然明亮得无法消受。尽管在一千年前,“疾病”侵袭了太阳的核心,夺走了它所有的热气,但它强烈的冷射线仍然把地球罹难的土地映照得一览无余,使得不断推进的冰川反射出绚丽的辉光。

孩子们正在茁壮成长,对于他们来说,零下温度是一种刺激。他们赤身裸体,在雪堆之间蹦蹦跳跳,光脚丫子踢起一阵阵粉末般干燥而闪亮的雪尘,孩子们的淘气行为迫使他们装备的电子保护系统不时地发出警告:“不要闹得手脚净是冻疮!”要知道,他们都还小,没有大人帮助是不会复制四肢的……

最大的男孩子正在出风头,他蓄意对抗寒冷,满怀豪情地声称自己是火神(星河岛民记下这个术语,以备日后研究。当然,它将会越研究越糊涂)。只见那个大出风头的小家伙指着一个喷出蒸汽的柱子,那柱子在古代的砖墙之外。其他孩子偏偏不买他的账,故意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然而,对于星河岛民来说,这却使它联想到了一桩极其有趣的反常现象。既然这些人同他们火星上的远亲一样具有抵御寒冷的能力,干吗还要回这颗行星呢?这个问题太怪,它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它又一次考虑到亚里士多德所给的谜一般的答复,至少,它们之间可以驾轻就熟进行对话。

“任何抉择都有一定的时间性嘛。”全球的大脑回答说,“有时要同大自然作战,有时要顺应大自然。真正的智慧在于做出正确的选择。漫长的严冬过后,人类将回到获得新生并且生机盎然的地球上来。”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地球的全体居民涌上一座座赤道塔,朝着太阳的方向迁徙,奔向金星年轻的海洋和水星温带肥沃的平原。五百年以后,一旦太阳恢复了健康,流亡的人们将返回故土。水星将被遗弃,除了两极以外又将成为无人居住区,金星则可能作为人类的栖身之处保留下来。“太阳正在冷却”这一严酷的事实,为促使人类征服地球以外原本毫无生机的世界提供了动因,而科学技术的发展则提供了这种可能性。

这些事对于人类虽然重要,但是同星河岛民却没有直接的关系,它的兴趣集中在人类文化和人类社会更加微妙的方面。每个有理性的物种都与其他物种迥然不同,每个有理性的物种都有自己固有的特点和独特的癖性。在太阳系中,人类这个物种让星河岛民首次见识到令人困惑的“负信息”概念——用地球术语来说,就是幽默、幻想和神话。

星河岛民闹不清这些奇怪现象,有时候竟然绝望地自言自语说:我们永远无法理解人类。它偶尔会十分沮丧,唯恐自己不由自主地变成某种形态,从而招来种种不愉快的后果。然而现在它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地开玩笑时的那份得意——孩子们全都哈哈笑了。

同孩子们一起工作有助于了解人类,这是亚里士多德给它出的主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说,孩子是人类之父。虽然‘父亲’的生物学概念是不适用的,但是在这一句话里,‘父亲’这个字眼具有双重涵义……”

于是它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希望他们能使它理解他们最终将要长成的成年人。有时孩子们会实话实说,然而,即便他们闹着玩(又一个难懂的概念)并且发出负信息,星河岛民也已经不会再感到泄气了。

不过,有时候也会发生无论孩子还是大人,甚至包括亚里士多德在内,都说不清事实真相的情况。在纯粹的幻想和确凿的历史事实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个连续系谱,其间包含着各种可能的事情。系谱的一端是哥伦布、莱昂纳多、爱因斯坦、列宁、牛顿、华盛顿等等,他们的音容笑貌得以保存;系谱的另一个端则是宙斯、爱丽丝、金刚、格利佛、齐格弗里德和梅林,他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然而,论到罗宾汉、泰山、基督、夏洛克·福尔摩斯、奥德修斯、弗兰肯斯坦,你又该归入哪一类呢?要知道,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夸张,但他们完全有可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三千年来,“大象宝座”变化甚微,但是,它还从来不曾有过接待如此奇特的客人的机会。星河岛民坐在大象宝座上,眺望着南方,把那座从山顶直上云霄的半公里粗的圆柱塔同它在其他世界上看到的工程奇迹作了一番比较。对于一个这么年轻的种族来说,这座圆柱塔实在是动人心弦。它看上去似乎随时要从天上倒塌下来,但它已经在这里屹立十五个世纪了。

不消说,它原先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现下,它离地一百公里处有一座空间城市,某些宽敞的楼层上依然有人居住。十六条车道通过那座城市,过去每天往往运载一百万乘客,现在只有两条车道还在使用。几小时以后,星河岛民和它的护卫队将沿着这座有凹槽的粗大圆柱塔扶摇直上,返回围绕地球的环形城。

星河岛民把自己的眼睛调到远距离模式,慢慢扫视着中天。是的,它就在那儿,白天不容易看见,但是晚上就容易了,因为从地球阴影旁边射过的阳光依然映照在它上面。那条闪闪发光的薄带把天空分割成了两个半球,带子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那上面居住着五亿人,他们选择的是永恒的零重力生活。

就在那上面,在环城旁边,停泊着星际飞船,它运载着这位使者和蜂巢星的随员飞越了星际的深渊。眼下它正在为重新起航作准备,但它丝毫没有紧迫感,因为准备时间长达几年呢,下一阶段又是六百年的航行。对于星河岛民来说,六百年是无所谓的,因为要到航行结束时它才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是,在实现最终目标的过程中,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大概是它整个漫长生命中最为危急的。一个星际探测器进入某个太阳系以后不久便被摧毁了,至少是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或许星际探测器终于同神秘的黎明猎户取得了联系,黎明猎户在许许多多世界上都留下了踪迹,并不可思议地接近了万物之源。倘若星河岛民懂得敬畏和恐惧的话,只要想象一下今后六百年的征途,它既会感到敬畏,也会心怀恐惧。

然而,眼下它还站在雪花纷飞的亚卡加拉山顶,面对着人类通往外星的道路。它把孩子们召集到身边(当它真心要人服从的时候,他们总能明白),指着耸立在南方的高山。

“你们知道得很清楚,”它激动地说,这种情绪只有几分是装出来的,“一号地球港的建造时间比这座破败的宫殿晚了整整两千年。”

孩子们全都庄重地点头称是。

“那么请问,”星河岛民的目光沿着从中天到山顶的直线巡视了一遍,“人类干吗把那座圆柱塔命名为卡利达萨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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