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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色丝线 第二十三章 星火燎原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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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睡觉的人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说。“过山顶还有两里格路吗?”

“大概。”

“大概。好!”

修路工随着面前顺风刮起的尘土往家里走去。他不久就到了水池边,挤进那些赶到那儿饮水的瘦骨嶙峋的牛群中,好像他对全村人说悄悄话的时候,甚至也要对它们说点悄悄话似的。村里人吃罢他们那点可怜的晚饭,没有像往常那样爬到床上去,而是又走出门来,呆在那里。悄悄话在那儿不知怎么就传递开来,同时,全村人黑夜里聚集在水池旁的时候,期待的目光不知怎么也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空中的同一个方向凝望。加贝尔先生,这个一方之长,开始不安了;他独自爬上自家屋顶,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又在自家烟囱后面俯视水池旁边那些越来越阴沉的脸,然后传话给掌管钥匙的教堂司事说,过一会儿也许要鸣钟报警。

夜渐渐深了,环抱那座古老府邸的树木一直孤寂地独立一旁,这时随着刮来的一阵风摇晃起来,仿佛它们要恐吓昏暗之中那座巨大阴森的建筑。雨水在两个连接台阶的平台上肆意横流,敲打着大门,像个急匆匆的信差,要把里边的人叫醒;一股股狂风穿过大厅,扫过古旧的刀枪剑戟,一路哭号着飞上楼梯,扇动起末代侯爵寝榻的帏幔。四个脚步沉重、邋里邋遢的人影从东西南北穿过树林,踏倒长草,折断树枝,小心翼翼地跨步前进,一起来到院中。四道火光在那儿点着了,朝不同的方向散开,随后一切又都重归黑暗。

可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府邸让它本身的什么光亮映照得不可思议地清楚明显,仿佛它变成了一种发光的东西。随后,大楼的前脸后面有一道火光忽明忽暗,显出了那些透亮的地方,照出了那些栏杆、拱廊和窗户的所在。后来,这道火光窜得更高了,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不久,火苗从许多大窗户窜出来,那些石头人面惊醒了,从火中朝外瞠目而视。

屋子里隐约响起了嗡嗡之声,那是留在那儿的几个人的声音,还有人备了一匹马骑着跑远了。马蹄劈里啪啦踏着泥泞在黑暗中急驰而去,到了村里水池旁边,缰绳放松了,于是这匹汗津津的马停在加贝尔先生门口。“帮帮忙啊,加贝尔!帮帮忙啊,诸位!”警钟急切地响起来了,可是其他帮助(如果说还有的话)却没有人动手。那修路工,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都在水池旁边抄手站着,观望那冲天的火柱。“准有四丈高,”他们恶狠狠地说,可是一动不动。

府邸来的骑马人和那匹汗津津的马,嘚嘚嘚嘚一路穿过村子,奔上石头阶梯,到了巉岩上的监狱那里。监狱门口,一群军官正在观火;离开他们不远,是一群士兵。“帮帮忙吧,军官先生们!府邸着火了,及时帮助,还能把值钱的东西救出来!帮帮忙吧,帮帮忙!”这些军官朝着观火的士兵看着;不发命令;还耸耸肩,咬着嘴唇回答:“活该着火。”

当骑马的人又踢踢踏踏下了山,穿过大街的时候,村子里灯火通明了。那修路工和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不管是男是女,个个都为点灯这个主意欢欣鼓舞,早已冲进自己的屋子,把蜡烛放在每一个昏暗的小玻璃窗口。因为什么都缺,所以只好用相当专断的态度向加贝尔先生去借蜡烛;而这位长官刚刚显得勉强,有些迟疑,修路工,那个一向对有权有势者那样卑躬屈膝的人,就说出了一句话:马车正好点祝火(4)用,而驿馆的马则可以烤来吃。

(4) 庆祝节日所点的火。

府邸径自在那儿继续吐着火舌燃烧。在那咆哮奔腾的火海当中,由地府直接涌出一股火红的热浪,似乎想把这座大厦席卷而去。火焰忽高忽低,那些石头人面显出像是在经受磨难的样子。大块石头和木料纷纷下落的时候,那张鼻子边有凹洼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了:等它再一次从烟尘中挣脱出来,仿佛就是那个凶狠暴戾的侯爵的脸,在火刑柱上燃烧,在与烈火较量。

府邸燃烧着;靠得最近的树完全着起来,烧焦了,干枯了;远处的树,让那四个可怕的人放了火,形成一圈新烟林,围住那火光烛天的大厦。大理石的喷水池里,铅水铁汁鼎沸;水熬干了;塔楼灭火器形的楼顶(5),烤得像冰似的融化了,一点点滴落到突突冒火的四个火井之中。坚实牢固的墙壁像结晶体一样,裂出树枝似的裂纹和裂缝,受惊的鸟儿在空中盘旋,又掉进了熔炉里去;四个可怕的人朝着东西南北,沿着夜幕笼罩的大路,凭着他们刚才点亮的灯塔指引,向着他们下一个指定的地点跋涉而去。这座灯火通明的村庄已经把警钟夺过来,而且废黜了法定的敲钟人,自己敲起钟来贺喜了。

(5) 对此塔楼,本卷第9章已有交待。当时使用之灭火器金属罩多为圆锥形。此处即以此形状作为塔楼顶建筑形式。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让饥饿、大火和钟鸣弄得晕头转向的村民,想起加贝尔先生和收租纳税的事有关系——虽然最近这些日子他不过收些分期付款的小宗税款,而且根本没收租子——就急不可待地要与他会见,于是把他的房子团团围住,召唤他走上前来亲自面谈。因为这样,加贝尔先生特意拴牢了大门,抽身回去自己寻思,结果是,加贝尔自己又退到了他房顶上的烟囱后面:这次下了决心,如果他们破门而入(他是一个生性喜爱报复的小个子南方人),他就头朝下从护墙上跳下去,还要砸死一两个人垫底儿。

大约加贝尔先生在那里彻夜未眠,以远处的府邸作灯火,以敲打大门的声音伴着贺喜的声音作音乐;更不必提他驿馆大门对面街上一盏摇摇晃晃、对他预兆不祥的街灯了,村民们极力表示要以他来替换那盏灯。加贝尔先生面临漆黑的深渊熬过整个夏夜,准备按照早已决定了的办法投身下去,这真是个令人难堪的尴尬局面!但是那和善的曙光终于出现了,村民们的灯芯草蜡烛渐渐点完了,人们高高兴兴地散开了,加贝尔先生也下来了,在那时候还没丧命。

方圆数百里之内,在另外的许多火光之中,也有另外一些长官,在那天夜里和另外的夜里,不像他那样幸运,旭日照见他们给吊在了一度安宁平静的街上,那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也还有另外一些村民和市镇的居民,不像那修路工和他的伙伴们那样幸运,那里的地方长官和军队制服了他们,相反地轮到他们给吊了起来。但是那些可怕的人影向东西南北长驱直下;而且不管吊起来的是谁,火是着起来了。绞架究竟有多高才能起到水的作用,扑灭大火,无论哪个地方长官挖空心思用数学方法也算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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