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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一章 秘密监禁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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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以后,他们终于到达巴黎城下。他们催马上前的时候,关卡紧闭,还有重兵把守。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一个神气果断的负责人物盘问道,他是给一个哨兵叫出来的。

这种令人不快的言词自然触动了夏尔·达奈,他请求这个说话的人注意,他是个自由的旅行者和法国公民,他由这两个人护送,是迫于这个国家混乱不堪的局势,而且他是花了钱的。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这位大人物又照样说了一遍,对他毫不理睬。

那位醉醺醺的爱国者把证件一直放在他的帽子里,这时拿了出来。这位大人物用眼睛把加贝尔的信扫了一遍,显得有些慌乱和吃惊的样子,然后仔细端详着夏尔·达奈。

不过,他一言未发就扔下护送的和被护送的人,回到哨所里去了;此时达奈他们仍然骑在马上,在城门外等着。夏尔·达奈在这种未置可否的当口,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这城门是由士兵和爱国者混杂把守着的,爱国者的人数比士兵多得多,农民送货的大车以及与此类似的车辆和商贩,进城相当容易,而即使最普通的老百姓,出城也很困难。一大群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且不管各式各样的牲畜和车辆,都在等着涌出来;可是,前边的检验那么严格,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地通过关卡,速度很慢。其中有些人知道,轮到他们受检查还早得很,就索性躺在地上睡觉或抽烟,另有一些人则扎堆聊天或四处闲逛。不管是男是女,大家都戴着红帽子和三色徽。

达奈骑在马鞍上看着这些情景,大约过了半个来钟头,只见那位权威人物又来到他面前,指示卫兵打开了卡子门。然后他把一张证明收到了被护送人的收条交给两个护送人——一个醉着,一个醒着,这才叫夏尔·达奈下马。他遵命下马以后,那两位爱国者牵着他那匹精疲力竭的马,没有进城就拨转马头走了。

达奈跟着他的向导进入一间哨所,里面满是廉价烟酒的气味,有不少士兵和爱国者,有睡着的,有没睡的;有喝醉的,有清醒的;还有处于各式各样似睡非睡、亦醉亦醒、浑浑噩噩状态之中的,到处站着、躺着。哨所里的亮光处于一种朦朦胧胧、似明似暗的状态,这亮光半是来自夜里用的、已油尽光弱的灯,半是来自乌云遮掩的天光。小桌上放着几本打开了的登记册,一个傻大粗黑的军官掌管着这些册子。

“德发日公民,”他一边对达奈的向导说,一边拿起一张纸条在上边写字,“这就是那个逃亡的埃弗瑞蒙德吗?”

“就是那个人。”

“你多大岁数,埃弗瑞蒙德?”

“三十七。”

“结婚了吗,埃弗瑞蒙德?”

“结婚了。

“在哪儿结的婚?”

“在英国。”

“没有疑问。你妻子在哪儿,埃弗瑞蒙德?”

“在英国。”

“没有疑问。埃弗瑞蒙德,你要押在拉弗斯监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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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法国大革命时期又一著名监狱。

“公正的上天呀!”达奈喊道。“依什么法律,凭什么罪名呀?”

这军官从纸条上抬眼看了一下。“你离开这儿以后,我们有了新的法律,新的罪名。”他冷笑着说,然后继续写。

“我请求你注意,我是应一个同胞的书面呼吁自愿前来的,这份呼吁就摆在你面前,我的要求只不过是毫不迟延地得到这样做的机会。难道这不是我的权利?”

“逃亡者没有任何权利,埃弗瑞蒙德,”回答是死板生硬的。这军官把字条写完,默读了一遍他写的东西,撒上沙子(5),递给德发日,说了一句“秘密监禁”。

(5) 当时写完字后多用沙子吸干墨迹。

德发日拿起这张字条,向这个罪犯晃了一下,示意他得跟他走。罪犯服从了,有两个武装的爱国者警卫跟着他们。

“娶马奈特大夫女儿的就是你吗?那位大夫当年在巴士底狱坐过牢,那监狱已经不存在了。”他们走下哨所台阶拐进巴黎的时候,德发日低声说。

“是呀,”达奈惊奇地看着他,回答说。

“我叫德发日,在圣安东区开酒铺。可能你听说过我。”

“我妻子是到你们家去接她父亲的吧?就是!”

“妻子”这个词似乎隐隐约约使德发日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突然不耐烦地说,“凭着名叫吉洛汀(6)的那个新近出生的厉害女性的名义问你,为什么你要到法国来?”

(6) 指断头台,以主张用此刑具的一外科医生之名为名,该词法文原为阴性。

“一分钟以前你听见我说过为什么了。难道你不相信那是真实情况?”

“对你不利的真实情况,”德发日皱着眉头说,眼睛直看着前面。

“真的,我在这儿不知所措了。这儿所有的一切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了,那么突如其来和不讲公道,让我完全不知所措了。你肯给我一点小小的帮助吗?”

“一点也不。”德发日一直看着前面说。

“你肯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吗?”

“或许可以,这得看是什么性质的。你可以说说是什么问题。”

“我就要那么冤枉地进监狱了,在那里,我能和外界有点儿通讯联系的自由吗?”

“你到时候看吧。”

“我不会不经审判就给埋藏在那儿,也没有机会以任何方式申诉我的案情吧?”

“你到时候看吧。可是那又怎样?在这以前有的是人就这样给埋在了比这更坏的监狱里了。”

“可那绝不是我干的,德发日公民。”

德发日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抱定宗旨绝不开口,照旧往前走。他在这种一言不发的状况里陷得越深,他作出某种轻微程度缓解的希望——或者说是达奈这么想——也就越渺茫。于是,达奈赶紧说道:

“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公民,你知道得甚至比我还清楚,那该是多么重要,那就是我得给一位现在在巴黎的英国先生、台鲁森银行的劳瑞先生传个信,告诉他我给投入了拉弗斯监狱,只简单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不加评论。你肯帮我做到这件事情吗?”

“我什么事也不愿为你做,”德发日固执地说。“我的职责是为我的国家和人民服务。我誓死效忠他们,反对你们。我什么事也不愿为你做。”

夏尔·达奈感觉到,再请求他也没有希望,更何况,他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他们不声不响地一路走着,他不禁感到,人们对于犯人过街的场面已经多么习以为常了。连孩子们也很少注意他。只是偶尔有几个过路人扭过头来,有几个朝着他这个贵族晃晃手指头;因为一个穿好衣服的人要去坐牢,和一个穿工作服的劳动者要去干活一样,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们经过一条又窄、又黑、又脏的大街,一个慷慨激昂的演说人正站在凳子上,对慷慨激昂的听众发表演说,大谈国王和王室与人民为敌的种种罪行。夏尔·达奈从此人口中听到一言半语,才使他第一次得知,国王现在狱中,而且外国大使全都离开了巴黎。这一路上,除了在博韦,他根本没有听到什么。护送人和到处都有的警戒,使他完全与世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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