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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十二章 黑夜深沉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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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卡屯停在街上,有些决定不下要向何处去。“九点钟在台鲁森银行,”他脸上带着心事重重的神情说道。“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露露面儿,这样做是不是好?我想是的。这些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这是一种以防万一的保险办法,可能还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准备。可是要小心,小心又小心!让我把这件事想透!”

他止住了已经开始向一个目标迈去的脚步,在开始黑下来的大街上拐了一两次弯儿,同时心里推测着可能发生的种种后果。他起初的感觉肯定下来了。“这些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儿,”他最后下了决心说,“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于是他转身走向圣安东区。

那天德发日曾经说自己是近郊圣安东区一个酒铺的老板。一个熟悉这座城市的人,不用问任何人就可以毫无困难地找到他的酒铺。卡屯确定了它的位置之后,又从那些比较狭窄的街道出来,在一家小吃店吃了晚饭,并在饭后睡了一大觉。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没喝烈酒。昨天夜里他像一个和酒一刀两断的人那样,把白兰地慢慢洒在劳瑞先生的壁炉里,从那时起,他除了一点淡淡的甜酒之外,什么也没用过。

等他睡够醒来头脑一新地走到街上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他一路朝圣安东区走去,在有一面镜子的橱窗前面停下,稍微整理了一下他那松垮垮的领巾和衣领,还有他那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完毕,他就直奔德发日酒铺,走了进去。

酒铺里恰好没有什么酒客,只有那个手指乱动、嗓音嘶哑的雅克三号。此人他曾在陪审团那儿见过,这时正站在那个小小的柜台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和德发日夫妇聊天。复仇女在一边帮腔,就像是这铺子里正式的一员。

卡屯走进去落了座,故意用蹩脚的法语要一小量杯葡萄酒,德发日太太先是漫不经心地向他瞥了一眼,然后更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更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自己向他走过去,问他,他要的是什么东西。

他重说了一遍已经说过的。

“英国人?”德发日太太问道,探询地挑起她那两道黑眉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仿佛尽管那是一个简单的法国字,他也是听了以后好久才明白过来,他用刚才那种外国口音很重的声调回答:“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发日太太转身到柜台那儿去取酒。等他拿起一张雅各宾报,并假装琢磨着猜出了它们的意思,他听见她说,“我对你们起誓,活像埃弗瑞蒙德!”

德发日给他送了酒来,并对他道了晚安。

“什么?”

“晚上好。”

“噢,晚上好,公民,”把他酒杯倒满酒。“啊,好酒,我为共和国干杯。”

德发日回到柜台那儿说,“的确有点像。”太太严厉地反驳道,“我告诉你,很像。”雅克三号劝解道,“我知道你,太太,你心里琢磨他琢磨得太多了。”那位和蔼可亲的复仇女笑着加上一句:“是呀,我敢保!而且你正满心欢喜地巴望着明天再看见他一次呢!”

卡屯用食指慢慢指着,聚精会神、逐字逐句地看他那张报。他们都用胳臂支着柜台,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有一小会工夫,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一篇雅各宾社论的专心注意,然后他们又继续谈话。

“太太说的是真的,”雅克三号说道。“干吗停止?这里面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干吗停止?”

“得了,得了,”德发日讲他的道理,“可是人总得适可而止。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到什么地方为止?”

“到斩尽杀绝,”太太说。

“妙极了!”雅克三号哇哇叫着。复仇女也是高度赞许。

“斩尽杀绝是个好主意,我的太太,”德发日相当烦恼地说,“一般说来,我对这并不反对。可是那位大夫太受罪了;今天你看见他了;宣读文稿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脸色了。”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太太又轻蔑又生气地学说了一遍。“是呀,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一个共和国真正朋友的脸色。让他小心他的脸色吧!”

“你也注意到,我的太太,他女儿那个痛苦劲儿了,”德发日以一种求情的态度说,“那对他肯定是一种可怕的痛苦。”

“我注意到他女儿了,”太太学着说,“是呀,我注意到他女儿,不止一次,而是许多次。今天我注意到她了,另外一些时候,我也注意到她。我在法庭上注意到她,我还在监狱旁边的街上注意到她。让我只翘起一个手指头——!”她仿佛翘起了指头(那个听着他们谈话的人,眼睛一直都盯着他那份报纸),又让它咔嚓一声落到她面前的格架上,就像铡刀落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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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公民真是了不起!”那个陪审员哇哇叫着说。

“她是个天使!”复仇女说,并拥抱她。

“至于你,”太太毫不容情地继续对她丈夫说,“这要是由你决定的——幸好这由不得你——甚至现在你都会去搭救这个人的。”

“不会!”德发日提出异议。“即使那是举手之劳,我也不会干。不过我会把事情做到这步就歇手的。我说,到此为止吧。”

“那么你看看,雅克,”德发日太太勃然大怒,说道,“你也看看,我的小复仇;你们俩都看看!听着!为了其他种种豪强霸道的罪行,我早已经把这一族人记在我的登记簿上了,注定要全部毁灭,斩草除根。问问我的丈夫,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没等人问就表示肯定了。

“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一开始,巴士底陷落的时候,他找到了今天这份文稿,把它带回家来,等到半夜里这个地方清静了,关门了,就在这里,就着这盏灯光,我们看了这份文稿。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表示肯定。

“那天夜里,等这份文稿读完,灯也着完了,天光从那些挡板上和铁栅栏中间透进来,那时候我告诉他,我有桩机密事要对他说。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又表示肯定。

“我告诉了他这桩机密事。我就像现在这样,用这双手捶着胸脯告诉他,‘德发日,我是在海边打鱼人当中长大的,这份巴士底狱文稿中所写的、让埃弗瑞蒙德兄弟两个害得那么苦的农民一家,就是我的一家。德发日,地上那个受了致命伤的小伙子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那个丈夫,就是我的姐夫,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孩子,那个兄弟,就是我的哥哥,那个父亲,就是我的父亲,那些死去的人,就是我死去的亲人。为那些事算账的责任,落到了我的头上!’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再次表示肯定。

“那么,去告诉‘狂风’和‘烈火’在哪儿停止吧,”太太回答道,“可是别来告诉我!”

她的这种怒火具有可怕的性质,她的两个听众从中得到一种恐怖的享受——这个静听他们谈话的人,不用看她就能感到她脸色煞白——而且都高度赞扬这种感情。德发日,一个软弱的少数派,插进一句半句话,说要记住侯爵那位富于同情心的妻子;不过,这只讨得他妻子又重复了一遍那最后的回答:“去告诉‘狂风’和‘烈火’在哪里停止吧;别来告诉我!”

酒客进来,这堆人散开了。这个英国酒客付了他应付的酒钱,糊里糊涂地数着找给他的零钱,并像一个新来乍到的人那样,请他们指点去国民宫的路。太太把他带到门口,手把手地指出那条路。这个英国客人当时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认为抓住那只胳臂,把它举起来,在那下边狠狠地使劲儿揍,倒可能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还是走了,而且很快就让狱墙的阴影吞没了。到了预定的钟头,他走出阴影,又在劳瑞先生屋里露面了。他看到这位年迈的先生正急躁不安地走来走去。老先生说,他一直和露茜在一起,直到几分钟之前才离开她来赴他的约会。她父亲自从近四点钟从银行出去,一直没有露面。她还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以为经他疏通有可能搭救夏尔,但那希望非常微弱,他已经去了五个小时:他能在哪儿呢?

劳瑞先生等到十点,但是马奈特大夫仍然未归,而他不愿离开露茜更久,于是他们安排好,他还是回到她那儿去,到午夜再到银行来。在这段时间,卡屯可以一个人在炉边等大夫。

他等了又等,直到时钟敲了十二下,可是大夫还没回来。劳瑞先生折回来了,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也没带来任何消息。他能在哪儿呢?

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而且因为他迟迟不归几乎又构筑起微弱的希望了,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他在上楼梯。他一进屋,他们立刻就很清楚,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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