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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5

[日]夏目漱石2019年07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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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情况就像我刚才说的,对方说:不在乎金钱和财产,而希望本人能有个资格。所谓资格,简便说,就是头衔啊。如果能当上博士就可以把女儿许给他,对方坚持……不,不,并不是坚持,你可千万不要误解。前些日子,金田夫人来的时候迷亭在场,竟说些胡打岔的话。当然,这不是你不好,金田夫人也夸你不世故,是个很正直的好人呢。这完全是由于迷亭不好啊。所以嘛,对方说,如果本人成为博士,那么对方对外界也感到露脸、有体面。你看怎么样?在近期内水岛君能否提出博士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呢?不,其实,如果只是金田,他根本不在乎博士、学士的,只是不能不考虑外界嘛,不能就这样简单从事啊。”

听铃木这么一说,觉得对方要求博士似乎也不无道理。既然感到不无道理,就想照铃木所要求的去办。对主人的生杀予夺,随意摆布之权,完全操之于铃木君之手了。果然不错,主人的确是个单纯而又正直的人。

“既然如此,下次寒月来了,由我来劝劝他写博士论文吧。不过,事先我得向本人问个明白,到底他打算不打算娶金田的女儿。”

“什么?问个明白!别那么一本正经地去问,那样会把事情搞糟的。最简便的办法还是在平常谈话的时候暗中试探他的想法。”

“暗中试探?”

“嗯,暗中试探,这种说法也许不太恰当,其实,你就是不暗中去摸,只要和他谈话,自然也可以了解的。”

“你也许能了解,可我不问个明白,就了解不了。”

“了解不了,那就算了嘛。不过,我认为像迷亭那样从中作梗,胡开玩笑,把事情给闹糟了是不太好的。即使不去劝人家,这类事也是应当听凭本人做主嘛。下次寒月来,务必请不要横加阻拦。不,我这不是说你,是说那个迷亭呀。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到他的嘴里就要搞糟。”铃木君不直接说主人,拿迷亭扎筏子,说迷亭的坏话。就在这时,俗语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就到”,迷亭先生从后门像刮春风似地飘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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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可是稀客啊。像我这样经常上门,苦沙弥总是爱理不理的,看来,到苦沙弥这里来必须十年来一趟才行。看这点心比平时高级多了。”说着一口一口地吃起藤村食品店的羊羹来。铃木君忸忸怩怩地坐着,主人笑吟吟地看着,迷亭的嘴不停地动着。我从廊子里拜观了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满可以构成一幕哑剧了。禅家进行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而这幕无言剧也分明是以心传心的一场戏。虽然时间不长却是相当深刻的一个场面。

“我以为你是一辈子跑码头跑定啦,可不知不觉你又转悠回来啦。看来,人还是活长一些的好啊,说不定会交上意外的好运哩。”迷亭对待铃木也和对待主人一样,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客气。尽管过去是自炊的伙伴,但十年没见,总要有些隔阂的,可是唯独在迷亭身上绝对看不出这种味道来,简直无法判断他到底是真的了不起还是个十足的傻蛋。

“看你把我说得多么可怜,我也不见得像你说的这样。”铃木君不痛不痒地回答了一句,但他总有点忐忑不安似的,神经质地摆弄着他那条金表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向铃木君发了个奇问。

“我今天像是为了接受各位的嘲弄才来这里似的,我即使是在外地混吧,也不至于……别小看我,我还持有‘市铁’六十股的股票哩。”

“这可不能小瞧呀。我也持有八百八十八又零半股的股票呢,可惜的是大部分都被虫子蛀坏啦,现在只剩下半股啦,你要是早些回东京来,我本来可以把未被虫子咬坏的十股奉送给老兄的,真太可惜啦。”

“你的嘴还是那么损,不过笑谈归笑谈,你要真有那种股票是吃不了亏的。年年都要涨价哩。”

“不错,即使半股,只要持有一千年,那就可以盖上三座仓房啦,你和我,在这方面都是当今头脑灵敏的才子。不过说到这点,苦沙弥就太可怜啦,他一听说股票,顶多不过联想到大萝卜的兄弟辈而已。”说着又拿起一块羊羹,看了一眼主人,主人受了迷亭食欲的传染,也把手伸向点心盘子。在人世上,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个采取积极行动的人,总会拥有效仿他人的权利。

“股票倒无所谓,我该多么想让曾吕崎能坐一坐电车呀,哪怕就一次呢。”主人说着,怃然看着被自己咬下一块的那羊羹上留下的齿印。

“如果曾吕崎坐上电车,那么他每次肯定要坐到品川哩。与其那样,还不如做他那天然居士,死后被雕在泽庵石上倒省事呢。”迷亭说。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遗憾呀,他头脑原很不错,太可惜了。”铃木君说。

迷亭立刻接过话茬说:“头脑是不错,可煮起饭来是最不灵的哩。每次曾吕崎当班,我总是到外边去吃碗荞麦面条对付过去。”

“真的,曾吕崎煮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受不了。而且他弄的菜总是吃生豆腐,凉冰冰的,简直没法下咽。”铃木君也从记忆中把十年前的不满唤醒了。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是曾吕崎的好朋友,每天晚上两人总是外出,去喝小豆粥,结果现世现报,现在变成慢性胃肠病,活受罪。说实在的,苦沙弥喝的小豆粥比曾吕崎多得多,按理苦沙弥本应先死的哩。”迷亭说。

“天下哪有那样的逻辑?别只顾说我喝小豆粥,你那时说什么要运动,每天晚上拿着竹剑到后边的坟场去,胡乱敲打墓塔,结果不是让和尚给捉住,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吗?”主人也不服气地揭露了迷亭的旧恶。

“哈哈……不错不错,和尚好像说过敲打死者的头会妨碍睡眠,别做那种事。不过,我那时还只是用竹剑敲打,这位铃木大将军可更粗暴了,抱着石塔角力,足掀倒了大小三个哩。”迷亭说。

“那时和尚发怒真厉害极啦,他非让我扶起来不可,我说等我雇壮工来,他说不能雇壮工,为了表示忏悔,必须由你本人扶起来,否则会违背我佛的意旨的。”铃木说。

“当时你的打扮可难看啦。穿件粗棉布衬衫,两股间系一条兜裆布,在雨后的水洼子里吭哧吭哧地用劲。”

“最可恨的是,你却无动于衷,还给我写生呢。我这个人平常是很少发火的,可那时我心想,这对我太无礼啦。我至今还记得那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十几年前说的话谁还记得?不过,我还能记得那座石塔雕着‘归泉院殿黄鹤大居士安永五年辰正月’的文字哪。那座石塔可真古雅呀,甚至在我搬家的时候,我真想把它偷出来呢。非常合乎美学原理,是个哥特式风格的石塔哪。”迷亭又在漫无边际地大讲他的美学。

“且不提那个,我说的是你当时所说的话。你是这么说的嘛,你满不在乎地说:‘我准备专门研究美学,所以对天地间一切有意思的事物都要用写生把它保存下来,好供将来参考。对我这样忠实于学问的人,什么同情呀,可怜呀这些私情,提都不应该提的。’你说得那样轻松。我当时也认为你太不懂人情了,就用沾满污泥的手,将你的写生簿给撕了。”铃木说。

“我的绘画之才本来是很有前途的,之所以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完全是从那时开始的,是你把我的锐气给毁啦,我甚至对你怀恨在心哪。”迷亭说。

“别胡扯啦,倒是我对你怀有怨恨呢。”铃木说。

“迷亭从那时起就喜欢吹牛。”主人把羊羹吃完,又参加到两人的谈话中来。“从来没有履行过诺言。而且人家责备他,他是决不会认错的,总是说这说那地推脱。当那庙里百日红盛开的时候,他说在百日红凋谢之前,一定要写出一本《美学概论》的大著来。我说:‘不可能,你根本写不出来。’可是迷亭回答我说:‘别看我这个样子,人不可貌相,我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哪。你这样不相信我,那打赌好啦。’我信以为真,好像说好到神田的西餐馆去吃一顿。我虽然认为他决不会写出书来才和他打了赌,可内心里仍不免有点犯嘀咕,因为我没有钱去请他吃西餐啊。想不到这位老兄,七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根本没动笔,一页纸也没有写。后来百日红终于凋谢到一朵花也不剩了。可他本人不当回事。我想,这回西餐我是吃定啦,便逼他履行请客诺言,他却像没事一般,根本不予理会。”

“他准是又找出一些说辞来了吧。”铃木君插嘴说。

“唔,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他顽固地说:‘我虽没有别的本领,但我的意志力是不会落于诸君之后的,我说不请就是不请。’”主人说。

“连一页稿纸都没写,还这个样?”这次是迷亭本人在发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是这样说的嘛,‘我在意志方面绝对不比任何人差,但遗憾的是我的记性却比任何人都糟。我要写出《美学概论》的意志是很强烈的,但我的这种意志在向你发表的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啦,所以说,在百日红凋谢之前没有写出书来,是记忆之罪,而非意志之罪,既然不是意志之罪,那我当然没有请你吃西餐的必要。’你就是这样蛮不讲理的嘛。”

“不错,这的确表现出迷亭君的那套特色来,有意思极啦。”铃木君不知为什么,一味觉得有趣。这和方才迷亭不在场时的语气大不相同。也许这就是机灵人的特色吧。

“这哪里是有意思!”主人说,好像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余怒未消。

“太对不起啦。所以说,为了补偿过去的欠债,我不是正在花钱和敲锣打鼓地寻找孔雀舌吗?算啦,你不要这么发火,耐心地等着就可以了嘛。不过,提到著书,今天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一个新奇的消息哩。”

“你这个人,每次来都说是带来奇闻,所以决不能信以为真。”主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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