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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5

[日]夏目漱石2019年07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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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必须当实业家嘛。先生如果当初学的是法律,毕业后进入公司或银行,那么现在每月的收入肯定有三四百元,真是太可惜啦。先生,您认识那位工学士铃木藤十郎吧。”

“唔,昨天他来过了。”

“是吗?前些日子在一次宴会上我见到他了。提起先生来,他说:‘哦,你原来给苦沙弥当过“书生”呀。我当年和苦沙弥在小石川区的一家寺庙里,还一道过过自炊生活呢。你见到他替我问好,我想不久去看他。’”

“大概他最近是调回到东京来了。”主人说。

“是的,他过去在九州的煤矿上,最近调回到公司里来了。他人很圆通,和我这样的人交谈,也像和朋友一样平等对待——先生,您可知道他每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主人答。

“月薪二百五十元,另外七月十五和年末还有两次分红,总算起来,平均不下四五百元呢。像他那样的人,赚那么多的钱,可先生您总是教英语读本,十年仍是一身敝裘,真是太傻啦。”

“真是傻啊。”像主人这样一个超然主义者,对金钱观念却也无异于常人。不,也许正因为他穷,所以比别人更想要钱。多多良君对当实业家的好处已经鼓吹得相当充分,再无话好说,便向主人的妻子问道:

“夫人,有个叫做水岛寒月的人来过先生这里吗?”

“是啊,他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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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位很有学问的人。”

“长得很英俊吗?”

“长得和你差不多呗。”

“是吗?是和我差不多吗?”多多良一本正经地对待主人的妻子的调侃。

“你怎么晓得寒月的名字?”主人问道。

“前些日子有人托我打听。他这个人真的那样值得托我打听吗?”多多良君在没有听到主人的回答前,就先摆出一个比寒月强得多的架势。

“他比你要强得多。”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是吗?比我强得多吗?”多多良不笑也不恼,这正是多多良的特色。

“最近能取得博士吗?”多多良又问道。

“听说最近正在写博士论文呢。”

“看来也是个傻瓜。写什么博士论文,我原以为他是个机灵的人物呢。”

主人的妻子笑道:“多多良君的见识还是那样了不起呀。”

“据说如果得了博士,某人就会大肆宣扬把女儿嫁给他,真有这样的傻蛋吗?为了娶人家的女儿去当什么博士!我对他说把女儿嫁给这种人,还不如嫁给俺呢。”

“他是谁?”主人问道。

“就是托我打听寒月的事儿的那个人。”

“是不是铃木?”

“不,他那种人还不配托我办这种事。对方可是个大富翁哩。”

主人的妻子说:“多多良君是‘家门口威风’,到我们这里来装得了不起,可真到了铃木先生面前,就该泄气啦。”

“您说得是啊,不那样,可就要遭殃啦。”多多良说。

“多多良,出去散散步吧。”主人突然说话了。主人大概是因为一直穿着这件单薄的夹衣,冷得很,想到如果出去运动一下会暖和些,所以发出了这个从未提过的建议。而多多良当然是不会驻足不前的。

“那就走吧,您是要去上野公园?还是要去芋坂吃糯米团子?先生,您吃过那里的糯米团子吗?夫人,您也去尝一次,做得又软价钱又便宜,还有酒喝。”他照例又颠三倒四地胡扯了几句。这其间,主人已戴上帽子,走近门口了。

我在这里也该休息休息了。主人和多多良君究竟在上野公园都干了些什么,在芋坂究竟吃了几碟糯米团子,这类轶事我既没有必要去秘密侦察,也没有勇气尾随其后,所以一切从略,我必须休息一下。休息是万物向苍天要求的当然权利。那些在这个世上有生息的义务而又纷然蠢动的人类,为了完成生息的义务,还是非休养不可的。假如果真有上帝,他说什么“尔等为劳动而生,非为睡眠而生也”的话,那么我会回答上帝说:“诚如尊谕,在下是为劳动而生,所以也要求允许为劳动而休息。”就连主人那样,仿佛在一架机器之中加进点牢骚的犟汉,不是也要在星期天以外搞点自费休养吗?至于我,多情多恨,日夜劳心劳神,即便是只猫儿,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刚才多多良君把我骂成是除了休息以外一无他能的废物,未免使我心里留下了个疙瘩。总之,只受物象驱使的那些俗人,因为他们除了受五官刺激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活动,在他们评价别人时,决不涉及形骸以外之物,这是最难办的。他们似乎认为如果不打赤膊不流汗就算不得是劳动。据说达摩老祖这个和尚坐禅坐得两条腿都烂了,也毫不介意,即使他面壁的那堵墙上长出常春藤,堵满了这位老祖的眼和口,他也一动不动,但他既非在那里酣睡也非死去,而是头脑在不断活动,在思考着“廓然无圣”这类难以言传的绝妙之理。据说儒家也讲静坐的功夫,这也绝不是闭居一室之内来安闲地练什么使两腿麻木的功夫,而是头脑中的活力比任何人都旺盛,只是从外表上看去,那体态极其沉静端庄而已。天下的凡俗之士,则把这些知识巨匠看作是昏睡假死的庸人,发出不该有的诽谤,骂他们是饭袋,是无用的长物。这些肉眼凡胎之辈,都是天生的一些只看外形不见内心的视觉残缺不全者。刚才的这位多多良三平君就是只看外形不看心灵的头号人物,所以这位三平君把我看成是“干屎粒”一类的人物,也就不足为怪。可惜的是,我家主人,他多少读过古今的书,多少明白点事物的真相,可就连他也居然毫无保留地同意浅薄的三平君的意见,对于“猫素烧”居然毫无拦阻的表示。但是,退一步想,他们把我轻视到如此地步,也不一定没有道理。自古以来就有种说法:叫做“大声不入俚耳”,“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嘛。硬要那些除了形体活动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活动的人去看“己灵〔5〕”的光辉,这就如同强要和尚去梳头,强要金枪鱼去讲演,强要电车脱轨,强要主人辞职,强要三平君不去考虑金钱的事一样。这些毕竟都是做不到的。然而,我们猫儿也是社会动物,既然是社会动物,不管我们如何抬高位置,总要和社会有某种程度的调和。主人啦,他的妻子啦,以及厨娘和三平君这样的人,虽然不肯给我适当的评价,但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我只能表示遗憾而已。不过,如果由于他们愚昧的结果,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剥我的皮卖给造三弦琴的店里,或者把我的肉剁碎供给多多良君美餐一顿,那可不得了。既然我享有以头脑从事活动的天命,作为亘古所无的猫儿出现在这个尘寰上,当然我的身体是极其宝贵的。有句谚语说:“千金之子,坐不陲堂”,如果我有意以超然高迈为宗旨,一味去冒吾身之危厄,那不单自身要遭受横祸,而且也大有悖于天意。猛虎一旦进入动物园则与豚犬比邻,鸿雁一旦落入鸡店老板之手则必与鸡鸭同俎。我既然与这些庸夫俗子厮混在一起,也就只好降格以求,化为庸猫罢了。我既然想做一只庸猫,当然得捉老鼠。就这样,我终于决心去捉老鼠了。

〔5〕 自己的性灵。

前一阵子,听说日本和俄罗斯展开了大战。我是只日本猫儿,当然是偏向日本。我甚至想:“如果可能,组织个猫儿混成旅用爪子去挠挠那些俄国兵呢。”从我这种勇猛的劲儿来说,只要我愿意,去捉上一、两只老鼠,当然不在话下。古时候,有人问当时一位有名的禅师:“怎样才能大彻大悟?”据说那位禅师回答说,“应当像猫儿瞄准老鼠那样。”他之所以说应该像猫捉鼠,其意思就是说如果那样就不会无的放矢。俗语中有女人好耍小聪明的说法,可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格言:“猫儿因好耍小聪明而捉不住老鼠。”这样看来,不管我如何耍小聪明,总不至于捉不住老鼠的。过去我之所以没有捉老鼠,只不过是我不想捉它而已。春日一如昨天那样,又到了黄昏时刻,一阵风过,落花如雪,从厨房隔扇的破洞里飞舞进来,花瓣儿映在水桶的水面上,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白花花的。我这时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今夜建立个殊勋,使全家人都对我刮目相看。首先,我必须侦察好战场的地形。当然战线并不太广阔,用叠数来估量也不过是四叠半那么大。其中有一叠大小的地方,一半是洗菜池,一半是泥土地面,那是供菜铺子小伙计进来站脚的地方。炉灶嘛,和我家的穷厨房不相称,很气派,上边的赤铜壶也精光锃亮。在它的后面,和木板壁之间留有两尺的地方,放有一个鲍鱼壳,是我进餐的地方。和起居间相邻的六尺地方放有柜橱,装着碗、碟、盆、罐之类。把本来狭小的厨房割得更加狭窄。柜橱的高度和横架着的壁橱相差无几,紧紧贴近着。壁橱的下边一只捣罐仰放着,捣罐中的小桶的桶底对着我。在墙上挂着的捣槌和萝卜礤子,旁边悄然地立着一只消火罐。从变得黢黑的房椽子交叉的地方垂下来的一根吊钩〔6〕,在它的顶端挂着一只大篮子。这只篮子不时在风中摇晃,大模大样地左右摆动。为什么要将这只篮子挂在那里,我初来这家时简直弄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不让我们猫儿染指,才故意把食物放在篮子里边吊起来。这使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的心眼儿真是坏透了。

〔6〕 炉、灶上用以吊锅、壶等器具的,可以自由伸缩的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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