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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8

[日]夏目漱石2019年07月1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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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继续说:“现今人的所谓自觉心,可以说是过分懂得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条截然的利害鸿沟。而这种自觉心,随着文明的进展,一天比一天变得敏锐,从而到了最后,连举手投足都变得不能按自然行事。一个叫亨利的人批评斯蒂文森说,他走进有镜子的房间,每次在镜子前通过都要照一下镜子,他就是这样一个每一瞬间都不能忘掉自己的人。这种批评实际上正好说明当前的社会趋势。睡梦中想的是我,醒来想的还是我,这个我到处不离身,结果人的言行只能是小里小气,只能把自己束缚得紧紧的,只能感觉人世是痛苦的。正和青年男女相亲时的心情一样,从早到晚心神不宁。所谓悠悠然、从容不迫,都不过是纸上的字眼儿,成了毫无内容意义的词语。在这点上,当代的人都成了密探式的人、窃贼式的人。密探干的是不让人发觉,偷偷摸摸尽量给自己找便宜的勾当,自然非有强烈的自觉心不可。窃贼也总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抓住,所以也势必非有个强烈的自觉心不可。现今的人,睡觉也好醒来也好,总在盘算怎样对自己有利,怎样对自己不利,自觉心和密探、窃贼一样强烈。在二十四小时中总是心神不宁,总在偷偷摸摸地行动,在走向坟墓之前一刻也不得安宁,这就是现代人的心态。这是对文明的诅咒,真可笑极啦。”

独仙说道:“不错,这是个有趣的解释呢。”一遇到这种问题,他绝不是不参与意见的人。他说:“苦沙弥君的说明实获我心。以往的人教人们忘掉自己,现在的人教人不要忘了自己,这完全不同。二十四小时中充满了自我意识。正因为如此,二十四小时中没有一刻是太平的。永远处在焦热的地狱里。说到普天下什么是良药,再没有比忘掉自己是更好的药啦。‘三更月下入无我’就是咏这种至境的嘛。现在的人,就是对别人表示亲切也缺乏自然的感情。英国夸耀为nice〔14〕的行为,其实也是自觉心极度绷紧的。据说英国的天子到印度去游历,和印度王族共同进餐时,那个王族没有意识到是在天子面前,按照本国的习惯,用手将马铃薯抓到盘子里,然后那个王族羞愧得满脸通红。天子装做无事一般,也用两个手指把马铃薯挟到自己的盘子里……”

〔14〕 英语,有教养的意思。

寒月问道:“那是英国式的教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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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紧接着说:“我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也是在英国的兵营里,连队的许多士官在一起请一个下士官吃饭。饭后送上来一只盛清水的玻璃盆供洗手之用。这个下士官不太熟悉这种宴会,他把玻璃盆拿到嘴边,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光了。这样一来,连队长突然说要祝下士官身体健康,他也把洗手盆里的水一口气喝光了。在座的其他士官不甘示弱,也一齐举起洗手盆来祝下士健康哩。”

一向不甘心沉默的迷亭说道:“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哩。卡莱尔第一次谒见女王时,由于他是宫廷礼仪不娴熟的怪人,这位先生突然说了句‘可以吗’,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了。这时站在女王身后的许多侍从及女官都忍不住笑了。不是忍不住,而是强忍着笑。于是女王回过头去,稍微作了一下手势,那些侍从和女官便相继坐下了。据说这样使卡莱尔没有丢掉体面,不过这可够得上是用心良苦的亲切啦。”

寒月下了一个简短的评论道:“照卡莱尔的为人说,那些侍从和女官们就是站着他也不会当回事儿的呢。”

轮到独仙说:“对亲切所抱的自觉心,当然不坏,不过正因为在自觉心的前提下对人表示亲切,所以总得劳神嘛。反而令人可怜。一般人认为随着文明的发达,杀伐之气没有了,人与人的交际也稳当得多了,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的。自觉心这样强烈怎么会稳当呢。不错,乍看起来,似乎像是平稳、相安无事,其实彼此都非常苦恼的呀。这和相扑的力士,在比赛场地当中互相揪住对手摆出不动的架势没什么两样嘛。在旁人看来以为这是极平稳的,而角力双方的本人不正是暗中使用极大的力气的吗?”

这回轮到迷亭开口了:“以吵架来说吧,以往是以暴力相见,压制对方的,所以反而显得单纯,最近的吵架是非常巧妙的,这就更要求自觉心啦。根据培根的话说,遵从自然的力才能战胜自然。现在的吵架,恰好符合培根的格言,你说该多么奇怪!这很像柔道,认为可以利用敌人的力来制服对方。……”

寒月说:“这和水力发电一样啊,不是违反水的性质,而是顺从它,使它变为电能为我所用……”寒月君刚说到这里,独仙君立刻接过话茬儿说道:“所以贫时就要受贫的束缚,富时受富的束缚,愁时受愁的束缚,喜时受喜的束缚的嘛。才人要死在才上,智者要失败在智上。像苦沙弥那样的爱动肝火的人,只要利用他的肝火,他就会暴跳如雷,上敌人的圈套……”

迷亭鼓着掌叫道:“说得好!”

苦沙弥先生苦笑着回答道:“我也不见得就那样容易受人摆布啊。”这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主人这时也提出了个问题:“我说,像金田那样的家伙会死在什么上呢?”

迷亭抢着回答道:“大概是他的老婆死在鼻子上,他死在罪孽上,他的喽啰们死在密探上吧。”

主人又问:“那么他的女儿呢?”

迷亭说:“他的女儿嘛,我没看见过,不太好说,大概是死在穿上、吃上,或者醉生梦死之类吧,反正总不至于死在恋爱上的。也说不定像卒塔婆小町〔15〕那样死于街头呢!”

〔15〕 日本古典能乐剧目之一,大意为主人公(小野)小町年轻时为绝代佳人,老后色衰,沦落为乞丐,死于街头。

“这说得太过分啦。”东风不愧是为金田小姐献过诗的,提出了异议。

“所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句非常重要的话。如果不能到达这种境界,人总是要非常苦恼的。”独仙不断说出似乎只有他才开悟的话。

迷亭调侃独仙君说:“你先不要那样自吹自擂,你呀,说不定会在电光影里栽跟斗哩。”

主人说:“总而言之,文明若是按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我简直都不愿意活啦。”

迷亭马上戳穿说:“不用客气,要死就死嘛。”

“不过,我更不愿意死!”主人在不合道理的问题上更加顽固。

寒月君这时说了句冷冰冰的格言:“生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生下来了,可死的时候,看起来谁都感到难受。”

“这和借钱时什么也没有想过,可到了还钱的时候觉得难受是一样的。”在这种时候,只有迷亭能立刻搭言。

“正像借钱时不考虑将来要还钱的人是幸福的,不担心死的人也是幸福的嘛。”独仙君超然地说了这句话。

迷亭追问独仙说:“按你的说法,那就是厚脸皮的人是开悟的吧。”

独仙说:“就是嘛。禅语中就有句:‘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

迷亭说:“那么说你就是这方面的活标本啦。”

独仙说:“那也不见得。不过人们总担心死,这件事是发现神经衰弱这种病症以后才有的呀。”

迷亭说:“不错,像你这样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神经衰弱时代以前的那种人。”

迷亭与独仙在不断斗嘴的当儿,主人以寒月与东风两位为对象,不断讲他对文明的不满。

主人说:“问题是怎样才能使借的债不还。”

寒月说:“那不是什么问题啊,借债总要还的嘛。”

主人说:“哎,你先别急,这是讨论,你先听着好啦。正像怎样才能借债不还一样,怎样可以不死。这就会成为问题。实际上早已是问题了。炼金术就是这样。一切炼金术都失败了。人非死不可已经是再清楚不过了。”

寒月说:“人非死不可的道理,在有炼金术以前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主人说:“哎,这是讨论嘛,你老实听着怎么样?在弄清楚人非死不可以后,于是就产生了第二个问题。”

寒月:“嘿?”

主人说:“反正总要死的,那么怎样死才好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命运注定,自杀俱乐部就和这第二个问题同时产生了。”

寒月发了一声“哦!”

主人继续说:“死是痛苦的,但是如果死不成则更痛苦。神经衰弱的人,生比死更痛苦,所以始终嘀咕着死的问题。这并不是因为怕死而犯嘀咕,而是考虑怎样死才最好。不过一般人不够聪明,总是听其自然,置之不管,这样一来二去的结果就是被社会捉弄死了。但是有一种特殊的人,他不满足被社会这样零割碎卖地捉弄死。他非要考虑怎样死不可,经过种种研究的结果,必定会想出一个崭新的妙招,所以今后世界上自杀者将越来越多,而且这些自杀者肯定都会以独创的方法离开人世的。”

寒月说:“嚄,这个社会可越来越不平静喽。”

主人说:“是不平静的,肯定不会平静的,一个叫做阿瑟·琼斯〔16〕的人,他所写的剧本中就出现一个不断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16〕 阿瑟·琼斯(1851—1929),英国戏剧家。

寒月问:“他自杀了?”

主人说:“可惜,他并没有那样做。不过今后再过一千年,大家准会实行的。到了万年以后,一说到死,就会立即想到自杀了。”

寒月:“好家伙!”

主人说:“肯定会这样的。这样一来,自杀也经过种种研究变成了一门专门的科学,像落云馆那类中学就会不再教伦理课而开设自杀课了。”

寒月说:“真有意思,我也真想去旁听这种课哩。迷亭先生,您听见了吗?听见苦沙弥先生这番高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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