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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 1

[美]海明威2019年07月1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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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晨,我三点钟左右醒来,听见凯瑟琳在床上翻来覆去。

“你好吗,凯特?”

“有点痛,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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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规则的阵痛?”

“不,不太有规则。”

“要是有规则的话,我们上医院去。”

当时我很困,就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我又醒过来。

“你最好还是打电话给医生吧,”凯瑟琳说。“我想这次也许是真的了。”

我打电话找医生。“每次疼痛相隔多少时间?”医生问。

“多少时间痛一次,凯特?”

“大概是一刻钟一次吧。”

“那么应当上医院去了,”医生说。“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去。”

我挂断了,另打个电话给车站附近的汽车行,叫一部出租汽车。好久没人来接电话。最后,总算有个人答应即刻开部车子来。凯瑟琳正在穿衣服。她的拎包已经收拾好,里边放着她住院的用品和婴孩的东西。我到外边走廊上去按电铃喊电梯。没有回音。我走下楼去。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夜班警卫员。我只好自己开电梯上去,把凯瑟琳的拎包放进去,她走进电梯,我们便朝下开。警卫给我们开了门,我们走出去,坐在通车道的台阶旁的石板上,等汽车来。夜空无云,满天星星。凯瑟琳很兴奋。

“我真高兴,这可开始了,”她说。“过一会儿,一切就会过去的。”

“你是个勇敢的好姑娘。”

“我不害怕。不过我倒希望汽车早一点来。”

我们听见车子在街上开来,看见车前灯的灯光。车子转入车道,我扶凯瑟琳上了车,司机把拎包放在前面的座位上。

“往医院开,”我说。

我们出了车道,开始上山。

到了医院,我们走进去,我提着拎包。有个女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她在一本簿子上写下凯瑟琳的姓名、年龄、地址、亲属、宗教信仰等等。她说她没有宗教信仰,那女人就在那个词后边的空白处打了一条杠子。她报的姓名是凯瑟琳·亨利。

“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她说。我们乘电梯上去。那女人停了电梯,领着我们走下一条走廊。凯瑟琳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臂。

“就是这房间,”那女人说。“请你脱衣服上床吧?这里有件睡衣给你换。”

“我有睡衣,”凯瑟琳说。

“你还是穿这一件吧,”那女人说。

我走出去,坐在走廊上一张椅子上。

“你现在可以进来了,”那女人站在门口说。凯瑟琳躺在一张窄床上,穿着一件方领的朴素的睡衣,看上去好像是粗布被单改成的。她对我笑笑。

“我现在在好好的疼痛了,”她说。那女人抓着她的手腕,看着表计算阵痛的时间。

“刚才痛得好厉害,”凯瑟琳说。从她脸上我看得出疼痛的程度。

“医生呢?”我问那女人。

“他正躺着睡觉。用得着他时他就会来的。”

“我现在得给夫人做件事,”护士说。“请你再出去一趟好不好?”

我到走廊上去。廊上空无一物,有两个窗户,长廊上所有的门都关闭着。这儿有医院的气味。我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地板,为凯瑟琳祷告。

“你可以进来了,”护士说。我就进去。

“哈啰,亲爱的,”凯瑟琳说。

“怎么样?”

“现在来得相当勤了。”她的脸扭成一团。过后她笑笑。

“方才真痛得厉害。护士,你能不能再把你的手放在我背上?”

“只要对你有帮助,”护士说。

“你去吧,亲爱的,”凯瑟琳说。“到外边去吃点什么吧。护士说我还要拖好久哩。”

“初次分娩通常是拖得很长的,”护士说。

“请出去吃点东西吧,”凯瑟琳说。“我真的很好。”

“我再呆一会儿。”

产痛相当经常了,接着缓解了。凯瑟琳很兴奋。痛得厉害的时候,她说痛得好。痛一减轻她就觉得失望,怪不好意思的。

“出去吧,亲爱的,”她说,“你在这儿,反而叫我不自在。”她的脸扭曲起来。“来了。这次好一点。我很想做个好妻子,好端端地生下这孩子。请你出去吃些早点,亲爱的,然后回来。我没你也行。这位护士待我很好。”

“你有很充分的时间吃早点,”护士说。

“那我就走吧。再会,亲爱的。”

“再会,”凯瑟琳说,“同时也替我吃一顿好好的早点。”

“这儿什么地方可以吃早点?”我问护士。

“顺着街走下去,广场上有家咖啡店,”她说。“现在总该开门了吧。”

外边天在亮了。我顺着空空的街道走到咖啡店。店窗上有灯光。我走进去,站在白铁的酒吧前,有个老头儿给了我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只奶油蛋卷。蛋卷是昨天剩下来的。我拿它泡在酒里吃,过后又喝了一杯咖啡。

“你这么早做什么?”老头儿问。

“我妻子在医院里生孩子。”

“原来这样。祝你运气好。”

“再给我一杯酒。”

他拿起酒瓶来倒,溢出了一些酒,淌到白铁面上去了。我喝完这杯酒,付了账,跨出店去。沿街家家门口摆着个垃圾桶,等着倒垃圾的来。有一条狗正冲着一只垃圾桶在嗅。

“你要找什么?”我问,看看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拉出来给它吃;垃圾桶的上面只有些咖啡渣、尘埃和几朵凋谢了的花朵。

“什么都没有啊,狗,”我说。狗走过街去了。到了医院,我由楼梯走到凯瑟琳躺着的那一层,顺着长廊走到她的房门口。我敲敲门。没有回音。我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凯瑟琳的拎包还搁在一张椅子上,她的睡衣挂在墙上的一只钩子上。我走出房去,顺着走廊找人。我找到了一名护士。

“亨利太太在哪儿?”

“有位夫人刚进接生间去。”

“接生间在什么地方?”

“我指给你看。”

她领我走到走廊的尽头。那房间的门半开着。我看见凯瑟琳躺在一张台子上,盖着一条被单。护士站在台子的一边,另一边站着医生,医生的旁边有些圆筒。医生手里拿着一个一头通一根管子的橡皮面罩。

“我给你件白大褂,你可以进去,”护士说。“请上这儿来。”

她给我披上一件白大褂,在脖子后边用只别针扣住。

“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她说。我走进去。

“哈啰,亲爱的,”凯瑟琳用一种勉强的声调说。“我没有什么进展。”

“你就是亨利先生吗?”医生问。

“是的。情况怎么样,医生?”

“情况很好,”医生说。“我们上这儿来,为了上麻醉药,减轻产痛,比较方便。”

“我现在要了,”凯瑟琳说。医生把橡皮面罩往她脸上一罩,转动一只刻度盘上的指针,我看着凯瑟琳在急促地深呼吸。她随即把面罩推开。医生关掉小龙头。

“这次并不痛得厉害。方才有一次痛得很厉害。医生使我完全失去了知觉,可不是吗,医生?”她的声调很怪。说到“医生”这两字时调门特别高。

医生笑笑。

“我又要了,”凯瑟琳说。她抓住橡皮面罩紧紧地按在脸上,急促地呼吸着。我听见她微微呻吟着。接着,她把面罩推开,微笑起来。

“这次可痛得厉害,”她说。“这次痛得真厉害。你别担心,亲爱的,你去吧。去再吃一顿早饭。”

“我要呆在这里,”我说。

我们上医院是早上三时左右。到了中午,凯瑟琳还在接生间里。产痛又消退了。看她样子非常疲乏,但是情绪还是好的。

“我一点也不中用,亲爱的,”她说。“很对不起。我本以为很便当的。现在——又来了——”她伸手抓住面罩,捂在脸上。医生转动刻度盘,注视着她。过一会儿,疼痛过去了。

“这次不算什么,”凯瑟琳说。她笑笑。“我太痴爱麻药了。它真奇妙。”

“将来我们家里也装它一个吧,”我说。

“又来了,”凯瑟琳急促地说。医生转动刻度盘,看着他的表。

“现在每次相隔多久?”

“一分钟左右。”

“你要吃中饭吧?”

“我等一会就去吃,”他说。

“你得吃点东西,医生,”凯瑟琳说。“真对不起,我拖得这么久。可不可以叫我丈夫给我上麻药。”

“如果你愿意的话,”医生说。“你拨到二字上。”

“我明白,”我说。刻度盘上有个指针,可以用个把手转动。

“我现在要了,”凯瑟琳说。她抓住面罩,紧紧罩在脸上。我把指针拨到二字上,等凯瑟琳一放下面罩,我就关掉。医生让我做点事真好。

“是你输放的吗,亲爱的?”凯瑟琳问。她抚摸我的手腕。

“当然。”

“你多么可爱。”她吸了麻药,有点醉了。

“我上隔壁房间端个托盘吃东西,”医生说。“你可以随时喊我。”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看着医生吃饭,过了一会儿,看见他躺下来抽根烟。凯瑟琳已经非常疲乏了。

“你看这孩子可生得出来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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