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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多布斯 · 2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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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按捺不住心头一阵快活,矮小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我不知道,”他大声说道,一阵古怪、颤抖的傻笑声突然从打战的龅牙间迸出来,好像一阵情感爆发。他接着说话的时候还在笑,满嘴唾沫,把声音都堵得含糊了。“如果他们老是这样把我打下来,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约塞连被感动了。“你为什么不争取停飞呢,奥尔?你是有理由的。”

“我只飞了十八次任务。”

“但你几乎每次都被击落。你每次上天不是水面迫降就是强行着陆。”

“噢,我不在乎执行飞行任务。我觉得非常好玩。你不做领航飞行时,应该试试跟我一起飞上几次。就是寻个开心,嘿嘿。”奥尔斜眼瞅着约塞连,一脸笑嘻嘻的。

约塞连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叫我领航飞行了。”

“等你不做领航飞行的时候吧。你要是有我的头脑,就知道该这么办!直接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说你想跟我一起飞。”

“然后每次上天都跟你一起被打下来?那有什么好玩的?”

“正因为这个,你才应该跟我一起飞。”奥尔坚持道,“说起水面迫降或强行着陆,恐怕我算是这儿最好的飞行员了。对于你,这是很好的练习。”

“练习做什么?”

“万一哪次你必须水面迫降或强行着陆,就是很好的练习了。嘿嘿嘿。”

“你再给我一瓶啤酒好吗?”约塞连郁闷地问。

“你想把它砸到我脑袋上吗?”

这一次约塞连笑了。“就像罗马那套公寓里那个妓女?”

奥尔淫荡地窃笑,塞着海棠果的腮帮子快乐地向外鼓起来。“你真想知道她为什么拿鞋打我的脑袋吗?”他逗引道。

“我早知道了,”约塞连回敬道,“内特利的妓女告诉我了。”

奥尔怪兽似的咧嘴一笑。“不,她没有。”

约塞连很是同情奥尔。奥尔那么矮小、那么丑陋。他要是活下去,谁会保护他呢?谁会保护奥尔这样一个热心而单纯的侏儒,使他免遭无赖、私党的欺侮,免遭阿普尔比这种运动健将的欺侮呢?他们目空一切,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大摇大摆、狂妄而自恃地把奥尔踩在脚底下。约塞连常常为奥尔担心。谁会替他抵挡仇恨和欺诈,抵挡野心勃勃的人们和那大人物的妻子的刻薄势利,抵挡牟利者肮脏下流的轻蔑和专卖劣质肉的友好的邻家屠夫?奥尔是个快乐轻信的傻瓜,一头浓密拳曲的杂色头发从中间分开。在他们眼里,对付他只是小儿科。他们会拿走他的钱,奸污他的妻子,对他的孩子毫无仁慈。约塞连感到一股同情的热流涌过全身。

奥尔是个怪脾气的小矮人,是个奇特而可爱的侏儒,他心思猥亵,却身怀无数有用的技能,这将使他终身处于低收入群体。他能够使用烙铁把两块木板钉在一起,既不让木板开裂,又不把钉子砸弯。他会钻孔。约塞连住院期间,他在帐篷里又营造了许多东西。他在水泥地上连挫带凿,开出一条完美的槽沟,这样,从他先前建在外面高台上的油箱一路引向炉子的细长汽油管道就可以与地面平齐了。他用多余的炸弹零件给壁炉做了几个柴架,在上面堆满粗大的次等圆木,又用染色木条把他从三流杂志上剪下来的一些大波女人的照片镶嵌起来,挂在壁炉架上面。奥尔会开油漆桶。他会调配油漆,稀释油漆,清除油漆。他会砍劈木头,用尺子测量东西。他知道如何生火。他会挖洞。他还有一项真正的本事,就是知道如何用罐头筒和水壶从食堂边的水箱里给他俩运水过来。他能够一连几个小时埋头于一件无足轻重的工作而不感到烦躁和无聊,不知疲倦,像个树桩,也几乎跟树桩一样不声不响。他对野生动物有着不可思议的了解,他不怕狗,不怕猫,不怕甲虫,不怕飞蛾,还不怕吃小鳕鱼或内脏之类的食物。

约塞连阴郁地叹息一声,开始思考谣传中的轰炸博洛尼亚的任务。奥尔正在拆卸的阀门跟拇指差不多大小,除了外壳,共有三十七个独立的零件,其中很多特别细小,奥尔不得不用指甲尖紧紧捏住它们,才能把这些零件按类别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他从不加快或者放慢速度,从不疲倦,从不暂停一下他那细致严密、有条不紊而单调乏味的工作进程,除非要斜眼瞟一下约塞连,带着一脸狂热的恶作剧神情。约塞连努力不去看奥尔。他细数那些零件,以为这样在心里就可以摆脱奥尔。他转过脸去,闭上眼睛,结果却更糟,因为现在他只听到了声音:手与轻巧的零件之间那轻微、令人发狂、不屈不挠、清晰可闻的咔哒声和沙沙声。奥尔有节律地喘着气,声音有如打鼾,令人厌恶。约塞连握紧拳头,眼睛盯着那把长长的骨柄猎刀,它插在皮套里,悬挂在帐篷里那个死人的行军床上方。他一想到要刺死奥尔,紧张的情绪便松弛下来。谋杀奥尔的念头如此荒谬,他开始认真考虑起来,满脑子都是古怪的奇想和魅惑。他仔细打量奥尔的后颈,寻找延髓可能的位置。只要在那里轻轻一戳,准会杀掉他,这样一来,他们俩那么多令人苦恼的严重问题就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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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恰好在这个时候,奥尔问道,仿佛是出于自卫的本能。

约塞连紧盯着他。“什么疼?”

“你的腿,”奥尔神秘地怪笑一声,说,“你还有点瘸。”

“那只是习惯,我想,”约塞连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呼吸,“也许很快就会好的。”

奥尔在地上侧转身子,再单腿跪地起身,面向约塞连。“你还记得,”他沉思般慢吞吞地说,显出竭力回忆的神情,“那天在罗马打我脑袋的那个妓女吗?”约塞连受了捉弄,不由得恼火地叫了一声,惹得奥尔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要拿这个妓女跟你做个交易。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那天她为什么拿鞋打我的脑袋。”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干过内特利的妓女?”

约塞连惊讶地笑了。“我?没有。现在告诉我那个妓女为什么拿鞋打你。”

“那不是我问的问题,”奥尔得意洋洋地对他说,“那只是交谈。她装得好像你干过她。”

“我没有。她怎么装的?”

“她装得好像不喜欢你。”

“她谁也不喜欢。”

“她喜欢布莱克上尉。”奥尔提醒道。

“那是因为他把她看得一钱不值。谁都能用这一招勾上姑娘。”

“她脚上戴着一个奴隶脚镯,上面有他的名字。”

“他逼她戴上那玩意儿,为的是刺激内特利。”

“她甚至把她从内特利那儿得来的钱给了他一些。”

“听着,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你有没有干过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谁他妈的是你的女人?”

“就是那个拿鞋打我脑袋的妓女。”

“我跟她睡过几次。”约塞连承认道,“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也不喜欢你。”

“她喜不喜欢我,我他妈干吗在乎?她有多喜欢你,就有多喜欢我。”

“她有没有拿鞋打过你的脑袋?”

“奥尔,我累了。你为什么不能饶了我?”

“嘿嘿嘿。罗马那个干瘦的伯爵夫人和她干瘦的儿媳怎么样?”奥尔兴致高涨,顽皮地追问,“你有没有干过她们?”

“唉,真希望能有机会。”约塞连诚实地说道,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他想象她们小巧而柔软的屁股和乳房在他爱抚的手里那种淫荡、堕落的习惯性感觉。

“她们也不喜欢你,”奥尔评论道,“她们喜欢阿费,还喜欢内特利,但她们不喜欢你。女人似乎就是不喜欢你。依我看,她们觉得你一去就没好事。”

“女人都是疯子。”约塞连答道。他阴沉着脸等待下文,知道会来什么问题。

“你另外那个姑娘怎么样?”奥尔问,装作好奇而沉思的样子,“肥肥的那个?秃头的那个?嗯,西西里那个又肥又秃戴头巾的?整夜汗出个不停,弄得我们一身湿。她也疯了吗?”

“她也不喜欢我吗?”

“你怎么能去搞一个没长头发的姑娘?”

“我怎么知道她没长头发?”

“我知道,”奥尔夸耀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她是秃子?”约塞连惊奇地叫起来。

“不,我知道要是我漏装一个零件,这个阀门就不会工作。”奥尔回答道,因为又捉弄了约塞连一回而高兴得脸泛红光,“你能把滚到那边的那个小橡胶垫圈递给我吗?就在你脚边。”

“不,它不在。”

“这就是,”奥尔说着,用指甲尖夹起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拿给约塞连看,“现在我只好从头再来了。”

“你再做,我就宰了你。我要当场杀了你。”

“你为什么从不跟我一起飞?”奥尔突然问道,第一次直视约塞连的脸,“喂,这才是我要你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从不跟我一起飞?”

约塞连羞愧、窘迫极了,只得转过脸去。“我告诉过你原因。他们大多数时候让我当领队轰炸员。”

“那不是理由,”奥尔说着摇了摇头,“第一次轰炸阿维尼翁之后,你去找过皮尔查德和雷恩,对他们说你永远不想跟我一起飞。这才是理由,对不对?”

约塞连感到浑身发热。“不,我没有。”他撒谎道。

“是,你找过,”奥尔平静地坚持道,“你请求他们不要把你分派到我、多布斯或赫普尔驾驶的飞机上,因为你对我们的操控技术没有信心。可皮尔查德和雷恩说,他们不能给你破例,因为这样就对那些不得不跟我们一起飞的人不公平了。”

“那又怎样?”约塞连说,“还不是没用,对吧?”

“但他们从来没有逼你跟我一起飞。”奥尔又双腿跪着干活了,他跟约塞连说话时神情中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带着一种受伤的谦卑,叫人看了更是难受,虽然他仍然咧嘴傻笑着,仿佛这场面颇为滑稽似的。“你真的应该跟我一起飞,知道吗。我是个挺不错的飞行员,我会照顾你的。我可能会被击落很多次,但这不是我的错,而且我飞机上从来没有人受过伤。是的,长官——你要是有一点点头脑,知道该怎么做吗?你会马上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告诉他们所有飞行任务你都想跟我一起飞。”

约塞连俯下身去,直盯着奥尔那张交织着各种矛盾情绪的不可思议的面孔。“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吧?”

“嘿嘿嘿嘿,”奥尔回答道,“我是想告诉你,那天那个大姑娘为什么拿鞋打我的脑袋,但你就是不让我说。”

“告诉我吧。”

“你愿意跟我一起飞吗?”

约塞连笑着摇摇头。“你只会再一次被击落掉到水里。”

等真的执行传闻中轰炸博洛尼亚的任务时,奥尔果然又被击落掉到水里了;他驾着就剩一个引擎的飞机,叭喇一声降落在狂风怒号、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此刻天空中黑云翻腾,电闪雷鸣。他从飞机里出来很晚,结果独自一人上了一只救生筏。那筏子开始慢慢漂离其他人乘坐的另一只筏子,等海空救援艇冒着狂风和泼洒的雨点前来营救他们时,奥尔的筏子早已无影无踪。他们被送回中队时,夜幕已经降临,奥尔一点消息也没有。

“别担心,”小桑普森安慰道,依然裹着厚重的毯子和雨衣,那是救援人员在艇上给他包上的,“他要是没淹死在暴风雨里,也许已经被救上来了。暴风雨很快就过去了。我敢说他随时都会出现。”

约塞连走回帐篷,等待着奥尔随时出现,又生了火,为他把帐篷烧暖。那炉子非常好用,火焰熊熊,烧得极旺,而且可以随意调大调小,只要拧一下奥尔最终修好的活栓就行了。外面下着小雨,沙沙的雨点轻轻敲打在帐篷上、树上、地上。约塞连烧好一罐热汤,给奥尔预备着,可是等来等去,最后只好自己吃了。他还给奥尔煮了几只鸡蛋,也是自己吃掉的。然后他从应急干粮袋里拿出一整听切达奶酪,吃了个精光。

他每次意识到自己忧虑不安,都会强迫自己回想奥尔什么都会做;想到奥尔在救生筏上的情景,他不觉哑然失笑——正如奈特中士曾向他描述的那样,奥尔带着忙碌而全神贯注的微笑,俯身研究铺放在腿上的地图和指南针,把透湿的巧克力条一块接一块地塞进他龇着牙傻笑的嘴里,一边尽忠职守地划着那把毫无用处的浅蓝色小桨,穿行于闪电、雷鸣和暴雨中,身后还拖着那根装了干鱼饵的钓鱼线。约塞连对奥尔的生存能力毫不怀疑。如果那根可笑的钓鱼线可以钓到鱼,那么奥尔就会钓到;如果他想钓的是鳕鱼,那么他就会钓到一条鳕鱼,即使以前从来没人在这片水域钓到过鳕鱼。约塞连又拿了一罐汤去煮,等它热了就又喝了下去。每次听到外面关车门的声音,他都会发出充满希望的微笑,期待地转身对着帐篷入口,倾听着脚步声。他知道奥尔随时会走进帐篷,大眼睛、大腮帮子和龅牙上满是雨水,闪闪发亮,滑稽可笑的样子就像一个快活的新英格兰采牡蛎的:穿戴着比他的身量大了无数号的黄色油布雨衣雨帽,手里骄傲地举起一条钓上来的硕大死鳕鱼,要逗约塞连开心。但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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