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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检方律师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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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有罪。”福格先生简练地说道。

赫尔克里·波洛沉思不语地看着面前这个律师瘦削的脸。

皇家律师昆廷·福格和蒙塔古·德普利奇完全是两类人。德普利奇有魄力,也有魅力,性格有些专横跋扈、恃强凌弱。他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态度给人印象深刻。前一秒钟还英俊潇洒、温文尔雅,转眼间就跟变魔术一样,变得粗鲁无礼、面目狰狞,恨不得想要你命似的。

昆廷·福格则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看上去极其缺乏我们通常称之为个性的东西。他问的问题往往朴实无华,不带感情色彩,却锲而不舍。如果说德普利奇像把长剑,那福格就像个螺丝钻,持续不断地钻着孔。他从未达到过声名显赫的地步,但大家都知道,在事关法律的问题上他是一流的。他接手的案子总能赢。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么这个,”他说,“就是这案子给你留下的印象?”

福格点点头。他说:“你应该看看她在被告席上的样子。老汉皮[1]·鲁道夫(你知道,他主办此案)轻而易举就把她驳斥得体无完肤,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1]汉弗莱的昵称。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出乎意料地说:“你要知道,总的来看,有点儿过于简单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不确定我能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福格两道精致而显眼的眉毛皱在一起,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光溜溜的上唇。他说:“我该怎么解释呢?这是一种非常英国式的观点。用‘枪打孵蛋的鸟儿’来形容最合适。这么说你能懂吗?”

“如你所说,这是一种很英国式的观点,但我想我能理解。在中央刑事法庭,就跟在伊顿公学的运动场,以及在狩猎场上一样,英国人喜欢看到牺牲品也能够有逃命的机会。”

“完全正确,就是这样。可是在这件案子里,被告人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汉皮·鲁道夫对待她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了。开始时是德普利奇对她进行询问。你知道吗,她就站在那儿,像个晚会上的小女孩儿一样温顺,用背诵得烂熟于心的答案来回答德普利奇的提问。相当驯服,一字不差,对答如流,就是没有一点儿说服力。别人告诉她应该说什么,她就照着说。这不是德普利奇的错儿。那个老骗子自己表现得好极了,但在任何一出需要两个人搭台演的戏里,只靠一个人都是不行的。她不跟他配合。这一来给陪审团留下的印象要多差有多差。接着老汉皮起身了。我想你应该见过他吧?他的死可是个重大损失。当时只见他拉起法袍,蓄势待发,马上就直奔要害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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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跟你说的,他把她的话驳斥得体无完肤!他东拉西扯,每次都能让她上当。他设法让她承认了自己的供述很荒唐,使她自相矛盾,在挣扎中越陷越深。最后他以他惯用的伎俩作为收尾,既强硬又令人信服地总结说:‘克雷尔太太,我想说的是,你讲的这个关于你为了自杀而偷拿毒芹碱的故事是一派胡言。依我看,你拿它就是为了用在你丈夫身上,因为他将要离开你而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中,给他服毒是你蓄意为之的。’而她则看着他,仪态万方,楚楚动人。她说道:‘哦,不,不,我没有。’这是你所能听到的最平淡无奇的说法,同时也是最苍白无力的。我看见老德普利奇在座位里扭动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福格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说道:“然而——我不知道。从某些方面来讲这可能是她能够做出的最聪明的选择!这实际上唤醒了一些人心中的骑士精神,也就是那种和血腥的狩猎活动紧密关联,让多数外国人都觉得我们无比虚伪的骑士精神!不仅陪审团,连整个法庭都觉得她没有得到一丁点儿机会。她甚至不能为自己进行申辩。她显然不是像老汉皮那样老奸巨猾的家伙的对手。那句软弱无力的‘哦,不,不,我没有’令人心生怜悯,纯粹的怜悯。她已经身陷绝境了!

“没错,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她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陪审团只退席商议了半个多小时就做出了裁决:有罪,但建议从轻量刑。

“你知道吗,事实上她和这个案子中的另一个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也就是那个女孩儿。陪审团从一开始就对她毫不同情。她一直都那么面不改色,人长得很漂亮,冷冰冰的,非常时髦。对于法庭中的所有女人来说,她代表着一类人,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有这种女孩儿在周围转悠,谁家也安生不了。这些女孩儿性感十足,一点儿也不把妻子和母亲的权利放在眼里。我得说,她也一点儿没袒护自己;她很诚实,诚实得让人钦佩。她爱上了埃米亚斯·克雷尔,而他也爱上了她,她对于要把他从妻女身边抢走这件事毫无顾忌。

“在某些方面我真的挺佩服她。她有勇气,有个性。德普利奇在交叉询问的过程中用了些下三烂的手段,但她成功地扛住了。但是法庭对她并不同情,法官也不喜欢她。那天的法官是老艾维斯,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本来也是个放荡之徒,不过一旦穿上法衣,他就俨然成了道德的卫士。他关于卡罗琳·克雷尔有罪的总结本身就很温和。虽然不能否认事实,但他却强烈地暗示这件罪行是事出有因的。”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他不支持辩方律师关于自杀的理论吗?”

福格摇了摇头。

“那种说法压根儿就站不住脚。听着,我并不是说德普利奇没有尽心尽力办这个案子。他干得已经很漂亮了。他描绘了一幅极其感人的画卷,在这里面,一个性格豪爽、贪图享乐、喜怒无常的男人忽然之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尽管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却依然不能自拔。接着他开始畏缩,厌恶自己,对自己如此对待妻女懊悔不迭,然后突然决定用自杀的方法来结束这一切!这是一条高尚而体面的出路。说真的,当时的表演感人极了,德普利奇的声音足够催人泪下。你仿佛能看到那个可怜虫在他的满腔激情和基本的道德感之间痛苦挣扎。那效果棒极了。只是当他说完以后,就像咒语解除了一样,人们还是无法将这个虚构的人物和埃米亚斯·克雷尔画上等号。大家都太了解克雷尔了,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德普利奇也没法抓住任何证据证明他是。要我说,克雷尔就是个连最起码的良知都没有的人。他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好脾气、快快活活的自我主义者,即使他信奉什么道德准则,也都是用在他的绘画上的。我深信无论有多么优厚的条件,他都不会去画一幅粗枝大叶、马马虎虎的作品。而至于其他方面,他精力旺盛,热爱生命,对生活充满热情。自杀?他绝对不会!”

“也许,他选了一个不是很好的辩护理由?”

福格耸耸他瘦削的肩膀,说道:“那还能选什么啊?总不能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只是恳求陪审团判她无罪啊!毕竟检方是必须证明被告有罪的。证据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她接触过那毒药,事实上,她承认自己拿过一些。有方法,有动机,有机会,真的是万事俱备。”

“没有人试图去证明这些都可能是人为安排的假象吗?”

福格直率地说:“她基本上都承认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都显得太牵强了。我觉得你是想暗示别的什么人杀了他,然后又伪装得像是她干的一样吧?”

“你认为这个也站不住脚?”

福格缓缓说道:“恐怕是的。你的意思是有个神秘的X,但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

波洛说:“显然就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可能涉及此案的有五个人,对吗?”

“五个人?我想想看。有那个整天摆弄草药的老笨蛋。人倒是挺和蔼可亲的,就是这个爱好太危险。也说不好他算是哪类人,可别把他当成那个X。还有那个女孩儿,她倒是很可能想要除掉卡罗琳,但肯定不会想杀了埃米亚斯。然后是那个证券经纪人——克雷尔最好的朋友。在侦探小说里这种情况倒是挺受欢迎的,不过真实生活中我不相信这一套。没别人了,啊,对了,还有那个小妹妹,但谁也不会真的认为是她干的。这是四个人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忘了算上家庭女教师了。”

“啊,真的。家庭女教师,可怜的人,总是被人遗忘。但我还是依稀记起她来了,中等年纪,相貌平平,很能干。我猜心理学家可能会说她对克雷尔有那种犯罪的激情,于是就杀了他。压抑的老处女!这可不好,我不相信这种说法。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她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

“时间过了很久了。”

“我想,有十五年或者十六年了吧。没错儿,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我对这件案子的记忆还那么清晰。”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恰恰相反,你的记性出奇的好,让我大吃一惊。你就像能看见当时的情景似的,不是吗?当你说起的时候,那幅画面就呈现在你眼前。”

福格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你说对了,我确实能看到,清晰可见。”

波洛说:“朋友,我对这个非常感兴趣,假如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的话。”

“为什么?”福格掂量着这个问题。他瘦削而机智的脸上显出又兴奋又感兴趣的神色。“是啊,那么为什么呢?”

波洛问道:“你清楚地看见什么了?证人?律师?法官?还是站在被告席上的被告人?”

福格平心静气地说:“当然,原因就在那儿。你准确地发现了这一点。我经常会看见她……浪漫色彩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她身上就透着浪漫气息。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很漂亮……她已经不年轻了,看上去很疲惫,还有黑眼圈。所有的事情都以她为中心,她是兴趣的焦点,也是这出戏的焦点。然而,有一半的时间她的心都不在那里。她的思绪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只剩了一副躯壳在那儿,沉寂不语,若有所思,嘴上挂着一抹礼节性的淡淡的笑。知道吗,她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像是介于明暗之间。即便如此,她也比另一个人——那个有着完美身材、漂亮脸蛋,以及未加修饰的青春气息的姑娘显得更加生动。我钦佩埃尔莎·格里尔是因为她有胆量,因为她会抗争,因为她敢于迎接挑战,直面给她带来痛苦的人,从不畏缩!而我欣赏卡罗琳·克雷尔则是因为她不去抗争,因为她退回到她自己那个半光半影的世界中去了。她永远都不会被打败,因为她根本就不去打。”

他顿了一下。

“只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她爱那个她杀死的男人。她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她自己的一半也随他而去了……”

皇家律师福格先生停了下来,擦了擦他的眼镜。

“天哪,”他说,“我似乎刚刚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要知道,那时候的我还相当年轻,就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年轻人。这些事情留下的印象很深。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确信卡罗琳·克雷尔是个非比寻常的女人。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对,永远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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