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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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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克里·波洛极其惊讶地瞪着警督。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那支被格尔达·克里斯托握在手中、随后又掉进游泳池的左轮手枪,不是射出那致命一击的手枪?这可真是太不同寻常了。”

“确实如此,波洛先生。但坦白地说,这完全不合理。”

波洛柔声低语道:“是的,这确实不合理。但与此同时,警督先生,也必须有其合理性在里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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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督沉重地长叹一声:“正是如此,波洛先生。我们必须得找出能够合理解释这一情况的原因来——但目前我想不出来。事实上,在找到那把真正用于射杀的手枪之前,我们很难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那把枪也是亨利爵士的收藏品之一——至少,他的藏品中少了一把枪——这就意味着整个事件仍然与空幻庄园有着紧密的联系。”

“对,”波洛嘀咕着,“仍然与空幻庄园有着紧密的联系。”

“原本这起案件看似相当简单明了。”警督继续说,“现在,它既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明了了。”

“不错,”波洛说,“确实不简单。”

“我们不得不承认,存在着整件事都是一个阴谋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设计陷害格尔达·克里斯托。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把真正的凶器留在尸体边让她去捡呢?”

“她可能不会捡起来。”

“确实,但即使她没有捡起枪来,只要手枪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我是指如果凶手在开枪后把枪擦拭干净了的话——她仍然极有可能受到怀疑。这不正是凶手所希望的局面吗?”

“是吗?”

格兰奇瞪视着波洛。

“如果你谋杀了一个人,你肯定会想要迅速而稳妥地将案子栽赃到别人头上,不是吗?这是一个谋杀犯正常的反应。”

“是——的,”波洛说,“但也许我们遭遇的,是一个相当不同寻常的谋杀犯。很可能这就是我们的问题的答案。”

“答案是什么?”

波洛沉思着说:“一个不同寻常的谋杀犯。”

格兰奇警督好奇地看着他。他说:“可那样的话,这个谋杀犯的意图是什么呢?他或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波洛叹了口气,摊开了双手。

“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在我看来——仿佛是——”

“什么?”

“凶手想要杀死约翰·克里斯托,但又不想牵连格尔达·克里斯托。”

“哈!可实际上,我们立即就怀疑上了她。”

“啊,是的,但是有关凶器的实情浮出水面只是个时间问题,而那必然会带来全新的视角。在这段短短的间隙之中,凶手有时间……”波洛完全停顿了下来。

“有时间做什么?”

“啊,我的朋友,你把我难住了。我不得不再次说,我不知道。”

格兰奇警督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接着他停了下来,站到波洛的面前。

“我今天下午来找你,波洛先生,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我知道——在警察局里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你对处理此类事件具有丰富的经验,完成过一些相当巧妙的工作。这是第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你在当场。你是目击证人。你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况。”

波洛点点头。

“是的,我看到了当时的情况——但是,格兰奇警督,人的双眼可是非常不可靠的目击证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有的时候,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别人希望它们看到的东西。”

“你认为那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吗?”

“我怀疑是这样的。你要了解,当时那一切完全就像舞台剧中上演的一幕场景。我所看见的情况确实十分清晰。一个男人刚刚中枪倒地,而那个朝他开枪的女人正拿着用于射击的手枪,站在他身边。这就是我所看见的情况,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个画面中至少有一处是明显错误的。那把枪并未用于射杀约翰·克里斯托。”

“嗯!”警督用力向下捋着他那撇下垂的小胡子,“你想说的是,这个画面中,还有其他地方可能是错误的?”

波洛点点头。他说:“当时现场还有三个人——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是刚刚来到现场。但这一点也可能不是真的。游泳池的四周密密实实地种满小栗树。以游泳池为中心,有五条小路分别通向不同的终点,一条通往房子,一条进入树林,一条通向花间小径,一条从游泳池下方直达农场,还有一条是通向到这儿的乡间小路的。

“这三个人,分别从不同的路过来,爱德华·安格卡特尔从上面的树林过来,安格卡特尔夫人从农场过来,而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是从房子上方的花间小径过来的。这三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犯罪现场,都比格尔达·克里斯托晚了两三分钟。

“但这三个人中,警督先生,可能有一个先于格尔达·克里斯托到达了现场,向约翰·克里斯托开了枪,然后折返到其中一条小路上,再转过身来,佯装同其他人一起到达。”

格兰奇警督说:“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但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某个人可能从我门前这条小径拐到一条小路上,过去射杀了约翰·克里斯托,然后从原路返回,而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格兰奇说:“你说得完全正确。在格尔达·克里斯托之外,还可能存在另外两个嫌疑犯。她们都具有同样的动机——嫉妒。这必然是一桩情杀案。约翰·克里斯托同另外两个女人也有瓜葛。”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克里斯托那天上午去拜访了薇罗尼卡·克雷,他们发生了争吵。她对他说‘我会让你为所做的事后悔’,并说她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有意思。”波洛嘀咕道。

“她是从好莱坞来的——而就我从报纸上读到的消息来看,他们那儿有时会发生彼此开枪射击的事。说不定是她去凉亭取前一晚忘在那儿的狐皮披肩时,他们俩狭路相逢——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她向他开了枪——接着,她听到有人过来了,就躲回到过来的那条路。”

他停顿了片刻,恼怒地补充道:“这样一来,我们又回到了那个难以解释的结点:那把该死的枪!除非,”他的眼睛一亮,“她用自己的手枪杀了他,又扔下一把她从亨利爵士的书房里偷来的手枪,以便将嫌疑引到空幻庄园那群人的身上。她也许不知道我们能够通过鉴定来复线来判断真正被使用的枪支。”

“我很怀疑有多少人知道这个。”

“我向亨利爵士提出过这一点。他说,他认为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这一点——考虑到市面上有那么多的侦探小说。他以一本新书《流淌喷泉的线索》为例,说约翰·克里斯托本人星期六就在读这本书,并且特别指出书中对这一点的描写。”

“但薇罗尼卡·克雷得首先设法从亨利爵士的书房里取得那把手枪。”

“是的,这就意味着存在预谋。”警督又捋了一下他的小胡子,接着注视着波洛,“但你还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波洛先生,那就是萨弗纳克小姐。而这又是你所目击,或者应该说是你所听闻的情况。克里斯托医生在临死之时说了‘亨莉埃塔’。这是你亲耳听到的——他们也全都听到了,只有安格卡特尔先生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这句话。”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没有听到吗?这很有意思。”

“但其他人都听到了。萨弗纳克小姐自己说,死者当时在试图对她讲话。安格卡特尔夫人则说,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萨弗纳克小姐,然后说:‘亨莉埃塔。’我想,她并不认为这一点有多重要。”

波洛笑了起来。“不错——她不会认为这一点有多重要的。”

“那么,波洛先生,你的看法呢?你也在现场,你看到了——也听到了。克里斯托医生当时是否在试图告诉你们,是亨莉埃塔朝他开的枪?简而言之,那个词是指控吗?”

波洛缓缓地说:“当时,我并不这样认为。”

“但现在呢,波洛先生?你现在是如何认为的呢?”

波洛叹了口气。接着他缓缓地说:“也许有可能是这样的。对此我无法更进一步地解释了。这只是针对你现在向我提出的问题而回忆起的一个印象,当那一刻过去了之后,我们总会情不自禁地从中寻找更深的含义,而在当时,这些含义可能并不存在。”

格兰奇快速地说:“当然,这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波洛先生的想法并不构成证据——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只是试图得到一点线索。”

“哦,我非常理解你——而且目击者的印象可能十分有用。但我不得不很惭愧地告诉你,我的印象恐怕是没有价值的。我当时被我所看到的情况误导,因而已经抱持着错误的预判,认定是克里斯托夫人刚开枪杀了她的丈夫;因此,当克里斯托医生睁开眼睛,说出‘亨莉埃塔’的时候,我完全未将其当作一个指控。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忍不住想要从中读出一些当时并不存在的深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兰奇说,“但在我看来,既然‘亨莉埃塔’是克里斯托临死前所说的最后遗言,它肯定意味着两者之一。要么是对谋杀的指控,要么是——嗯,纯粹的情感流露。他爱着她,而且他濒临死亡。那么,我们把这一切因素都考虑在内,在你看来,这两种含义之中,哪一种可能性更大呢?”

波洛叹了口气,动了一下,闭上了双眼,又再次睁开,在强烈的痛苦中摊开了双手。他说:“他的声音很急迫——我只能说这么多——急迫。在我看来,那似乎既不是指控,也不是情感流露——但是非常急迫,是的!并且我能肯定一件事: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他讲话的样子——是的,他讲话的样子完全就像一个医生——就好比,正在处理突发紧急手术的医生——眼前的病人可能将要因失血过多而死。”波洛耸耸肩,“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医学相关,是吧?”警督说,“好吧,不错,这确实是第三种理解的角度。他被击中了,他怀疑自己就要死了,他希望他们能够立即对他施救。而如果,就像安格卡特尔夫人所说的那样,萨弗纳克小姐是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话,他自然会向她作出请求。然而,这种解释并不十分令人满意。”

“这起案件中,没有任何让人满意的地方。”波洛略带苦涩地说道。

一个精心谋划布置的谋杀现场,目的是欺骗赫尔克里·波洛——而他确实受骗了!是的,这丝毫不令人满意。

格兰奇警督望着窗外。

“嘿,”他说,“我的警长克拉克来了。他好像有所发现。他一直在用人们中间打探——采用的是怀柔政策。他是个很帅的小伙子,对女人很有办法。”

克拉克警长走了进来,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他显然对打探结果非常满意,但竭力以庄重的职业态度克制着喜色。

“我知道您到这儿来了,长官,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前来当面报告。”

他迟疑着,向波洛投射去了怀疑的目光,后者那异国的外表令警长不禁有所保留。

“快说吧,伙计,”格兰奇说,“不用避讳波洛先生在场。在破案方面,他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

“是,长官。是这样的,长官,我从厨房女佣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

格兰奇打断了他。他得意地转向波洛。

“我怎么说的来着?只要有厨娘,我们就有希望。现在家庭仆役的人数剧减,大家都不用厨娘了,真是只能靠老天保佑。厨娘们话又多,嘴又碎。她们的头顶上有厨子和上等用人们压着,地位最低,难怪她们总会向任何愿意听她们说话的人倾囊相告。继续说,克拉克。”

“那姑娘是这样说的,长官。星期天下午,她看到格杰恩,那个管家,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穿过大厅。”

“格杰恩?”

“是的,长官。”克拉克翻出笔记本来,“这是她的原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想我应该说出那天看到的情况。我看到了格杰恩先生,他站在大厅里,手里还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格杰恩先生看起来确实非常古怪。’”

“我觉得,”克拉克停了一下,又说,“关于看起来很古怪的部分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她可能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我认为您应该立刻了解这些情况,长官。”

格兰奇警督站了起来,踌躇满志,对解决摆在面前的任务具有极大的信心。

“格杰恩?”他说,“我马上就去找格杰恩先生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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