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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一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2018年06月2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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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贡多的人们被如此五花八门的神奇发明搞得眼花缭乱,简直不知道从何惊讶起了。人们通宵达旦地观赏一只只光线惨淡的电灯泡。这是用奥雷良诺·特里斯特第二次坐火车旅行时带回来的发电设备供的电。隆隆的机器声昼夜不停,人们着实花了时间和气力才慢慢习惯起来。在一家售票窗口象狮子嘴的剧院里,财运亨通的商人勃鲁诺·克雷斯庇先生放映着会活动的人影。马贡多人对此不禁怒火中烧,因为一个人物在一部片子中死了,还被葬入土中,大家为他的不幸而伤心落泪,可是在另一部片子中,这同一个人却又死而复生,而且还变成了阿拉伯人。那些花了两分钱前来与剧中人物分担生死离别之苦的观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闻所未闻的嘲弄,他们把座椅都给砸了。镇长应勃鲁诺·克雷斯庇先生的要求,发布了一则公告解释说,电影是一种幻影的机器,观众不必为此大动感情。听了这一令人失望的解释,许多人认为他们是上了一种新颖而复杂的吉卜赛玩意儿的当,决意再也不去看电影了。他们想,自己的苦楚已经够他们哭的了,干吗还要去为虚假人物装出来的厄运轻弹热泪呢?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长轴式留声机上。那是逗情卖俏的法国女郎从巴黎带来替换过时的风琴的,这些留声机一度严重地影响了管弦乐队的进益。起初,人们的好奇心使那条烟花巷里的嫖客人数倍增,甚至听说有些大家闺秀也装扮成平民百姓,以便就近看看留声机究竟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是她们看多了,又是在近处仔细观察,很快就得出结论:留声机并非人们所想象的,或是法国女郎所说的那种会耍妖术的磨盘,而是一种机械装置,它与感人至深、生气勃勃而充满日常真实感的管弦乐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大伙儿对留声机失望至极,以至在它普及到每家每户都能有一架的程度时,仍然未被看作成年人消遣取乐的玩物,而只是当作供孩子们拆拆装装的好东西。就拿装在火车站里的电话机来说,因为有一个摇柄,一开始也被大家看成是一种简陋的留声机。当镇上有人终于证实了这架电话机果真能通话的严酷现实时,连那些最持怀疑态度的人也茫然不知所措了。上帝似乎决意要考验一下人们的全部惊讶能力,他让马贡多的人们总是处于不停的摇摆和游移之中,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望;一会儿百思不解,一会儿疑团冰释,以至谁也搞不清现实的界限究竟在哪里。真实与幻景交织在一起,使得栗树下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的幽灵也耐不住动手脚了,甚至在大白天他也在家里转悠起来。铁路正式通车以后,火车开始有规律地在每星期三的上午十一点钟到达,这样便盖起了一座简陋的木结构车站,还配备了办公室、电话机和售票口。从此以后,马贡多的大街小巷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男男女女,虽然他们的模样装得与常人一般,但骨子里却象马戏团的演员。这些推销起主日赦罪书就象出售鸣笛锅那样不动声色,在流动买卖中兼玩杂耍的人们,他们来到这个吃过吉卜赛人的亏而变得谨小慎微的镇子,前景并不美妙。但是那些熬得不耐烦的和那些历来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却使他们赚了不少钱。在这批口若悬河的宝贝中,有一位矮墩墩的、满面笑容的赫伯特先生。他身穿马裤,脚系绑腿,头戴软木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钢骨眼镜,两眼碧绿,皮肤细嫩,活象拔光了毛的公鸡。某个星期三他来到了马贡多,并在布恩地亚家里吃了饭。

赫伯特先生一口气吃完了第一串香蕉。在这之前桌上谁也没有认出他来。那是奥雷良诺第二偶然看到他在雅各旅馆费劲地操着西班牙语跟人吵架,因为旅馆没有空房间。奥雷良诺第二象平常对待许多外乡客那样把他带回自己家里。此人本来是做系留气球生意的,他周游了半个世界,赚了大钱,可是在马贡多却还未能让任何人乘他的气球升空,因为这里的人们不但见过、而且还坐过吉卜赛人的飞毯哩。发明这种气球,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倒退。因此,他打算乘下一趟火车回去了。午饭时,当人们把平日挂在饭厅里的一大串虎皮斑纹香蕉端上桌子的时候,他毫不在意地顺手摘了一只,边说边吃了起来。他品着、嚼着,但并不象一个精明的食客那样吃得津津有味,倒象一个学者那样漫不经心。吃完了第一串,他又请人拿来一串。这时,他从随身带着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光学仪器盒,又拿起一把特殊的小刀把香蕉切成一段一段的,象非常不放心的买钻石的顾客那样仔细查看起来。接着他用药剂师的天平称了称,又用枪械师的外径测量器量了量,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套仪器,测了测温度和湿度,还测了光照强度。那神秘的情景,使得大家无法安稳地吃好饭,他们都等待着赫伯特先生最后能揭开谜底。但是,他并没有说出任何足以让人猜出他用意的话来。

以后几天里,只见赫伯特先生拿着一张网罩和一只小篮在镇子周围捕捉蝴蝶。星期三又来了一批工程师、农艺师、测绘员、水文学者和土地测量员,他们在赫伯特先生捕捉过蝴蝶的地方勘测了好几个星期。后来,杰克·布朗先生也来了,他坐的是一节挂在黄色火车后面的专用车厢。这节车厢是包银的,里面配有主教式天鹅绒面子的安乐椅,车顶是蓝色的玻璃。同坐这节专用车厢前来的还有身穿黑色服装、仪态端庄的律师团。这些围着布朗先生团团转的律师,当年曾亦步亦趋地跟随过奥雷良诺上校。这不禁使人猜想:这些农艺师、水文学者、测绘员和土地测量员,还有带来系留气球和捕捉彩色蝴蝶的赫伯特先生,以及带着活动陵墓、牵着德国猛犬的布朗先生是否同战事有什么关系。然而,给他们考虑这个问题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那些多疑的马贡多人刚想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整个镇子早已变成了一座布满锌皮屋顶木房子的营地了。那里住着坐火车来自半个世界的外乡客人。他们中不但有坐在座位或车厢平台上来的,还有挤坐在车厢顶上来的。那些美国佬后来又带来了他们的妻子,她们穿着薄洋纱衣服,戴着宽大的纱布凉帽,神情郁郁寡欢。他们在铁路的另一侧单独建了个村子。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棕榈树,房子上都装有铁网格,阳台上有白色的桌子,天花板上挂着大吊扇,宽阔青绿的草地上养着孔雀和鹌鹑。这块地方由一道铁丝网围着,活象一座巨大的电气化养鸡场。在夏天较凉爽的月份里,早晨起来满地都是烤焦的燕子,黑压压的一片。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来寻找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是仁慈之辈。这一切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困惑,比过去吉卜赛人引起的疑惑更加扰乱人心,更为持久而不可理解。这些人有着过去只是属于上帝的威力,他们居然改变了降雨规律,加快了庄稼成熟的周期,他们把河流从原来的地方搬走,连同它的白色的石块、冰冷的河水一起移到镇子的另一端,墓地的后面。与此同时,他们在褪了色的阿卡迪奥的坟包外建造了一个钢筋混凝土的护堡,以免尸体散发出的火药气味污染了河水。为了照顾那些没有情侣的外乡客,他们还把待人亲热的法国女郎们居住的那条巷子变成了一个比原来镇子还要大的集镇。在一个气候宜人的星期三,谁也没想到他们竟运来了满满一列车妓女。这些精于渊源千古的生计的淫靡女性,带来了各种油膏和器具,她们使消沉者振作奋发,腼腆者胆大妄为,贪婪者心满意足,克制者狂热不已,滥淫者受到惩戒,孤僻者改变脾性。舶来品商场挤掉了原来的朱顶雀市场,商场的灯光使土耳其人大街更加富丽堂皇。到了星期六晚上,这条街更是乱哄哄的一片,成群结队的冒险家们挤满了碰运气的赌台和打靶子的摊头,挤满了占卜和圆梦的小胡同,还有那些摆着油炸食品和饮料的桌子。星期天一清早,只见满地酒迹狼藉,常有几个人躺倒在地。这些人中有些是做着甜梦的醉鬼,但更多的往往是因为争吵而开枪捅刀子、挥拳扔瓶子时被击倒的看热闹的人。这么多的人蜂拥而入可真不是时候,它使马贡多乱作一团。起初,大街上举步维艰,到处都是家具和箱子,人们划地为营,摆开了木匠家什,未经任何人许可,就随处盖起了住房。更有成对成双的男女把吊床往杏树上一挂,张起一块篷布,大白天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寻欢作乐起来。唯一宁静的角落是安的列斯群岛来的平和的黑人们居住的地区了。他们在镇子边修筑了一条街,把木房子造在桩脚上。傍晚,他们就坐在大门口,用他们混杂的库腊索岛的西班牙语唱起伤感的赞歌。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变化竟如此之大,在赫伯特先生来访后八个月,连马贡多的老居民也都得早早起来,以便仔细认认他们自己的镇子了。

“你们瞧瞧咱们自己找来的麻烦吧,”那时奥雷良诺上校经常这样说,“咱们不就是请那个美国佬来家吃了一趟几内亚香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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