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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一、贝尔纳僧侣街上格兰古瓦妙计连生 · 1

[法]雨果2019年03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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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埃尔·格兰古瓦自从看见整个局面急转直下,剧中主要几个人物肯定会遭到绳吊、绞刑诸如此类不愉快的事情,就不想去过问了。他认为,归根到底,无赖汉还算是他在巴黎最合得来的伙伴,所以至今还跟他们待在一起。而无赖汉却继续关心着埃及姑娘的生死存亡。他觉得这也十分自然,既然这些人像她一样,前途无非是迟早去见夏莫吕和托特律,不像他自己这样骑着飞马佩加苏斯(1),神游于想象的王国。他从他们的言谈得知,他那摔罐成亲的妻子已避难于圣母院,他也就怡然自得了。不过,他倒没有感到冲动,要去探望她。他有时思念小山羊,仅此而已。况且,他白天必须耍把式混饭吃,晚上还得草拟控告巴黎主教的诉状,因为他记住了主教的水磨溅了他一身水,至今耿耿于怀。同时,他还从事评注诺瓦戎和屠尔奈主教博德里-勒-鲁日的不朽名著《De cupa petrarum》(2),由此他对建筑艺术有了浓厚的兴趣。这一爱好在他内心中代替了对于炼金术的爱好,其实前者原是后者自然的结果,因为炼金术与营造艺术原是密切相关的。格兰古瓦只是从爱好一种思想,转变为爱好这一思想的形式。

(1)缪斯的坐骑。

(2)拉丁文,《石塑》。

一天,他滞留在圣日耳曼-奥罗瓦教堂附近的通称“主教讲坛”的大房子拐角处,就在另一栋名叫“国王讲坛”的建筑物对面。“主教讲坛”内有一座美丽的十四世纪小教堂,其高坛面临街道。格兰古瓦满怀虔诚地察看外部的雕刻。这时他享受着唯我的、排他的、无上的乐趣,也就是一般艺术家看见世上无一不是艺术、而世界也就寓于艺术的那种乐趣。突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老朋友、以往的老师副主教先生。

他一下子愣住了。他好久没有见着副主教,而且堂克洛德这样庄重、激情的人物只要碰见,总是会使任何一位怀疑派哲学家失却平衡的。

副主教半天不做声,格兰古瓦恰好可以趁此机会观察他。他发现堂克洛德容颜完全改变,脸色苍白得犹如冬天的早晨,两眼凹陷,头发几近全白。终于,教士打破沉默,以平静然而冷漠的声调说道:“您一向可好,彼埃尔?”

“我的身体?”格兰古瓦答道:“嘿,嘿!可以说还马马虎虎吧。不过,整个而言,还很好。我干什么都不过分。您知道,老师?身体好的秘诀,按照希颇克腊特斯的说法,id est,cibi,potus,somni,venus,omnia moderata sint(3)。”

(3)拉丁文,在于:吃,喝,睡,爱,都要节制。

“这么说,您毫无烦心事啰,彼埃尔君?”副主教凝视格兰古瓦,又说。

“确实,没有。”

“您现在在干什么?”

“您看见的,老师。我在研究这些石头雕刻,这浮雕的塑法。”

教士笑笑——是一种苦笑,仅仅牵起一边嘴角,——说道:“您觉得挺有趣的?”

“天堂一般!”格兰古瓦叫道,倾身细看雕刻,面露得色,就好像是在解说有生命的现象,说道:“您难道不觉得,比方说,这浅浮雕的《变形记》刻得极有章法,玲珑可爱,细致耐心么?您再看这小圆柱。您哪里还能找到斗拱上的叶饰的刀法更为柔和、更带爱抚的感情?这儿,若望·马伊文的三个圆浮雕。这还不是这位伟大天才的最佳作品。尽管如此,人脸上率真表情、温情的流露,人体姿态和衣饰的欢畅和悦,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赏心悦目弥补了一切缺点。这一切使得这些小人像都这样明快飘逸,甚至犹有未尽之意哩。您不觉得这些都很有趣么?”

“倒也是,”教士说。

“您要是进小教堂里面去看看,还要妙哩!”诗人激发起饶舌的热情,又说:“到处都是雕刻。就跟白菜心那样瓷实紧凑!圣坛所更是肃穆罕见,真是我在别处没有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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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克洛德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您很幸福?”

格兰古瓦十分激动地回答:

“当然幸福!我最初是爱女人,以后爱动物,现在我爱的是石头!石头跟动物、女人一样有意思,而不那么薄幸!”

教士一只手捂住额头——这是他习惯的动作。

“真的吗?”

格兰古瓦答道:“您看,人的乐趣各不相同!”他挽住教士的手臂,教士也就由他挽着。他又把教士拽进“主教讲坛”楼梯小塔的下面,说道:“这儿有座楼梯!每次我见着,都很高兴。这是全巴黎刻凿得最质朴、最希罕的楼梯。每一石级都是下面打成了斜面的。它的美丽和淳朴在于:每一石级宽度都在一尺左右,它们互相纽结、嵌合、镶入、串接、勾连、切交,彼此咬合得真是天衣无缝,纤细美妙!”

“您也不企求什么?”

“不。”

“也不惋惜什么?”

“无所惋惜,也无所要求。我的生活都安顿好了。”

克洛德说:“人安顿好的,世事演变会把它打乱。”

格兰古瓦回答:“我是皮浪(4)派哲学家。我把一切都维持平衡。”

(4)皮浪(约前365—前275),古希腊怀疑论哲学奠基人。

“您怎样糊口呢?”

“我随时还写点叙事诗和悲剧,不过,收入最多的,是老师您知道的那种手艺:牙齿上摞椅子叠罗汉。”

“这种职业对于哲学家来说太粗鄙了吧?”

格兰古瓦说:“也还是平衡的。一个人有了一种思想,在什么东西里都可以发现这种思想(5)。”

(5)既指抽象的“维持平衡”,也指具体的耍把式中的平衡。

“这我知道,”副主教回答说。

沉默了一会,教士又说:

“不过,您还是很贫苦吧?”

“贫虽贫,并不苦!”

恰在这时,传来一阵马蹄声,这两个交谈的人看见街道另一头骑马驰来了一队御前侍卫弓手,戈矛高举,由一名军官率领。这支马队声势赫赫,登登登践踏着路面。

“您怎么那样瞅着军官?”格兰古瓦对副主教说。

“因为我觉得认识他。”

“您叫他什么名字?”

克洛德说:“我想,他名叫孚比斯·德·夏多佩。”

“孚比斯!好一个古怪的名字!还有个孚比斯,是福瓦克斯的伯爵。我记得认识一位姑娘,她从来只以孚比斯的名字发誓。”

教士说:“您到这边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自从这支人马经过,副主教冷冰冰的外貌下面就透露出有些激动。他往前走去,一向服从他惯了的格兰古瓦跟在后面。谁一旦接触这个善于支配一切的人,都会这样的。两人默然走到贝尔纳僧侣街。这时街上已经不见人影。堂克洛德站了下来。

格兰古瓦问道:“您有什么话跟我说,老师?”

副主教显出沉思的神情,答道:“您难道不觉得刚才过去的那些骑兵的服装比你我漂亮吗?”

格兰古瓦摇摇头。

“说真的!我喜欢我这半黄半红的短罩衫,不喜欢他们那种铁鳞甲。真滑稽,走路发出的响声赛过破铜烂铁街闹地震!”

“这么说,格兰古瓦,您从来不嫉妒这些身穿战袍的小伙子?”

“嫉妒什么呢,副主教先生?是他们的力气,还是盔甲,还是纪律?衣衫褴褛而攻读哲学,而且独立自在,岂不更妙!我宁为蝇先,不为狮后。”

教士沉思着说:“真奇怪!漂亮的军服总归是漂亮。”

格兰古瓦看见他在想什么,就撇下他,径自去观赏附近一幢房屋的门廊。他拍着手回来。

“副主教先生,要是您少关心点武士的美丽服装,我要请您去看看这座门。我一向说,奥勃里先生房屋的大门是世界上最壮丽的。”

副主教说:“彼埃尔·格兰古瓦,您拿跳舞小姑娘怎样了?”

“爱斯美腊达么?您转变话题真突然!”

“她原来不是您的妻子吗?”

“是呀,是摔罐成亲的。说定四年为期的。不过,”格兰古瓦又说,有点不高兴似的,注视副主教:“这么说,您怎么还惦着呢?”

“您自己呢,您不再惦着了?”

“不怎么惦着……我事情太多……我的上帝,小山羊多漂亮!”

“吉卜赛姑娘不是救了您一命吗?”

“完全正确。”

“那好,她现在怎样了?您拿她怎样了?”

“说不好,听说是绞死了吧。”

“您以为当真?”

“不敢断定。那天看见他们当真要把人绞死,我就抽身局外了。”

“您就知道这么一点?”

“等一等。还听说,她躲进圣母院避难了,说是在里面很安全,我也就放心了;可是我没有打听到小山羊是不是也跟她一起逃脱了,我不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我来告诉您更多的情况吧,”堂克洛德喊了起来。他的嗓门一直压得低低的,几乎是嘶哑的,这时突然大吼起来:“她确实是进圣母院里避难了,可是三天之后司法机关就要把她从里面抓出来,拿到河滩上去吊死。大理寺作出了决定。”

“可真倒霉!”格兰古瓦说。

教士一眨眼又冷淡沉着起来。

诗人又说:“是哪个混蛋开玩笑去请求作出引渡的决定的?就不能让大理寺安静一会吗?让一个可怜的姑娘躲避在圣母院屋顶下面,跟燕子作个伴,又何妨呢?”

“世界上撒旦总是有一些的,”副主教答道。

“真是活见鬼的坏事情,”格兰古瓦指出。

副主教沉默了一会,又说:

“她不是救了你一命么?”

“是在我的好朋友无赖汉他们那里。多少反正我给吊了上去。要是吊死了,今天他们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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