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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芳汀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 八

[法]雨果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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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待入场

滨海蒙特勒伊市长这样名闻遐迩,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七年来,他的美名传遍整个下布洛奈,终于越过了一个小地方的界限,遍及两三个邻近的省。除了他创建了黑玻璃工业,给首府作出巨大贡献以外,滨海蒙特勒伊区的一百四十一个村镇,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恩惠。他甚至善于在必要时帮助和发展其他地区的工业。正是这样他有机会以信贷和资金支持过布洛涅的珠罗纱厂、弗雷旺机织麻纺厂和康什河畔布贝的水力织布厂。人们到处尊敬地说出马德兰先生的名字。阿拉斯和杜埃羡慕幸运小城滨海蒙特勒伊有这样的市长。

杜埃王家法院推事主持这次阿拉斯的刑事法庭,他像大家一样熟悉这个如雷贯耳和人人敬重的名字。执达吏小心地打开会议室通向法庭的门,在庭长扶手椅后面俯下身去,交给他那张字条,还说:“这位先生想参加旁听。”庭长做了一个尊敬的动作,抓住一支笔,在字条下面写了几个字,交还执达吏,对他说:

“请他进来。”

我们不幸的主人公呆在大厅门口,站在原地,保持执达吏离开时的姿势。他在沉思中听到有人对他说:“请先生赏光跟我来。”就是这个执达吏,刚才对他转过背去,现在对他一躬到地。同时执达吏递给他字条。他打开字条,碰巧他就在灯旁,他看到:

“刑事法庭庭长向马德兰先生表示敬意。”

他在手里揉着字条,仿佛这几个字给他留下奇怪的苦味。

他跟在执达吏后面。

几分钟后,他独自呆在一间有护壁板的办公室里,里面气氛森严,有两支放在绿桌布上的蜡烛照明。他耳朵里还响着执达吏刚才离开他时的话语声:“先生,现在您在会议室;您只要转动这扇门的铜把手,就会进入法庭,来到庭长先生的扶手椅后面。”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同刚才经过的狭窄走廊和幽暗楼梯的模糊回忆搅在一起。

执达吏留下他独自一个。最后一刻来到了。他想集中精力,却办不到。尤其最需要把思维的每一根线索与生活的残酷现实联系在一起时,这些线索却在头脑里断裂了。他就呆在法官们讨论和定罪的地方。他平静而痴呆地望着这个宁静的可怕的房间,多少生命在此断送,他的名字待会儿就要在这里响起,他的命运此刻正通过这里。他望着墙壁,然后看看自己,奇怪就是在这个房间,就是他自己。

超过二十四小时他没有吃东西,他被破马车的颠簸弄得精疲力竭,但他并没有感到;他似乎一无所感。

他走近挂在墙上的一个黑镜框,在玻璃下压着一封信,是巴黎市长兼部长让·尼古拉·帕什的亲笔,日期无疑错写成共和二年六月九日〔3〕。帕什在信中向这个镇发回在家中被捕的部长和议员的名单。此刻能目睹他和观察他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因为他目不转睛,看了两三遍。其实他视而不见,也没发觉。他想着芳汀和柯赛特。

〔3〕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新历,共和2年即1794年。

他一面想一面回过身来,他的眼睛遇到把他和刑事法庭隔开的那道门的铜把手。他几乎忘了这道门。他的目光起先是平静的,停留在门上,盯住铜把手,然后变得惊惶、呆定,逐渐恐慌不安。大滴汗珠从头发间冒出来,太阳穴上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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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他做了个难以描绘的动作,带着威严和反抗,好像在说,而且说得很好:“见鬼!有谁强迫我?”然后他猛然回过身来,看到前面是他进来的那扇门,便走过去,打开来,出去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来到外面,在一个走廊里,一条狭长的走廊,间以台阶和小窗口,曲里拐弯,有一些像病房的守夜灯一样的油灯照亮着,他进来时走过。他在呼吸,谛听;他身前身后毫无声响;他奔逃起来,好像有人在追赶他。

他在走廊里跑了好几个拐弯,又倾听一下。他周围总是同样的寂静和同样的昏暗。他气喘吁吁,踉踉跄跄,靠在墙上。石头冰冷,他的汗在脑门上变得冰凉,他瑟瑟发抖地挺起身来。

于是,他孤零零站在黑暗中,冷得发抖,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他沉思起来。

他已经想了一整夜,想了整个白天;他在内心只听到一个声音说:“唉!”

一刻钟就这样过去了。最后,他耷拉着头,忧郁地叹气,垂下双臂,又往回走。他徐徐地走,好像心劳神疲。似乎有人在他逃跑时抓住了他,把他领回来。

他回到会议室。他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门把手。这铜把手又圆又光滑,对他来说像骇人的星座一样闪光。他望着它,俨然一头母羊望着一只老虎的眼睛。

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它。

他不时迈一步,接近门口。

如果他倾听,他会听到隔壁大厅的响声,像一种模糊的喃喃声;但是他没有听,而且他听不见。

突然,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来到门边。他痉挛地抓住把手;门打开了。

他步入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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