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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4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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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室里有十一二个学徒,都在一旁站着——自从老建筑师去世后,就再也接不到工程了。我告诉他们,伊妮娅要大家在音乐厅集合。在这日中时分,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命令九十多个大人集合到一起,对于此,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抱怨,没人发表一点看法。要是有什么的话,那就是听到伊妮娅回来并接过管理权的消息,这群学徒终于舒了口气。

离开制图室,我去了图书室,在这个地方,我曾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接着,我又看了看会议室,那儿只有地板上的四个面板亮着。两个地方都有人,我把开会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接着,我沿着沙石走道下的混凝土小路,一路小跑,在舞台剧院停下,向里面窥了一眼。老建筑师在世的时候,每逢周六晚上,会在里面放电影。一想起这个地方,我就高兴得想要笑,墙壁和屋顶是用厚厚的岩石搭成的,整个屋子长长的,缓缓而下,一条条胶合板制成的长凳摆放在里面,凳子上铺着红色的垫子,地板上铺着陈旧的红地毯,天花板上,来来回回拉着几百盏白色的圣诞灯。我和伊妮娅第一次来到营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老建筑师要每名弟子、每家人家在周六“穿戴整齐地赴宴”——古老的无尾夜礼服,黑领结,都是只有在古老得发霉的历史全息像中才能看到的东西。女士们也得穿上古老的奇怪装束。有些人从光阴冢或者远距传输器来到旧地的时候,没有带这些衣物,赖特先生就会为他们提供正装。

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一个周六,伊妮娅出席时,穿着无尾夜礼服、衬衫,系着黑领结,而没有穿赖特先生给的那些。一开始,我看到老建筑师露出震惊的表情,心里想,他肯定会把我们轰出团队,让我们在沙漠中勉强维生。但是,那张年老色衰的皱脸上,慢慢露出一副笑容,没过多久,便开始开怀大笑。此后,他便不再对伊妮娅的穿衣风格指手画脚。

周六正式宴会过后,我们要么一群人在一起听音乐会,要么在舞台剧院里看电影——那种古老的胶卷电影,得用一个机器来放。感觉很像是在欣赏石器时代的山洞壁画。但我和伊妮娅非常喜欢他选的电影,二十世纪的古老平面电影,很多都是黑白片,出于某种理由,赖特先生在看电影的时候,很喜欢在屏幕上放映出“音轨”摇摆扭动的画面。事实上,我们在那儿看了一年之后,一名学徒才跟我们说,以前放映的时候,“音轨”是看不见的。

今日,舞台剧院空空荡荡的,圣诞灯全都暗着。我继续往前跑,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让学徒、工人、每家人都去集合起来,最后,我在喷泉边和贝提克碰头,两人一起来到音乐大厅,加入了众人的行列。

音乐厅非常大,有一个宽阔的舞台,还有六排软座椅,每排各有十六张椅子。墙壁由两种材质构成:一种是涂成切罗基红(老建筑师最喜欢的颜色)的红杉木,另一种是普通的厚沙岩。铺着红毯的舞台上没多少东西,只有一台大钢琴以及几棵盆栽。头顶拼成格状的木头和钢铁横梁上,按惯例覆盖着白帆布。伊妮娅曾经告诉过我,原来的赖特先生死后,帆布就被塑料取代,因为每隔几年,帆布就得替换一次,如果用塑料,就可以减少替换用的费用。但当这位赖特先生回来后,塑料又被撕掉,主制图室上的玻璃也一样被掀掉,重新覆盖上白帆布,这样一来,纯净无瑕的阳光又取得了统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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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贝提克站在音乐厅后面,喋喋不休的学徒和其他工人依次就座,有几名建筑工人站在过道上,还有几个站在后面,待在我和贝提克身边,似乎担心会把泥巴和尘土带到亮丽的地毯和家具上,把它们弄脏。伊妮娅掀开一侧的门帘,走了进来,跳上舞台。兀然间,台下的私语声全都停止了。

赖特先生建的这间音乐厅音效非常棒,伊妮娅并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让每一个人听见她的声音。她轻声说道:“多谢大家能聚在这里。我想,咱们得谈一谈。”

杰弗·彼得斯——一名年老的学徒,马上从第五排站起身。“伊妮娅,你不见了好几天,又到沙漠中去了。”

女孩站在舞台上,点点头。

“你和狮虎熊谈过话了?”

台下,没有人发出笑声。彼得斯极为严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九十名听众也同样严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我必须这么解释一下。

一切都得从头说起,两个世纪前,马丁·塞利纳斯写下了《诗篇》,讲述了海伯利安朝圣者、伯劳以及人类和技术内核之间的战争,故事解释了早期的赛伯空间网如何进化成了全球性的数据网。到了霸主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内核用秘密的远距传输和超光技术,将几百个数据网织成了一个秘密的星际信息媒介,称之为万方网。但是,据《诗篇》所说,伊妮娅的父亲,名叫约翰·济慈的赛伯人,在赛伯体死后,以数据人格的形式,来到了万方网的内核所在地,并发现天外有天,竟然还有一个更大的数据平面媒介,或许比我们的银河还要大,就连内核的人工智能也不敢探索,因为里面全是“狮虎熊”——这是名叫云门的人工智能的原话。我们只知道,这些神秘人,或是智能生物,或是神,就是一千年前在内核之前先一步劫持地球的幕后操纵者,还把它转移到了这儿。狮虎熊,是我们星球的邪灵守护者。团队中没人见过这些实体,没人跟他们说过话,没人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存在。没人,除了伊妮娅。

“不,”站在舞台上的孩子说道,“我没有跟他们谈过话。”她低下头,似乎有点窘迫。她总是不太情愿讲这个话题。“但是,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话。”

“他们在跟你说?”杰弗·彼得斯说,音乐厅一片安静。

“不,”伊妮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见了他们的话。就好像是透过宿舍的墙壁,偷听到了别人的谈话。”

台下发出几丝笑声。团队建筑的厚石墙中,宿舍区的是最薄的。

“好吧,”第一排的贝兹·金博说道,她是我们这儿的主厨,一个块头很大、通情达理的女人,“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些什么。”

伊妮娅走到红毯舞台的边缘,望着一个个长者和同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轻轻说,“印第安集市不会再提供粮食和物品了。它没了。”

听到这句话,整个音乐厅顿时炸开了锅,像是伊妮娅扔下了一颗炸弹。当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一个魁梧的建筑工人,名字叫胡桑,在吵闹声中喊道。“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后去哪儿换粮食?”

大家的恐慌不是毫无缘由的。二十世纪的时候,在赖特先生那个年代,他的团队沙漠营地坐落在一个叫凤凰城的城镇附近,约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在沙漠营地那会儿,和威斯康星塔列森所处的大萧条年代不太一样,在后者那个时候,学徒们一边帮赖特先生进行施工计划,一边在肥沃的土壤中种植庄稼,但是到了沙漠后,就没办法再种了。所以,他们得驾车到凤凰城,要么以物换物,要么使用硬币或纸币,来获取基本物资。一直以来,老建筑师都依赖赞助人的慷慨解囊,他们借钱给他,却从不要求偿还,众人也因此活过了一月又一月。

而现在,在我们这个重建的沙漠营地中,没有城镇。唯一的道路是两条砾石车辙,一路通向西部几百英里的空茫之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乘登陆飞船在那片区域上方飞过,还驾着老建筑师的地行车穿越过。不过离营地约三十公里远处,有个印第安集市,每周开一次市,在那儿,我们用手工制品交换粮食和基本物资。在我和伊妮娅来之前,这个集市就已经存在了好长时间;显然,大家伙都认为它会一直存在下去。

“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胡桑重复道,喊声略带嘶哑,“那些印第安人哪儿去了?难道他们也是赛伯人,就跟赖特先生一样?”

伊妮娅双手做了个姿势,这几年来,我已经熟悉了这个手势——一个表示不可言说的优雅动作,在我眼里,已经把它等同于禅宗的表述方式:“无”。在此处,意思就是“问题没有意义”。[4]

[4]“赵州狗子”是禅宗最重要、最著名的经典公案之一。“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这个“无”是对前面问题的否定。赵州是说,不管狗子有没有佛性,“你问得不对(问题不成立)”或“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集市没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它,”伊妮娅说,“那些印第安人是真实的——纳瓦霍、阿帕奇、霍皮、祖尼,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要进行他们自己的实验。他们和我们交易,只是……协助我们而已。”

大家伙有点冒火了,但最后还是压住了火气。贝兹·金博站起身:“我们该怎么做,孩子?”

伊妮娅站在舞台边缘,似乎她才是那个翘首以盼的听众。“咱们这个团队到此结束,该解散了,”她说,“我们的这一部分生活必须结束了。”

后排有个年轻的学徒,正在大喊:“不,没有!赖特先生还会回来!别忘了,他是个赛伯人……一个创造出来的人!不管是谁创造了他,内核,还是狮虎熊,都可以再次送他回来……”

伊妮娅悲伤地摇摇头,但态度坚决:“不。赖特先生已经走了。团队结束了。没有印第安人为我们从远方带来粮食和物资,这个沙漠营地无法撑过一个月。我们必须走。”

台下一片安静,最后,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学徒打破了沉静,她名叫佩瑞特。“去哪儿,伊妮娅?”

也许,就是在此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大家伙会对伊妮娅言听计从,会将自己全部交托给她,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孩子。老建筑师还在的时候,他会讲讲座,在交流会上滔滔不绝,在制图室中侃侃而谈,带着大家伙去山上野餐,外出游泳,要求大家互相照顾,吃最好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伊妮娅的领导能力便不那么明显,而现在,它重新显露在众人眼前。

“对,”一排排座椅上,大家此起彼伏,中间有人喊道,“去哪儿,伊妮娅?”

我的朋友张开双手,这回换了另一个姿势,我也知道什么意思,这次不再是“问题没有意义”,而是“你必须自己回答”。伊妮娅大声说道:“有两个选择。你们每一个人,到这儿,要么是通过远距传输器,要么是通过光阴冢。所以,要返回,你们可以通过远距传输器,或是……”

“不!”

“怎么可能?”

“绝不……我宁愿死!”

“不!圣神会发现我们,杀了我们的!”

如雷的喊声立即爆发了,全都是发自肺腑的。那是恐惧的声音,音乐厅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恐慌的气味,以前,在海伯利安的沼泽地中,会有一些动物误中捕兽夹,腿被夹住,现在我在大厅中感受到的恐慌,就同那时一样。

伊妮娅举起一只手,喊叫声停止了。“如果你们不想通过远距传输器回圣神空间,也可以留在地球上,自己照顾自己。”

台下一阵嘀咕,在听到可以不返回后,有些人舒了口气。我明白他们的感受——对我来说,圣神也已经成了一个可怕的妖魔。想到要回到那种地方去,我每星期就至少有一次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睡梦中惊醒。

“但如果你们留在这儿,”女孩在音乐厅的边缘坐了下来,她继续道,“你们就无家可归了。这个地球上还有其他很多群人,但每一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有各自的实验。你们无法融入到他们的队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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