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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长途初登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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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扶着冒齐小姐,心里对她的看法,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把门替她开开了,好让她出去。我把她那把伞替她打开了,叫她用手平平正正、稳稳当当地拿住了;这对于她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我到底还是把这件事做成功了,眼看着那把大伞在雨地里顺着街一颠一颠地走去,一点也看不出来伞下还有人,只有遇到檐溜喷水管里的水特别多的时候,冲得伞侧起来,才能看到冒齐小姐在伞下面,拼命地挣扎着要把伞弄正。我有一两次,看到这种情况,都冲出门去,想帮她一下忙,但是我冲出去以后,还没等走到她跟前,伞就像一个大鸟儿一样,又一颠一颠地往前挪动了,因此我这个忙老帮不上。所以我就回到屋里,上床睡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那天早晨,坡勾提先生和我的老看妈,都来到我那儿,我们三个一块儿,老早就到了驿车票房。只见格米治太太和汉,正在那儿等着送我们。

“卫少爷,”汉把我拉到一旁,打着喳喳儿说,那时候坡勾提先生正在行李中间,放他的袋子。“他这一辈子,就算完全完啦。他并不知道他都要往哪儿去;也不知道他前面都有什么。你听我这句话好啦,他这一出去,连走带歇,非流浪到死那天为止不可,除非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我知道,你是一定要照料他的,卫少爷?”

“你放心好啦,我一定照料他,”我说,一面诚恳地和汉握手。

“我谢谢你。我谢谢你这份好意,少爷。还有一样事。我的事由儿很不错,这是你知道的,卫少爷;我挣的钱,也没地方用。钱对于我,除了吃饭穿衣以外,没有别的用处了。要是你能把这个钱替我花在他身上,那我做起活儿来,就更有心有意了。不过,少爷,你听了我这样一说,”他说到这儿,态度稳定,口气柔和,“你可别当着,我从此以后,永远也不正经地干,永远也不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了!”

我对他说,我完全相信他的话,还委婉地劝他,说他现在,自然打算要过独身生活,不过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这种生活会告终结。

“不会,少爷,”他一面摇头,一面说,“所有那一类事,对我说来,一概都过景了,一概都玩儿完了,少爷。空下来了的那个位子,没有任何人能补得上。不过关于钱的话,我可求你千万不要忘了,因为我随时都能给他攒一点儿。”

我一面提醒他,说坡勾提先生从他新近故去的妹夫留给他的遗产里所得的那笔钱,虽然为数不算很多,但是却可以源源而来,一面答应了他嘱咐我的话。于是我们互相告了别。我现在写到和他告别的时候,都不由得要想起他那种又刚毅坚忍、又悲惨凄凉的情况来而心里难过。

至于格米治太太,我要是想把她如何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车顶上的坡勾提先生,如何满眼含泪,却极力忍住,不让它流出来,如何跟在车旁,沿街猛冲过去,和对面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那我就是给自己找难题做了。因此我只好把她撂在一家面包房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地坐在那儿,帽子都碰得不成样子,一只鞋还掉了,落在离她有相当远的便道上。

我们到了旅程的终点以后,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给坡勾提找一个寓所,除了她自己住,还得有她哥哥过夜的地方。我们的运气很好,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寓所,还很洁净,很便宜,在一家杂货店的楼上,离我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我们把这个寓所租好了以后,我在一家馆子里买了些冷肉,把我的旅伴带到我的寓所里,一同用茶点。我这种办法,我不胜歉然地说,克洛浦太太不但不赞成,而且大大地不以为然。不过,我应该表明一下,那位太太所以这样气愤,只是因为,坡勾提来到我这儿,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把她那寡妇袍子掖起来,给我打扫归置寝室了。克洛浦太太认为,坡勾提这种行为,就是大胆放肆,而大胆放肆是她从来不许的。

坡勾提先生在往伦敦去的路上把他的打算告诉了我,说他想要先去见一见史朵夫老太太。我对于这一点,倒并不是事先没有想到。我认为,我对于这一点是义不容辞,应该要帮他的忙的;同时,有我给他们两个居间调停,又可以尽力不要让那个做母亲的难为情。所以我当天晚上,就给史朵夫老太太写了一封信。我在信里,把坡勾提先生怎么吃了亏,把我自己怎么在这场叫他吃亏的行为里也有责任,都尽力委曲婉转地说明白了。我说,坡勾提先生这个人,地位虽然很平凡,人格却顶高尚,脾气却顶正直,我不揣冒昧,希望她能在他忧愁深重的情况下,不惜屈尊纡贵,见他一见。我指定下午两点钟,作我们到她那儿的时间,我亲自托早晨第一班邮车,把信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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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来到她家的门口——在那一家里,几天以前,我还曾那样快活地待过;我还曾把我那种与人无猜的青年意气、热情洋溢的深厚友谊,那样随便地流露过;但是那一家,从那时候以后,却把我屏之门外了,那一家,现在对我说来,却成了满目荒凉的一片废墟了。

应门的并不是利提摩。我上一次在那儿的时候替代他的那个脸面可亲的女仆,出来给我们把门开开了,在前引路,把我们领到了客厅。史朵夫老太太正坐在客厅里。我们进了客厅以后,萝莎·达特从客厅的另一面,翩然走过来,站在史朵夫老太太的椅子后面。

我看史朵夫老太太脸上的样子,马上就猜出来,她已经从史朵夫本人那儿,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了。只见她的脸很苍白,那上面那种忧思深虑,远过于单凭我那封信所能引起的程度,何况她那种爱子之心,要使她对于我那封信上所说的话发生疑问,因而使我那封信更显得软弱无力呢。我认为,史朵夫老太太和她儿子相像的程度,没有比那时候更大的了;同时我也觉到,虽然并没看到,我的同伴,也觉出他们母子相像来了。

她腰板挺直地坐在带扶手的椅子上,威仪俨然,不动声色,冷落镇静,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能扰乱她似的。坡勾提先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用很坚定的眼光看着他。坡勾提先生也用十分坚定的眼光看着她。萝莎·达特犀利的眼光,就一下把我们全都看在眼里。有一会儿的工夫,没人开口。史朵夫老太太只用手一指,意思是要叫坡勾提先生坐下。坡勾提先生说:“太太,在你家里,哪儿有我坐的道理。我顶好还是站着。”他说完了这句话,跟着又是一阵静默,于是史朵夫老太太才开口说:

“我是知道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的,我非常抱歉。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你想叫我替你做什么?”

坡勾提先生把帽子夹在腋下,在胸口那儿摸了一下,把爱弥丽的信掏出来,展开了,递给了她。

“太太,请你看一看这封信。那是我外甥女儿亲笔写的!”

她以同样威仪俨然,冷落淡漠的态度把信看了一下,——据我能看得出来的,信上的话,丝毫没使她感动——看完了,又把信还了坡勾提先生。

“她这儿说,除非他把我以阔太太的身份带回来,”坡勾提先生用手指头指着这句话说,“我到这儿来,太太,就是想要问一问,他这句话能不能算数?”

“不能,”史朵夫老太太答道。

“为什么不能?”坡勾提先生说道。

“办不到。那样一来,他就要有辱门楣了。难道你看不出,她的身份,比起他的来,离得太远了吗?”

“你可以把她的身份提高了啊!”坡勾提先生说。

“她没有教育,又愚昧无知。”

“也许她并不是那样;也许她是那样,”坡勾提先生说。“我可认为她不是那样,太太;不过,我当然没有资格,对这类事道短说长。你可以教育她,叫她提高啊!”

“我本来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了,不过你既然非逼着我说不可,那我只好那样说了。先不管别的情况,只就她的亲戚这一层而论,这件事就办不得。”

“请你听我一句话,太太,”坡勾提先生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地说。“你都怎么疼你的孩子,你是知道的。我都怎么疼我的孩子,我也知道。我这个外甥女儿,即便能顶我一千个亲生的孩子,那我疼她,也不能再厉害了。但是,你可不知道把孩子丢了是什么滋味儿。我可知道。要是全世界上的金银财宝都是我的,那我为了赎她回来,我可以把那份财宝,完全不要了!你只要把她从这一次受的寒碜里救了出来,那她永远也不会因为我们受到寒碜。我们这些跟她住在一块儿的人,我们这些眼看她长大了的人,我们这些多年以来都把她当作了我们的命根子的人,从此以后,连一次不再看见她那可爱的小脸儿,都可以做得到。我们由着她去了,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把她看作仿佛她在天边外国,离我们很远,只心里老想着她,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只把她托给她的丈夫——也许把她托给她的孩子——再捱过时光,一直等到我们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的时候,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篇雄辩,粗鲁而有力量,并非绝无效果。史朵夫老太太,虽然仍旧保持了她那种骄傲态度,但是她回答他的时候,她的口气里,却含有一些柔和的意味:

“我并不作任何辩护。我也不作任何反击。不过我可很抱歉,不得不说那件事是办不到的。这样的婚姻,要无可挽救地把我儿子的事业毁了,把他的前途毁了。这件事,现在永远办不到,将来也永远办不到,没有比这一点再清楚的了。如果别的方面,有可以补偿的——”

“我正在这儿看着一张脸,”坡勾提先生用坚定而闪烁的眼光,打断了她的话头说,“这张脸,跟在我的家里,在我的炉旁,在我的船上——在所有的地方——看着我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那张脸看着我的时候,外面上笑嘻嘻的,再没有那么友善的了,骨子里可再没有那么险诈的了;我想到这一点,简直地要疯。现在有这张和那张脸相像的那个人,要是想到用钱来补偿我那个孩子所受的糟蹋、毁灭而可不发烧、不脸红,那这个人,也跟有那张险诈的脸那个人一样地坏。这张脸既然是一个女人的,那我觉得,还要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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