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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4

[日]村上春树2019年02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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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一会,绿子把我拉去电视室,坐在沙发上吸了支烟。电视室里,三个穿睡衣的病人同样在喷云吐雾,看一个什么政治讨论会的节目。

“嗳,那边那个拄松木拐杖的老头儿,我们一进来就鬼鬼祟祟地往我腿上看,就那个穿蓝衣戴眼镜的老头儿。”绿子不无陶醉地说。

“当然要看,穿那样的裙子谁都得看。”

“不过也蛮好嘛,反正大伙都无聊之极,偶尔欣赏一下年轻姑娘的腿调剂调剂也好。兴奋起来促进康复也未可知。”

“但愿别适得其反。”我说。

绿子望了半天烟头上笔直升起的烟。

“提起我爸爸,”绿子说,“他那人,人并不坏。有时说话挺气人,但至少秉性耿直,一个心眼地爱我妈。而且他也在尽他的努力来生活。性格是多少有软弱的地方,又没有经商手腕,也没有人缘,但同周围那些满嘴谎言、投机钻营、耍小聪明的家伙们比起来,不知要地道多少倍。我这人也是说起话来就没完的性子,和他动不动就吵嘴,但他人并不坏。”

绿子就像拾起一件掉在路上的什么东西似的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一半在裙子上,一半贴着她的大腿。她望了一会我的脸,说:

“渡边君,这地方不好——能再多陪陪我?”

“五点以前没问题,奉陪就是。”我说,“和你在一起挺有意思的,况且我又没事可干。”

“星期天一般都干什么?”

“洗衣服,”我说,“再熨好。”

“渡边君,你不大乐意向我谈那个女人的事吧?你结交的那个人。”

“是啊,是不大想谈。就是说很复杂,不容易说明白。”

“没什么,不说也无所谓。”绿子说,“不过说一下我想象的总可以吧?”

“只管说。你想象的东西怕是很逗儿,我洗耳恭听。”

“我想,你交往的肯定是人家的老婆。”

“唔。”

“是位大亨的太太,漂亮,三十二三岁,身穿毛皮大衣、查尔斯•约尔旦皮鞋、丝绸内衣,而且性需求简直如狼似虎,干起来花样层出不穷。平日一到下午,就和你大动干戈。但星期天丈夫在家,所以不能会你。对不?”

“有趣有趣。”我说。

“肯定叫你把她身体绑上,蒙住眼睛,把整个身子上上下下全舔一遍。接着,对了,叫你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去,活像特技表演,再用立拍立现的照相机把那场景拍下来。”

“真快活。”

“由于欲火中烧,大凡能干的概不放过。她每天每日为此绞尽脑汁,反正有的是时间,下次渡边君来的时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想个没完。刚一上床,就急不可耐地摆出花样翻新的体位,一连三次冲上顶峰。然后对你这样说:‘如何,我这身子够味儿吧?年轻女孩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喏,年轻女孩能这样侍候你?怎样?兴奋不?哎呀不好,又要出来了……’”

“你看色情电影看得太多了吧?”我笑道。

“怕是那样。”绿子说,“不过我顶喜欢色情电影,下回不一起去看一场?”

“可以。你有空时一块儿去好了。”

“当真?高兴死了。看那种变态的去——用鞭子噼里啪啦地抽完,让女孩当众撒尿。我最中意这一手。”

“好好。”

“嗳,渡边君,你知道在色情影院里我顶喜欢的是什么?”

“这——想不出来。”

“告诉你,一出现那种场面,就听见周围人‘咕噜’咽唾液的声音。”绿子说,“那‘咕噜’最叫人喜欢,我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回到病房,绿子又向父亲天南海北絮絮不止,父亲或“啊”或“唔”地应和着,不然就缄口不语。十一点时,邻床男子的太太来了,给丈夫换睡衣、削果皮。这圆脸太太看来人很随和,同绿子这个那个闲话家常。护士进来,换上一瓶新点滴,同绿子和邻床太太交谈几句,便走开了。这时间里我无所事事,呆呆地四下打量病房,或看窗外的电线。电线上不时有麻雀飞来歇脚。绿子则向父亲搭话,给他擦汗、取痰,同旁边的太太和护士交谈,还找些话跟我说,不时看看点滴状况。

十一点半,医生进来查房,我和绿子到走廊等候。医生一出来,绿子便问:

“大夫先生,情况怎么样?”

“手术刚完不久,正采取止痛措施,身体消耗得相当厉害。”医生说,“不经过两三天时间,我也弄不清手术结果。顺利的话就顺利,若不顺利到那时候再想办法。”

“不至于还打开脑袋吧?”

“这也只能到时候再说。”医生回答,“喂,今天怎么穿这么短的裙子?”

“好看吧?”

“可上楼梯怎么办,这?”医生问道。

“不怎么办呐,亮相就是。”

后面的护士哧哧直笑。

“我说你呀,过几天最好来住院打开脑袋看看。”医生惊讶地说,“另外,在医院里尽量乘电梯,我可不愿再增加病人,现在都已忙得不亦乐乎。”

查完房后不多会儿,到了开饭时间。护士推着装饭菜的小车逐个病房分发。绿子父亲那份,是肉汁汤、水果、煮得很软的去骨鱼肉和捣成果酱状的蔬菜。绿子把父亲仰面放平,转动脚下的手柄,把床头升起,用汤匙喂汤。父亲喝了五六口,便侧过脸说“不要了”。

“这点都吃不完怎么行啊,你?”

“过会儿。”父亲说。

“这哪成,不好好吃东西,哪里能有精神。”绿子说,“小便还不要紧?”

父亲“啊”了一声。

“渡边君,我们到下面食堂吃饭去?”

“也好。”我说。

不过说实在话,我没什么心思吃东西。食堂里,又是医生又是护士又是来探病的客人,搅得天翻地覆。这本是地下一间空荡荡的大厅,一个窗口也没有,摆着一排排餐桌餐椅。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七嘴八舌议论什么——大概是有关病情方面的。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地道中说话似的,发出“嗡嗡”的回声,还不时地响起比这回声还大的广播,呼叫医生护士。在我占据餐桌的时间里,绿子用铝盘端来两人的套餐。有奶油炸肉饼、土豆色拉、生甘蓝丝、炖菜、米饭和酱汤,装在患者用的那种白塑料碟碗里。我吃一半剩了一半,绿子则吃得很香,一扫而光。

“渡边君,你肚子不怎么饿?”绿子边呼绿茶边问。

“呃,不怎么。”我说。

“医院的关系。”绿子环顾四周说,“不习惯的人都这样。味道、噪音、沉闷的空气、病人的面孔、紧张、焦躁、失望、痛苦、疲劳——就是这些造成的。是这些东西勒紧人的胃袋,把食欲搞没了。不过一旦习惯也就不在话下了。再说不好好填饱肚皮,照看病人也无从谈起,真的。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四个人的病是我一直照看下来的,经验丰富着哩。要是遇到意外,下顿饭吃不上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能吃的时候务必吃饱喝足才行。”

“有道理。”我说。

“亲戚来探望的时候,不也一起在这里吃饭嘛,结果他们也都吃一半就放下筷子,和你同样。见我吃得干干净净,就说‘绿子这么好胃口,我可难受得根本吃不下东西’。问题是,看护的是我呀,这可不是闹着玩。别人偶尔来一趟,充其量不过是同情!接屎接尿接痰擦身子都是我一个人干。要是光同情就能解决屎尿,我可以比他们多同情五十倍。尽管这样,他们见我吃饭吃得一点不剩,都拿斜眼珠看我,说什么‘绿子这么好胃口’。在他们心目中,大概我是头拉车的傻驴。一个个老大不小的,干嘛那么不通情达理,那些人?嘴皮子上说什么都轻巧得很,关键是能不能给端屎端尿。我有时也伤心,我有时也筋疲力尽,我有时也恨不得大哭一场。本来已无可救药,医生们却聚在一起把脑袋掀开搅来拌去,而且不知要重复多少次,越重复就越恶化,神经也给弄得莫名其妙——这种情况你一直守在眼前看着试试,根本吃不消,吃不消的。还有,存款也一天比一天少了,往后这三年半大学我能不能读完都在两可之间,姐姐在这种状况下婚礼都办不成。”

“你一星期来这儿几天?”我问。

“四天。”绿子说这里原则上是特级护理,但实际上光靠护士也干不过来。那些人的确尽心尽力,但人手不够,而要做的事又堆成山。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无论如何都得有家人来陪。姐姐要管店里的事,就只好由我找课余时间来。就算这样姐姐每星期也还是得来三天,我四天。又要见缝插针地去幽会,我们超负荷运转啊!”

“既然忙成这样,为什么还时常找我?”

“喜欢和你在一起呀。”绿子摆弄着空塑料茶杯说。

“你一个人去附近散散步吧,两个小时。”我说,“你父亲我来照看一会。”

“为什么?”

“最好离开一会医院,一个人轻松轻松。别和任何人说话,脑袋里什么都不要想。”

绿子略一沉吟,点头说:“倒也是,或许这样好些。不过你懂得做法吗?就是护理方法?”

“看了,大致差不多少:确认点滴、给水喝、擦汗、取痰、尿壶在床下、肚子饿了给吃午间剩的东西。其他不明白的问护士。”

“知道这些差不多也就可以了。”绿子微笑着说,“只是,他脑袋已开始不大正常,常说怪话,叫你摸不着头脑。要是说了,可别太往心里去。”

“没问题。”我说。

返回病房,绿子对父亲说自己有点事稍出去一下,这时间里由我照料。她父亲对此似乎没什么想法,或者根本没理解绿子说的也有可能。他仰面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若非不时眨巴一下,说死了都有人信。眼睛如同喝得烂醉一般充满血丝,深呼吸的时候,鼻翼微微鼓胀。他已经全然动弹不得,无论绿子说什么都无意回答。他那混沌的意识底下所思所想的是什么呢?我无法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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