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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 2

[美]弗兰克·赫伯特2018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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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戈姆刺指着你的脖子,”她说,“戈姆刺,最霸道的武器。是一根针,针尖蘸有一滴毒液。啊哈!别想溜,否则就让你尝尝毒的厉害。”

保罗口干舌燥,但还是想吞口唾沫。他不敢移开目光,只得紧紧盯着那满面皱纹的老脸,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那苍白的牙龈,一口一说话就会闪光的银色金属牙。

“公爵之子必定了解毒物吧,”她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髦玩意儿,对不对?麝香毒,可以投入你的饮料。奥玛斯,混入食物。有速效的,有缓效的,还有不快不慢的。我用的是一种你从没见过的:戈姆刺。它只毒杀动物。”

自尊胜过了恐惧。“你竟敢口出狂言,说公爵之子是动物?”他质问道。

“打个比方吧,我只是说你可能是人类。”她说,“别动!我可警告你,别想溜。虽然我老了,但如果你想逃,我这只手还是能马上将针扎进你的脖子。”

“你是谁?”保罗低声问道,“你是怎么骗过我的母亲,把我一个人丢在你这里的?你是哈克南的人?“

“哈克南?上帝保佑,才不!现在,给我闭上嘴。”一根干枯的手指碰到了保罗的脖子,他极力控制不由自主想要跳开的本能。

“很好,”她说,“你已经通过了第一项测试。接下来,是这样的:如果你把手从盒子里抽出来,那就死定了。只有这一条规则。把手放在盒子里,就能活。抽出来,就是死。”

保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止住颤抖。“如果我大声呼叫,侍卫马上就会出现,你必死无疑。”

“你母亲守在门口,侍卫进不来。相信我。你母亲挺过了这项测试,现在轮到你了。你应该感到荣幸,我们很少对男孩做这种测试。”

好奇心将保罗的恐惧减少到了可以掌控的地步。从老妪的声音中,保罗听出她说的是真话,这一点无可否认。如果她母亲真的守在了门外……如果这真是一次测试……不管那是什么,保罗知道自己已深陷其中,脖子上的那只手,那戈姆刺已完全控制住了他。他记起母亲在贝尼·杰瑟里特典礼中教给他的应对恐惧的心法口诀。

我绝不能恐惧。恐惧是思维杀手。恐惧是带来彻底毁灭的小小死神。我将正视恐惧,任它通过我的躯体。当恐惧逝去,我会打开心眼,看清它的轨迹。恐惧所过之处,不留一物,唯我独存。

保罗感到自己恢复了平静,他说道:“来吧,老太婆。”

“老太婆!”她厉声叫道,“你很勇敢,这一点无可否认。嗯,等着瞧吧,先生。”她弯腰凑近保罗,将嗓音压低到近乎耳语。“你在盒子里的那只手会感到疼痛。剧痛!如果你敢抽出手,我的戈姆刺会马上扎进你的脖子——你会死得痛快利落,就像刽子手挥下的斧子。抽出手,戈姆刺就会要了你的命,懂吗?”

“盒子里是什么?”

“疼痛。”

保罗感到那只手的刺痛在加剧,他咬紧双唇。这怎么可能是测试?他想。刺痛变成了瘙痒。

老妪继续道:“你有没有听过动物为了逃脱陷阱而咬断一条腿的事?这是一种兽类的伎俩。但人类会留在陷阱里,忍痛装死,以便伺机杀掉设置陷阱的人,解除对同类的威胁。”

瘙痒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灼痛。“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保罗问道。

“为了确定你是不是人。给我安静!”

右手的灼痛感不断加剧,保罗的左手握成了拳头。痛感一点点增强:火热,灼热……炽热。左手的指甲已经深深扎进了掌心。他试着弯曲右手的手指,可是却完全动弹不得。

“好烫。”保罗轻声说。

“住口!”

一阵阵的痛楚传到了他的手臂。额头渗出了一粒粒汗珠。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呐喊,请求他把手抽离这个火坑……可是……戈姆刺。保罗不敢转头,但他试着用眼角去瞥脖子旁的那根可怕的毒针。他发觉自己正喘着粗气,于是想缓和呼吸,却做不到。

痛!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那只沉浸在剧痛中的手。那张盯着他的老脸渐渐远去。

他的双唇干燥异常,难以分开。

烫!烫!

他觉得自己能感到那只手的皮肤正被烧黑,蜷曲,肌肉被烤酥,一块块地脱落,最后只剩下焦黑的骨头。

消失了!

仿佛关上了某个开关,疼痛消失了。

保罗感到自己的右臂在颤抖,浑身被汗水浸透。

“够了。”老妇人自言自语道,“库尔瓦哈!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女孩能坚持到这种程度。我本以为你一定通不过的。”她向后一靠,将戈姆刺从他脖子旁撤走,“把你的手从盒子里拿出来吧,年轻人,好好看看它。”

保罗强压住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盯着那幽暗的空洞,那只手像是已经不听使唤,还是自顾自地留在那黑暗中。那痛楚记忆犹新,让他动弹不得。理智告诉他,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将是一截焦黑的断肢。

“快点!”老太婆厉声叱道。

保罗猛地将手从盒子里抽出,惊讶地盯着它。竟然毫发无伤。皮肉上没有一点迹象,表明那里曾遭受过剧痛。他举起手来转了转,弯弯手指。

“诱导神经所致的疼痛,”她说,“不可能损伤真正的人。道理很简单,但还是有很多人想花大价钱买下这个盒子的秘密。”她把盒子放回到袍子的衣褶中。

“可的确很疼……”保罗说。

“疼痛,”老太婆嗤之以鼻,“真正的人可以凌驾体内的任何神经。”

保罗感受到左手也隐隐作痛,他松开握紧的手指,看到掌心上已被指甲戳出了四个血印。他放下手,看着那老妪,说道:“你对我母亲也这么干过吗?”

“有没有用筛网筛过沙?”她问。

这个不切正题的问题让保罗猛地一怔,然后他有了深层次的觉悟:筛网滤沙。他点点头。

“我们贝尼·杰瑟里特姐妹,正是通过筛选人群以找到真正的人。”

保罗举起右手,刚才的疼痛依旧记忆犹新。“这就是筛选所用的方法——疼痛?”

“小家伙,在你经受剧痛时,我仔细观察你。疼痛只不过是测试的核心。你母亲和你谈过我们的观察方式。我能看到她的教导在你身上留下的效果。我们的测试就是危机和观察。”

保罗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坚定之意,他说道:“你说的是真话!”

老妪盯着保罗。他感觉到我说的是真话!他会是真命之子吗?他真的是真命之子吗?但她马上平息了自己的激动之情,并提醒自己:“希望会蒙蔽双眼。”

“你知道如何辨别人们所说之话的真伪。”她说。

“我知道。”

反复的考验证明了他拥有那种能力,从他的声音中,她听出了和谐之意。“也许你就是魁萨茨·哈德拉克。坐下,小兄弟,坐到我脚边。”

“我宁愿站着。”

“你母亲也曾坐在我的脚边。”

“我不是我母亲。”

“你不太喜欢我们,嗯?”她扭头看向房门,大声叫道,“杰西卡!”

门应声而开,杰西卡站在门口,冷眼向屋里看来。当她看到保罗时,冰冷之意瞬间融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杰西卡,你现在还恨我吗?”老太婆问。

“我对你又爱又恨,”杰西卡答道,“恨——来自我永远难忘的痛。而爱——来自……”

“说出基本事实就够了,”老太婆说,不过声音却很轻柔,“你可以进来了,但别说话。把门关上,注意别让人打扰我们。”

杰西卡走进屋里,关上门,背靠在那里站着。我儿子活着,她想。我儿子活着,他是……人类。我知道他是……但是……他活着。现在,我可以继续活下去了。她感觉背后倚靠的门非常坚固且真切。屋里的一切蜂拥而来,压迫着她的感官。

我的儿子活着。

保罗看着母亲。她说的也是真话。他很想一个人离开,将这次经历好生思考一番,但他知道,只有老太婆让他走他才能走。对他来说,这老人具有一种力量。她们说的都是真话。他母亲也经历过这样的测试,这其中必有什么可怕的目的……那痛苦和恐惧真是可怕。他明白为何说这是可怕的目的,因为他们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件事,并认为这是极有必要的。保罗觉得自己也被这可怕的目的玷污了,即使他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总有一天,小家伙,”老妇人说,“你也会像你母亲一样站在门外。这需要十足的勇气。”

保罗低头看看自己那只刚刚经受疼痛煎熬的手,继而抬头看着圣母。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不同于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声音。她念出的词语都带着某种光辉,里面暗藏玄机。他觉得不管自己向她提什么问题,所得到的答案都会令他超脱出平凡的肉体世界,进入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你为什么要测试辨别人的真伪?”保罗问。

“为了使你自由。”

“自由?”

“很久以前,人们想要获得自由,便将思考的事交给机器去干。然而这只会导致其他人凭借机器奴役他们。”

“汝等不得创造像人一样思维的机器。”保罗引述了一句话。

“这是芭特勒圣战和《奥兰治天主圣经》里的原话,”她说,“但《奥天圣经》其实应该这么说:‘汝等不得造出机器,假冒人的思维。’你有没有研究过门泰特人?”

“我跟着杜菲·哈瓦特一起学习。”

“芭特勒圣战,这场大骚乱夺去了人类的一根拐杖,”她说,“这迫使人类的思维进一步成长。于是人们创立了学校,以训练人的才能。”

“贝尼·杰瑟里特学校?”

老太婆点点头。“那种古老的学校只有两所幸存于世:贝尼·杰瑟里特和宇航公会。在我们看来,公会侧重的差不多是纯数学。而贝尼·杰瑟里特发挥着另一种作用。”

“政治。”保罗说。

“库尔瓦哈!”老太婆叹道。她严厉地扫了杰西卡一眼。

“我并没告诉过他,尊驾。”杰西卡说。

圣母重新把注意力转到保罗身上。“你只用几条线索就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她说,“没错,就是政治。一开始掌管贝尼·杰瑟里特学校的那些人,认为有必要维持人类事务的延续性。他们注意到,从传宗接代的目的来看,如果不将真人群体和凡人群体区分开来,那么这种延续性就无从谈起。”

保罗突然觉得老太婆的话失去了那种特有的犀利锋芒。他感到了一种冲突,一些违背了被他母亲称为“辨真本能”的东西。倒也不是说圣母在对他撒谎,她显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是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某种与他那可怕目的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东西。

他说:“但我母亲告诉我,许多贝尼·杰瑟里特姐妹都不知道他们的祖先。”

“基因谱系存放在我们的档案里,”她说,“你母亲也知道,她要么是贝尼·杰瑟里特的后代,要么她本身的血统是可接受的。”

“那她为什么不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有的可以知道……但许多人不行。比如说,我们可能会希望她与某位近亲相交配,以建立某种遗传特征的优势。有许多理由。”

保罗再一次感到她所说的话违背了真相。他说:“你们自己担着很大的风险。”

圣母盯着保罗,心想:他话里头是不是含着批评?“我们肩负着重任。”她说。

保罗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测试的打击,且越来越清醒。他向圣母抛去一个打量的眼光。“你说我可能是……魁萨茨·哈德拉克。那是什么?一个人类戈姆刺吗?”

“保罗,”杰西卡说,“不准用这种语气对……”

“我能应付,杰西卡。”老妪说,“那么,小家伙,你知道真言师之药吗?”

“你们服用这种药,以提高辨别真伪的能力,”保罗答道,“母亲告诉过我。”

“你见过辨真灵态吗?”

他摇摇头。“没有。”

“这种药很危险,”她说,“但它会赐予人洞察之力。当真言师的能力受到这种药的激发,她可以查看自己过往的许多记忆——她肉身的记忆。我们透视过去的方方面面……但唯有女性的那面。”她的声音蒙上了一层伤感,“然而,有一处地方,没有任何真言师可以看到。我们受其排斥,感到恐惧。根据传说所言,某一天会有一个男人降临在世,通过药物赐予的能力,发现自己的心灵之眼,他将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不仅有女性的过去,还有男性的。”

“你们的魁萨茨·哈德拉克?”

“对,魁萨茨·哈德拉克,这个人可以随时进入任何地方。无数男性试过这种药……无数人,但没有一个成功。”

“他们试过之后都失败了,没有一人幸免?”

“哦,不,”她摇摇头,“他们试了,结果全死了。”